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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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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如今我也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修炼成形的,日日夜夜在这二十诸天里听漫天诸佛颂经论道,起初只是一点点微弱的意识,却也不得动弹,也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只觉得身处一片混沌中。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在这种无边的混沌中,我恍恍惚惚地听到一阵刺啦的打火声,身边的混沌开始随着渐起的火光迅速退散开来,像熬过昏沉的长夜后,东方终于升起了朝日,那一瞬间的光霎时照亮了天地。
我头一回感觉到那种和和暖暖的光,也是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宽敞明亮的殿堂,两旁一一分放着大大的莲台,莲台上空无一人。壁柱如由白玉砌成,中间还辉映着五色佛光,显得整个大殿尤为圣洁。
原来,“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
在我面前站着的是一个面目白净的男子,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僧衣。看到我时,眼神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并不意外。
我那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怯怯地问他:“你是谁?”
他回道:“小僧法号释禅子,乃是燃灯古佛座下弟子。”
“那我是谁?”
“你乃是佛祖法座下浮生灯里的一根灯芯。”
“这是哪里?”
“二十诸天,佛界圣地。”
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一盏佛灯,我心里还有满满的疑惑,刚想跟上去问他,身下好像被什么给吸住了一般,教我动弹不了分毫。
“嗳……我怎么动不了……”
他把那盏灯点了,便回身看我道:“你本是只是依托在佛灯里的灯芯,只是有了些修为,尚未修得肉身,故不能随意动弹。”
“我是什么样子的?”我想着,我跟他必然是不同的,可我并不知自己生的是何模样。
“想看吗?”他问我。
“恩。”
他抬手,从手里凭空幻化出一面镜子。
从那面镜子里我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一簇小小的明黄火焰。我伸直了“身子”,左窜右跳地变化着各种形状,觉得新奇不已。
“我还有事要办,小灯芯,我得走了。”他说道。
“那你还会来吗……”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他。
“会,待我去处理了些琐碎杂事,便回来找你,好吗?”
“好。”
我看着着他从大殿向外渐渐走远的背影,心里却无端有些不舍。
他走了,偌大的殿内只剩我一个。远远地看着大殿外有云彩飘来飘去,偶尔会有仙鹤悠然飞过。
没人同我说话,我觉得乏味极了。
那时的西天上正洒满了绮丽的晚霞。我愣愣地观望着这唯美的景象,许久终于见一个人影于霞光中现出,向大殿飞来。
释禅子脚下踏着一只金翅大鹏鸟回来了。
他不急不缓地从大鹏鸟身上飞身而下,向大殿走来。待走近我时,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发着金光的药丸,拿到我面前:“这是我同北极紫薇大帝讨来的混元丹,可以助你有三百年的修为。今后你若同我好好研习佛法,百年内必是可以修得一副金身的,你可愿意。”
我心中欣喜万分,被拘束在浮生灯里委实难受些,有了肉身便可以去外面广袤的天地间遨游……
他这样无来由地对我这样好,我只在心里暗暗记下。此后他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他的去做。
02
在二十诸天的日子,辛亏有释禅子陪我成天谈论佛经,总算没那么无聊。
虽然他说的,我大多时候都只是似懂非懂 。他偶尔也会同我讲一下三界中事,譬如何方宿着哪位仙人,看管着人间何处地界,兼管着何种仙职。还有人间几百年一轮回,大战一番便会重新划分地界……
释禅子有时也会在我在二十诸天待得无聊时,提着浮生灯带我去仙界游玩。
同二十诸天比,我还更喜欢仙界一些。二十诸天肃穆庄严,殿中诸佛俱是法相森严,不容亵渎。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佛祖端坐在上方阖目慈悲,说着难懂的偈语。
仙界则不然,于我而言,那是一个热闹的去处。神仙府邸四处林立,仙人往来相见皆是笑颜。
尤其是瑶台里的盛开的各色奇花异草,虽我没几样我叫得出名字,但开得当真是美极了。
瑶台里往来最多的当属天宫各府的仙子,她们个个生的秀丽动人,顾盼生姿 ,闲时还会在台上挥袖飘飘起舞,
仙子们见了释禅子都很恭敬,除了她——文樾仙子。
文樾是数百年前从凡间飞升上来的小仙娥,而释禅子则是有着数千年修为的得道高僧。按说天界品级森严,一般的小仙娥哪敢如她般时时刁难顶撞于他。
文樾每每见了释禅子,眼里的恨意冷得像把刀,直直盯着他,像用眼里的刀子在剜他的肉。我好几回冷不防撞上这狠狠的眼神,吓得身子一哆嗦,浮生灯的烛火也随之晃动。
“你是哪里得罪她了么?”我低声问他。
他神色不改,并不理会她:“是从前我在人间时,无意惹下的一笔情债。”说罢脚步半分不曾停歇,径直向一旁的覃云亭走去。
听说覃云亭池下的芙蓉这时节开得正好,我便动了心让他带我来看看。文樾本是掌管红药园的花草的,自在红药园打了两回照面,被她吓得不敢再去,不曾料想在这里竟又撞上了她。
“站住!”文樾站在去往覃云亭必经的游廊前,伸手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旁边还有三三俩俩不明就里的小仙娥,见状纷纷噤声,怕是终于要爆发了。
“是你同我说‘生生世世携为白首’的,枉我在人间人间轮回等了你百世,你竟早早皈依了佛门”她越说面色越冷。“释禅子,你就不曾对我有半分愧疚?”
“不过是一时妄言罢了,小僧早已参透红尘。那些爱恨痴嗔,不过是我作凡人时的一场旧梦。众生皆苦,尘缘已了,还望仙子早日忘怀。”
文樾闻言冷声长笑,拦着我们的手不知为何在微微颤抖着:“你倒是忘得真干净!”说完便拂袖而去。
也是自那日起,我在瑶台再也没有见过文樾。
后来我听阿斐讲,文樾向玉帝请旨重投凡胎,愿世世堕入轮回。
我在仙界没有多的朋友,只阿斐一个。
03
身着鹅黄色衣衫的仙子脚步急促地追着走在最前的红衫仙子,边追边喊道:“宣柳姐姐,你等等……等等我呀。”
宣柳闻言便停了脚步,回身道:“烟荷,干什么去了,怎么才来?”
“姐姐,你听说了吗?”烟荷紧了步子,方才追上。
“什么呀。”
“就是那个嫁去瀛洲的那个,她的女儿阿斐说要来拜见父皇。父皇乐得跟什么似得,竟派了十方天神早早的去南天门接引……”
宣柳抬手摆弄了一下发间的穗子,作不以为意的样子:“那天宫岂不是要热闹一番了”
“姐姐——”烟荷忿忿道,“我可不想她女儿留在天宫里,向日她在天宫时,父皇最是疼她。她女儿来了想必各种封赏更是少不了的。我还听奎木狼说,今早父皇在凌霄殿朝议时,有意将西部蓬州分封给她。”
宣柳闻言面上一冷,手里紧紧地攥着帕子,唇齿生冷:“那倒要看她女儿有没有这福分消受了,从前父皇那般护着她,我尚能教她事事不顺遂,莫说是她未见世面的女儿。”
都说玉帝膝下女儿虽多,却只有最小的那个十五公主名唤沅芷最得玉帝喜爱。而她母亲奉华夫人生前也是玉帝最为宠幸的妃子,只是可惜天命难佑,去的早了些,只留下这唯一的女儿——沅芷。
奉华夫人去后,玉帝日夜伤怀不已,时常去她所居的宫中,对着她的画像缅怀。后来心思慢慢也就沉寂下来,也不多话。渐渐把对故夫人的爱放在小女儿沅芷身上,对她宠爱非常。沅芷及第之年便给她封号——沅芷元君,并分封了凡间最为繁华的青州郡给她,享青州百姓香火供奉。再看玉帝膝下其余十四位殿下,从未有此种厚赐,不过是给了一些调理风雨,管辖花草的仙职,连平日里给的封赏也同沅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沅芷元君只三百岁时,奉玉帝旨意嫁去了瀛洲。
“瀛洲距天宫遥遥千万里,玉帝既疼爱元君,怎舍得让她远嫁?”这让我着实费解。
菱花仙买了个关子:“可不是,而且沅芷元君从未中意过瀛洲水君。还有,据说元君喜欢的……”
她话说一半又给搁这了,菱花仙子这个话说一半的毛病几次让我听故事听的吐血。最气的就是她无聊便拉着我,面带忧思,装作沉痛万分的语气对我说道:“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旁的人……让人知道,我可就好不了了。这事我憋着心里好久了,我也只告诉你一个……”
这事看起来还挺严重,怕是憋在心里难受许久了。我连忙应道:“好好好,你放心说,我绝不告诉旁人。”
她蛾眉紧蹙,唉声长叹许久,又把那悲伤的心绪酝酿一番,看得我都着急了。半响她方道:“你看到下边开的最好的那一朵菱花了吗?”
是开的挺好的呀,我正寻思着。不好,她又要诳我玩了……
“嗯。昨天我瞧它,被风吹掉了一瓣……”
这次她还有点良心,也就顿了顿,继续说道:“是一个已被贬去畜生道的天将……”
“啊!”这故事 听得我是目瞪口呆。
菱花仙又道:“据说那天将想娶的是宣柳殿下,元君闻言便垂泪不已。玉帝见那天将惹得元君伤心难过,便勃然大怒下旨将他逐去畜生道,永世不得重返天庭。”
“后来元君怎会远嫁瀛洲?”
“这其中曲折,我也不大清楚,都是听人说得。这不,她在瀛洲同水君生了个女儿,前几日我听说那位小殿下,已经启程要来天宫拜见玉帝,算算应该快到了。”
释禅子近来好像心里有事,平日里面上总是淡淡的样子,无悲无喜的让人猜不透。但我见他有一次从妄虚宫出来,神色中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同他相识数十载,从未见过他这番。
那日释禅子将大殿收拾一番,整了整僧袍,提着浮生灯同往日一般带我去了瑶台。又同菱花仙子细细嘱托了一番什么事,便往妄虚宫去了。
菱花仙子今日衣饰似乎与往日相比大有不同,身上换上了不常见的流彩暗云织锦宫装,三千青丝用白玉八齿绾起一个百合髻,额前耳鬓斜插着一只粉白相间的嵌花流珠垂帘。
她见我不似往日活泼,因而问道:“小灯芯,听说再有几日你就可以修得金身了,却怎么总是闷闷的?”
浮生灯里的灯火暗着,我在想着释禅子究竟是为何事去了妄虚宫。妄虚宫是掌管凡人宿命轮回的司命星君的府邸,他早已超脱了凡尘,俗世中还有能让他挂心的人事?
菱花仙子又将珠钗比来比去,最后选了一根掐金丝镂空金雀衩,提了提声音又唤我道:“小灯芯?”
突然的一声将我从遥远的思绪中唤了回来,我忙应道:“我在呢。”
菱花仙子将衩插好,便歪着身子将手柱着头道:“在哪呢,你家尊者可是新近教了你离魂的仙术?”
我没听出来她在打趣我,回道:“那倒不曾。”
她含笑道:“瀛洲的小殿下正午就到了,玉帝派我等前去迎接。南天门那边正热闹的很,想不想去?”
“不想……”去了就要闹腾大半日才能回,要是释禅子来接我,我却不在这里,他肯定不知道去哪里找我。
“你一向那么爱热闹的,今天转性了?”她好奇道。
我低声嘟囔道:“我怕他来接我时,找不到我……”
“我跟你说啊,九天上的仙鹤可都来南天起舞祝贺了。还有各种珍奇的灵兽,驾雾的腾蛇,驭风的飞廉,五尾一角的畏兽,就连远古的神鸟帝江也来了,它一向只宿在西方的天山上,从不轻易出来。”
听得我心里一动,菱花仙子说的那些灵兽我确实一个也不曾见过。
她继续引诱我:“能见到这样的盛况,想来可能也就一次了……你竟没心思去,也罢,我自个先……”
我被她说动了,看她转身欲走忙道:“仙子姐姐,带上我罢。”
“走嘞。”菱花仙子喜笑颜开,拿起灯起身腾云便往南天门赶。
此刻的南天门当真是热闹非凡,南天门前两旁肃立着气势威严的十方天将,仙子们个个都是静心打扮过的,更显容貌绝美脱俗,上方有各种珍奇异兽在各自戏耍。整个南天门仙气飘飘,四处皆有祥云升腾。
“你看——”菱花仙子指着上方一只浑身赤羽的神鸟。“这就是帝江。”
我顺着她值得方向望去,原来这就是传说中不多见的帝江神鸟。它浑身毛发赤如焰火,不时挥动下翅膀,便会有烈焰燃起,将那祥云烧的如锦缎一般,流金逸彩,煞是好看。
释禅子有时也会同我讲些上古神兽的事,它们在远古混沌之时便有了。那时天地初开,洪荒大地上神人兽之间鏖战不止,灭绝在这无休止的鏖战中的神兽不计其数。帝江算是最远古的那一支里仅存的一头,后来天地太平了,它就归隐天山不大出动。
远远地听见有天将在宣召:恭迎殿下……
只见远方一行神仙仪态庄严地向南天门而来,为首的那位便是瀛洲的阿斐殿下。她身骑着白泽,一身烟云织金银丝礼服,头戴碧落青玉莲冠,神气十足,自是天家风范。
众仙家见此依礼纷纷拜贺。
谁都不曾留意到,一位身着红衣的仙子将手轻轻别在了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地念着仙诀,突然一捻指。
我就看到那一指发出的神力,幻化成一缕极微茫的红光便冲天而去。
这什么呀,我还来不及多想。
九天上的帝江猛的受那一记神力,重击之下骤然受惊,四个翅膀胡乱扑腾着,顿时在九天上烧起熊熊烈火。
下方的仙子见状惊呼不已,十方天将却镇定许多,抬手便做法将火势控住,场面有几分慌乱。那帝江所到之处,便生大火。
我那乌鸦嘴的菱花仙子姐姐愣了半响,说了一句:“它不会要飞下来了罢……”
帝江仿佛听到了这句,应声而下,只见帝江携着一簇大火向我们扑面而来。
不是吧!
传说里的帝江“混敦无面目”,明明应该是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此刻它却目标很明确,像是能看见我一般,俯冲急下,也不多做停留。一个急旋,从菱花仙子手中,把我给叼走了。
菱花仙子被大火吓倒在地,见我被叼走,立身起来腾云便追。
可是帝江飞得实在是太快了,且身后又生一片大火。菱花仙子法力不甚高强,花草又惧火,怎么可能追的上。
我在众仙人不明所以的眼中渐行渐远,最后和那只帝江慢慢变成了西天上的一个黑色小点点。只留下那一声凄惨的求救声:
“姐姐……救……命……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很绝望,真的。它横叼着浮生灯,周身的大火还将灯里的灯油化了,灯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
它衔着浮生灯,一直往西天飞。
我在想它能听菱花仙子说话,应该也是能听得到我说的。
“帝江锅锅,我只是个灯芯,不好吃的。你就放我回去吧,你看咱们两家隔得也近,我以后一定常来天山带鸟食来看你,你看好啵?对了你吃荤还是吃素,还是喜欢杂食?”
它也不理我继续飞,我看正下面密密茂茂的,应该是菩萨的紫竹林。
“帝江锅锅,你老这样绷着脸部肌肉,会变成嫩牛五方脸的。”
它还是不理,我更绝望了,因为我在下方看到二十诸天里最西的大雷音寺。
帝江就这样一刻也不停歇地带着我从二十诸天上飞过,直奔天山而去。
它也始终不理会我,绝望之下我放弃了和它沟通,转而有一声没一声地喊着“救命啊”,求救声同它身后霹雳哗啦的起火声夹杂在一起。
我突然很想释禅子,也不知道他现在从妄虚宫里出来没有,看不到我会不会着急,况且他现在也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何时会来救我。
天山真冷啊。
帝江飞到在天山那一刻,浑身的烈火便灭了。它终于肯放下我了,自顾自啄了啄翎羽,便起身飞回了山顶的洞穴。
就这么把我放这了,它到底图什么呀?
虽然灯油不再滴了让我甚是宽慰,可眼下的窘境又让我重新陷入绝望。天山太冷了,我那一点小火苗好像有点扛不住了……
不消多时,可能就灭了。
从没有在这样冷的雪里待过,寒风把浮生灯里的火苗吹的颤巍巍的。
我突然想起了,从前释禅子语气郑重的跟我说过的一句话。
浮生灯里的火不可以灭,灭了你就得重新修行。
茫茫雪海,空寂无人。
浮生灯里的小火苗一抖一抖地,我还在强撑着精神。可能释禅子已经在赶来救我的路上吧,我一定要挺住。
那样凛冽的寒风,里面还夹杂着千年积雪,一阵一阵地向我吹来,不见有停的样子。
呼——呼——
寒风又吹过来了,我开始有点扛不住了。
浮生灯里的小火苗,一点一点的,变成一粒小小的火星子。
我嘴里仍喃喃地喊着救命,意识也慢慢开始模糊。当我彻底昏过去之前,最后一眼看到的仍然是茫茫一片的雪山……
原来我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等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