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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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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九年前曾住过的那幢房子在颓败和萧瑟的景象中矗立,谁也不知道在这熄灭过的大地上重复过多少遍我的悲伤。
但是,真可笑,在那场始料不及的大火中,我根本手足无措。没有挽留住我充满喜悦与甜美的成长,也没能挽留住把我当作公主看待的父母,更没敢挽留那些伸手可及的幸福,当炽烈的火焰跳起狂乱的舞蹈的时候,我只得双眼空洞地站在烧过面前的大火中,脑袋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与窒息。然后的那一声轰然巨响,我看见了面对着的那些黑暗,震惊以及恐惧。
那个时候,又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夹着窗外最新鲜的空气清香。我看见妈妈趔趄地向我奔过来。爸爸拉住我的手,压低我的头。我害怕地抓着桌上的我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妈妈最宝贵的那支钢笔。她捂住我的鼻子跪下来,一步一步地向前挪着步子。辛辣的气息,腥甜的血液,被麻痹的感触,一齐向我涌来。
我望向他们的眼睛,那儿充满了惊慌与不安。啪,我觉得整个世界的灯都被关掉了。妈妈的眼睛闭上了。周围充斥的琐碎而微不足道的燃烧的声响,使我听见了她细微的呼吸。妈妈放在我脸上的手轻轻滑落。我被呛得不敢叫喊,只拖着疲惫的身体拉了她深重的身躯向门口移去。
在怒气冲天的火焰中我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我用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句,救命!在傲然冷笑的房屋里,我跌进了那团鲜艳无双的红色中,丧失了知觉,却感到了溃败。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面前的火还在继续地跳跃着。我环顾四周,看不见妈妈,我想要冲进肆虐的浓烟中去救妈妈。可是有人抱住了我,大声叫嚷,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可是我爸爸妈妈都在里面!
那也不行!你要是进去的话,连你也会没命的!
我的双脚渐渐软下去,我感到自己垮了,彻底垮了。看这一点一点把父母吞噬的火海,我第一次察觉了我的无能为力。我的视线停留在双臂之中,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只完好无损的,父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它是父亲的期盼,母亲的嘱托,一支浅蓝色闪着金属光泽的钢笔。
身后的人蹲了下来,扶住我的肩膀,他说,对不起。
若我明白那句话的含义,我定会用一生一世来诅咒他。
可我却错过了这个机会,双颊挂了两行清泪的我面对着那个救命恩人说谢谢。他的眼神闪烁而隐匿,唯恐避之不及。
谢谢你救我出来。以后我会报答你的。我的名字是尹苓殇。那时的我已退回到原来的本质,有着让人不敢靠近的冷漠与高贵。
他只是对我说着对不起。看上去与我同龄的他说了第七遍之后,仓惶地逃离。只留下一地斑驳而彷徨的碎片。
(二)
记忆里的那场大火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可那震天的轰鸣却时刻猛烈地撞击我的身体。我看见伤口向两边让开,血浓稠新鲜,滴滴答答向泥土里渗透。
自那以后,我,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这世上我再无一个亲人。
于是我常坐在街边的台阶上,看来往的行人暧昧地笑,隐忍地哭。我没有勇气再回到原来的楼房,但我会经常想象它的模样。焦黑的断壁残垣,墨红色的血腥气息,还有扑面而来的决裂无望。
家。是的,我的家,那个收留了我十五年的地方,就訇然消失了。那么迅速,那么彻底。于是它在我生命中的意义渐渐丧失,对它的依靠也渐渐褪去。我想,在这个世界上,我也就是一个人。
我开始练就自己的坚强与傲慢,对世事漠然,摆出高高在上的态度。不再相信任何人。把自己的心紧紧关闭,放在冰窖里再不愿拔出。
其实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面对死亡。那些恐惧绝望惊慌疼痛还有不规则的猩红色如波涛般一浪接一浪地向我翻滚而来的时候,我几乎预料到了自己将要触摸死亡的那种冰冷气息。可是他把我救了出来,让我离父母远去,离消失再次疏远。
于是我便开始不顾一切地寻找他。我要找到他问清楚,为何,为何要救我出来,为何让我苟且而自卑地活在这世上。因此我踏遍了整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我的脚磨破了,流血流脓,溃烂的皮肤被布鞋小心地包裹着,我满不在乎地奔跑,寻找。我以为会在一个阴暗发霉的角落里,在一面长满了碧色的青苔的墙壁旁找到他。然后我问他,你是谁?为何救我出来。而他定会说,这本是人之常情,我恰巧从那里经过,看见房子里有人,便冲进去救人。我想他的脸上定会爬满了笑容,有自满的表情。奢侈的太阳斜打过来,射在他的脸上更衬托出他的不可一世与骄傲自负。
我对自己的聪明猜测抱以极度的绝望,对他的木讷与可笑感到万分同情。我常想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可一直都得不到答案。
是那天我想要坐上自己中学操场边的单杠上,我拖着自己笨重的身体跳了上去。有些高,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坐上去。那时我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篮球架下有许多汗流浃背的男孩子叫喊跳跃,聚拢后再次分离。我热切地乞盼那些人里会有他的脸庞。其实我一直不记得他的长相与声音,只记得那一共九遍的带着恐慌而逃离的“对不起”。
我拿起口袋里的那只光辉闪闪的钢笔。几天来我一直带着它。我把它放到手心里细细地看,在笔杆上有一道长长的细小的划痕。我用肮脏不已的袖口不断地擦拭那个划痕,觉得那是可以消除的。有一些忧伤的过往在我眼前缓缓流淌,一分神,身子向前倾了过去,全身朝地上栽下去。我的领口顿时充满汹涌的风。我把手上的钢笔举过头顶,整个人掉落在地。手肘和下巴立刻磕烂,小腿上露出一条鲜红的痕迹。
面对自己身上血的澎湃流出,我面无表情地站立起来。吐掉嘴巴里的泥土,摇晃地走到水塘边。洗去身上弄脏的地方,泪水一直不敢流出。忽然我明白自己一直寻找的原因。我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答案,和我所想的完全不同的回答。于是我终于怅然,隐忍许久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淹没了一些破碎的色彩,淹没了一些疼痛的过往。
旁边的樱花树纷纷扬扬地把花瓣撒下,是明朗的颜色。飘在泪水打湿过的地方,一路失措地跃进水槽里,与肮脏一同被掩盖。我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樱花树。我心中最圣洁的樱花永远住在隔海相望的那个国家。花瓣也应是诡异张扬的猩红,树根底下是死去多年的世人。
最后我惊呼着逃离,因为我怕那尸体中有我的爸爸和妈妈。我低着头从匆匆地跑。从那个人影旁经过的时候撞翻了他手里的书,那些用黑色水笔写满了的书稿和练习题散了遍地,还有红色的奖状飞上天空,一并掉在我面前。我艰难地站起,推开他夺路而逃。那奖状的放肆的血红像极了记忆中冲天的火光和充斥于记忆的血液。
他在后面大声叫喊,哎,你没事吧。我捂着脸跑了一段路,停了下来。转身奔回。我急速地跑到他的面前,我问他你看见我的钢笔了吗?他的左手伸过来,上面缠了厚厚的白色绷带,他说是不是这支?我点头。他把钢笔放回我的手里,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温情和柔软,他说,我刚才在地上看到这个,就捡起来了。它对你很重要吧。
篮球场上的男孩子带着满身的汗臭从我们身边经过。我缓缓地蹲下身,悄无声息地整理他散落在地的那些飞散的纸页。我小心地把钢笔放进了口袋。身后的一个男孩子对他打了个响指,叫他,帛然,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回去?他摇了头,淡淡地拒绝,他说,今天不了,我马上还要去图书馆,你先回去吧。那个男孩微笑了,吹起口哨走向远处。
我快速地看了一眼他练习本上的名字。盛帛然,那么淡泊的名字。他整理好了东西起身,望了我一眼,就那一眼,让我的生命当即被判了死刑。
他说,你,你是尹苓殇吗?
我抬起头望他。他的眼是多么明亮,照耀了这世间所有污秽与丑陋。他的声音是那种若即若离的熟悉,潜伏在骨髓的不安。我悬而未决的信心在他眨眼的一刹那间全部被夺取。我对他说,是的,我是。我坚信那时自己的声音是美妙的,动人的,敲打他的耳,如同一首旋律悠扬的歌。
那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声音又再次响起。他说,对不起。我落寞地转身。我知道自己的脸上又是斑驳泪痕。这连日来的愁苦与颠覆让我的泪水比十年加起来都还要多。我本不是泪水丰沛的女孩子,而这些天的决裂告别死亡破碎,那些本是生命里黑暗颓败的东西一直一直不断地呈现,来检阅我的隐忍和坚强。
我站在他的对面静默。我觉得一股明亮甘美的气息正在把我的思想颠覆,然后完全失去对以往的记忆。是在劫难逃,是覆水难收,是一切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在次第上演,无法挽回。
他走过来牵我的手,我们一同穿越了樱花瓣的清甜。我茫然失措地小心翼翼地跟从他的脚步,我把他想象成童话里的那个把珍爱发挥到极致的王子。
妈妈对我讲过那个童话。王子是多么受人敬仰啊,可是那只傲慢的燕子把他的一切都夺去了,包括他亮丽的眼瞳,浅唱的嘴角,冒着气泡的快乐还有无休无止的爱。她讲到结尾的时候我不小心睡着了,于是我并不知道王子和燕子最后到底怎样了。它的亲人还在吗?他还可以迎风歌唱吗?我想知道王子失去了所有燕子会弃他而去吗?我想知道燕子是不是会守护他们纯洁的爱永远不离不弃呢?他们做得到彼此珍爱永远孤独地在一起吗?我问妈妈他们后来怎样了呢?妈妈却哼着歌走进厨房做饭了。
我们坐在操场旁边的台阶上。悄无声息的时光被我们守护住。我空寂的眼神首先被他觉察。
我其实找你很久了。
你是谁?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找我?
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想了良久,笑出来,我不知道。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和我想的完全不同呢?怎么这样无所顾忌的背道而驰呢?我幽暗的角落,我阴冷的墙壁呢?那个骄傲的男孩子他怎么迷路了?
你叫盛帛然,不是么?怎么不知道?
他望了我,我发现他眼中有一些温情脉脉闪耀光芒缓缓地流淌,旋即他低下头去,说,你别逼我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说好。
阳光是美好的样子,灼灼地持续。我们坐在台阶上始终静默。
是他终于打破了沉默。他说,我们说些什么吧。
好啊,我说。我想知道你,你说说你自己吧。
他说了他的家庭。是很好的富家大少爷。我说了我的爸爸妈妈。彼此说话的时候对方都有很满足的表情。最后他问我,现在你这样了,打算如何?
我面无表情地摇头。停顿。在暮色中瑟瑟发抖。然后说,我不知道。
他用他宽大的校服裹住我,说,你今天先去我家里,我让妹妹照顾你。以后的事你不要着急,我都帮你想办法。我心中暗想,我不着急,当然不着急。我在寻找那个迷路的男孩,等待王子的结局。我一直都在等待和企盼啊。
他的家像是座奢华的宫殿。他牵着我的手走进去。他对我说,你别害怕,有我在。你不会迷路的。他的眼里有中孤零零的霉味。是了,就是它。我几乎要欢叫起来。我找到了,找到了。我意象中最初的味道。
之后我见到了他的妹妹盛夕颜。我看得出她是内心明媚而温存的女子。她的眼神有些游离,看上去总是心不在焉。她的名字太苍凉,太苦楚,所以穷其一生都注定悲哀。夕阳的落颜,我心中一惊,那不就是无法泅渡的黑暗吗。
只是她未曾看见我的恐慌。她笑盈盈地把我领进房间。我也就绝口不提我预见的那些关于她的灾难。
(三)
在孤儿院里我度过了生命中最宝贵的三年流光。我在帛然和夕颜的照顾中把疼痛难忍的青春一点点熬过。
他们欢喜地把我送进这个地方最好的孤儿院,安排好我所有的需要。他们把我会硌疼人的棱角桀骜放肆一一抚平,让我再也不可能伤害任何人。可他们犯了一个极度严重的错误。他们根本不会知道,我心中的疼痛在继续疯长这,掩盖了大片的伤痕与不确定,想要随时以完满的姿态喷发。
我并不悲伤了。面对帛然执著的照顾和夕颜不悔的疼爱,我只能举手投降。他们都是温润的孩子,笑起来脆弱的毫无防备。他们埋葬了我一切单薄的回忆,把我心中撕裂的伤口轻轻掩盖。
十月的时候他们带我走在寒冷萧瑟的深秋。时常有干燥的阴天昏暗无光。帛然牵我的左手,夕颜挽我的右手。他们的声音与笑容把这个荒凉的深秋涂抹上生机,认真地企盼来年的早春。帛然和夕颜告诉我生命中的欢乐,坚定,纯美,以及永不绝望。我对他们感恩,然后看见夕颜身后的那抹色彩。于是我把一切都忘掉,朝他奋不顾身,他竭尽全力,朝他奔跑。
那朵墨菊在深冷的秋日里静静地绽放,在一大排粉红或是纯白或是橘黄的菊花里掩藏自己细微的身躯。它躲在脆弱的罅隙中沉沦,瑟瑟舞动。我袖口上的流苏呼啦啦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它黑紫色的花瓣昂着脸庞望着我。我们相互试探着了解彼此。它与我心中血红色的樱花完全不同。如果说那些数不尽的鲜血是升腾起的欲望,那么它就是被践踏的绝望。它心甘情愿被我拥抱,但对我决不妥协。一些破碎的伤痛在缓慢地组合,还有模糊的记忆和一些衰败的颓废。它是一棵多么好看的菊花啊,墨紫颜色,微仰着头颅小声地歌唱。
帛然以极高的价格买下了它。我带一点细小的惊愕与幸福捧着。
我被他们指引向前走着,看不到去处看不到来路。只看得见脚下簌簌凋落的花瓣。我踩着它们柔软饱满的身躯迈步子。看啊看啊,它们流出了深厚的泪水和沉重的血液。
当我捧着花盆回到孤儿院的家时,帛然走过来。他把我的手放进她盛满温暖的宽大的手掌里。他冲我笑了。然后和夕颜一起离去。
那天我抱着那盆绝世独立的墨菊坐在游乐场的秋千上。绳索一晃一晃地低吟浅唱。夜晚的秋风有些冰凉,渗进皮肤的每个纹理,荡漾在骨头的每个缝隙里。我穿着帛然的温暖的粗毛衣,闻那墨菊甘甜清冽的香气。
楼下住的那个小女孩梳着婉约的发辫缓缓地走过来。她的父母死于一次突如其来的车祸。他们坐的巴士在过盘山公路的时候遇到山体滑坡,车上所有人全部丧命,无一生还。而那天,她正坐在外婆家听外婆说故事。她遗传了父亲的先天性心脏病,活不过20岁。我一直很珍惜她。
她坐在我身边的秋千上说,姐姐,这朵花的颜色好奇怪。她起身擦我的眼角,姐姐,一朵花而已呀。
她安慰我不要哭泣。她说,姐姐,我给你讲几个故事吧,好吗?
我抱紧墨菊重重地点头。
她给我讲了一个女孩子的故事。她叫做灰姑娘。她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还有一条鱼的故事。她为了爱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可是王子还是没有记起她。即使她跳了许多舞,凝视王子许多次,她也没有夺回他的心。于是她放开她的爱,纵身跳下海,变成泡沫。海水裹住她的身体,她还是没能挽回爱。女孩很伤心。她说,姐姐啊,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从头到尾都那么美妙的故事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有没有听过那个王子和燕子的故事,最后他们怎样了呢?
小女孩用伤感的声调说,最后啊,王子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了,燕子在那个冬天一直守着王子,可是燕子身体不好,它冷啊,就这样死了。她的尸体掉在王子的脚边,被冻得僵硬不堪。王子和燕子一起死去了,然后被扔进了垃圾场。
是吗。我可怜的燕子。我终于知道他们的结局。那么久了我才知道。
妈妈,王子和燕子一起死去了你知道么?
帛然,我心目中的王子,你现在怎样了呢?燕子和王子都死去了你知道么?他们在我耳边唱着不朽的眠歌你听到了么?
女孩转过头来看我。姐姐,我给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你怎么还哭呢?她干裂的嘴唇漾满了稚嫩的笑容。她捂着我冰凉的双手说,姐姐我回去好吗?
恍惚中我看见了帛然甜美而坚定的笑容。苓殇,和我一起走吧。他温暖柔软的手掌抚摸我的脸,然后我的脸庞刺痛。
我低下了头,对女孩说,走吧,和姐姐一起上楼。
(四)
天台上种的是一些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它们葱葱郁郁地生长。盘绕的枝条延伸到了天空,非常接近云端。
小女孩常拉着我的裤脚,问,姐姐,你说我顺着它们爬上去是不是就可以见到我的爸爸妈妈呢?她天真的脸庞昂起来望着我。我叹息,说,是的是的,你是好孩子,可以看到他们。然后幸福地生活。
她甜蜜地笑了。她说,谢谢你,苓殇姐姐。
那天我看见常常和我一起玩耍的黑猫生了五只小猫。她劳累得瘫倒在窝里。她是我亲爱的小墨。她总是和孤儿院的孩子在一起,目光充满了怜惜。她的名字叫做小墨。是我们的小墨。如今她终于当了母亲。多么伟大的词语呵,母亲。
可是我的母亲早已去世,她不愿意让我找到她,甚至在我的梦中都不曾出现过。于是我便不再想念他。永远,永远。
然而可怜的小墨啊,我最最亲爱的小墨,她的孩子死去了。它们在大街上奔跑的时候被一辆疾驰而过的卡车压在车轮下。它们慌乱地逃走,可还是被卡车碾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的红色平面。暗涌的血液黯然无声,却肆无忌惮地奔腾不息。小黑猫的尸体沉溺在猩红色的深渊,地上残留鲜红的车轮印迹。
小墨悲伤低回的叫声响彻了整个夜空。她趴在她的孩子身边低低地哭泣。从此每天的夜晚都可以听见小墨冥冥的划破天空的哭泣声。
我们帮助小墨埋葬了它的孩子们。我在她小小的坟冢上插了那朵阴凉的墨菊。小墨软软的爪子靠在我的身上,她微弱的呼吸声像岩石上掠过的风。她的孩子与她欢聚一堂却又遽然分离,她的悲伤我能体会得到。
帛然握着我的手,他被火焰灼伤的左手已经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疤痕。可是我深爱着她的左手,因为它换来了我的生命。他把小墨抱起来,说,小墨,我会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孩子们,不会让你们在受到伤害。我的泪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落下。小墨轻轻地叫了一声,用温暖湿润而又柔软的舌舔去了我脸上的泪水。它眼瞳中熊熊燃烧的火焰就在那一瞬间熄灭,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夕颜严肃地转过头来,她说,苓殇,小墨的孩子的死是凶兆。我觉得会有什么要发生了。
可是,小墨只是一只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的黑猫啊。小猫坟冢上的那朵墨菊在晚秋的风中发出凄厉的声音。花瓣黑紫,飘摇不定。
我对夕颜摇摇头,抱过小墨说,夕颜,这不是什么凶兆。
她欲言又止,掉头走远。
可当我回到孤儿院的时候我目睹了一生当中的第三次死亡。我忘了那一天的天空是什么颜色,忘了那一天的空气是什么清香,我意识到的,是无穷无尽的落叶正飞扬在女孩绵长的头发上空。我的头隐隐作痛,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傻。
那个曾经拉着我的手的女孩,她为我拭去了眼角的泪痕,为我讲述了王子与燕子的结局,为我守住了那朵墨菊的寂寥。如今,她安静地躺在鲜血四溅的碧绿草地上,像个洁白的天使。她泓若湖水的眼眸紧闭上了,眼角流出的鲜血凝结,嘴唇是芬芳欲滴的嫣红。
他们说她是爬上天台不慎失足掉下楼的,我不相信。因为她曾经说过要去寻找爸爸妈妈。她长长的睫毛将泪眼覆盖,她活不过20岁的荒凉的青春都烙印在我疼痛的记忆里。她悲伤地坐在我身边用柔嫩的声调问我,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从头到尾都那么美妙的故事呢?然后,泪水滴落。
晚秋的风吹来,我的耳朵里充斥着一些我不明白的音律,像是凄厉的哀号,后来帛然对我说,也许,这是墨菊的哭泣。我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微弱的声响,随之,墨菊撕裂,记忆折断。
在我绣着芙蓉花的柔软的枕头底下,我发现了小女孩留下的信。她用灰色的铅笔在纸上划出深刻的伤口。
苓殇姐姐,对不起,我还是想念我的爸爸妈妈,所以,我要走了。如果灰姑娘没有仙女的指点是变不成公主的,丑小鸭要是没有看见湖水里的倒影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白天鹅。美人鱼因为有了爱才变成了清晨的霞光。燕子离开了王子她的生命也不会长久。这些童话我知道都是骗人的,因为它们里面没有一个人是从始至终幸福着的。
可我不是。我一直都非常幸福,是因为有姐姐你在我的身边一只对我笑。所以等我找到了爸爸妈妈,我会告诉他们,我有一个很好的姐姐,她守护着我,让我安全而幸福。我还会告诉他们,我非常喜欢姐姐你,真的。
爬上那些树枝我就可以找到爸爸妈妈了,所以姐姐,请你相信我,我会一直和我的家人幸福地生活。我还会为姐姐你唱歌,给你讲故事,好吗?我会把它们重新再讲一遍,让它们变得温暖而且美妙。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苓殇姐姐,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哭了好吗?让然哥哥牵着你的手,那样,你就可以幸福的微笑了。我不能再帮你照顾墨菊了,你要好好照看它,它是一个脆弱的孩子。还有我亲爱的小墨,我的帛然哥哥和夕颜姐姐,你们都要好好的,等我找到爸爸妈妈再回来看你们。所以在我回来之前,你们都要等着我,不要离开。
苓殇姐姐,我喜欢你笑的样子,所以为了我,请你开心快乐起来,和他们一起,幸福着,好吗?
别。小如。
我怀抱着小墨,枯黄的落叶漫天漫地的飞舞,它深褐色的眼中摇曳着昏黄的晚霞。它发出低矮的叫声,舔我的头发。我的脸庞刺痛。我说,小如,为什么你这样傻。
夕颜的头发纠结地垂下来,落在我冰凉的脖子里,她说,苓殇,你不要难过了。
我抱着她放肆地哭泣,我说,为什么为什么?夕颜拍拍我的肩,说,小如逝去找爸爸妈妈了,她不过是去找她的幸福,你怎么不高兴呢?小如不希望你哭泣,所以你要笑着。苓殇,小如她在看你啊。
帛然拉着小墨瘦弱的爪子,说,小墨,你别哭了,我帮你洗洗脸吧。他望着我,眼里盈满了明媚的笑靥,说,苓殇,不要再问为什么了,饶恕你自己吧。天空碧蓝如洗,空气里尽是墨菊的清香。小墨的爪子玩弄着墙角的青苔,它用哀怨的眼神对我说,苓殇姐姐,饶恕你自己吧。
小如在我迷离的泪眼前隐约出现。她坐在秋千上晃着她的双脚,对我微笑。
她幼嫩的童声清脆地响起来。她说,苓殇姐姐,你不要哭了,你知道吗,燕子他啊,熬过了严寒的冬天,他和王子一起迎来了美丽的春天。春天,花开,鸟鸣,燕子和王子过着幸福的生活。还有啊,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快乐王子。然后她的笑颜闪烁,离开。在她消失不见的那一瞬间,她穿着滟蓝的连衣裙,对我说,姐姐,我希望你也能得到,幸福。她的手握着一片黑紫的墨菊花瓣,泪水涟漪,说,姐姐,希望你,幸福。
春天,花开,鸟鸣,王子和燕子等来了最甜蜜的,幸福。
于是我望着帛然,我心目中苍白英俊的王子,你知道吗,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会来了。王子和燕子就可以在温暖的春天里快乐地歌唱了。你听到了吗?帛然,帛然,帛然,我的王子,我是多么爱你,这些,你都听到了吗?
帛然牵着我的手,我忧郁的王子他牵起我的手,他的眼眸如蓝宝石一般闪亮,他黑如金墨的头发在风中高高地飞扬,他说,苓殇,夕颜,我们回家。
残阳如血,灼伤了我们的面容。那晚的落日似黑紫色的墨菊,在苍凉的风中瑟瑟颤抖。
(五)
二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感到生命的恐惧。前所未有的危机全部歇斯底里向我扑来。因为我对面站着的,是一个叫做盛朝颜的女子,她是帛然的亲生妹妹,也是夕颜的亲生姐姐。
她看都不看我,轻蔑地说,爸,你叫这个妖精来这里做什么?
盛氏家族的最年长的人物,他正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他的头发花白,苍老的脸漠然。他说,朝颜,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她尖叫一声,高傲地指着我手上已经旧得看不出颜色的钢笔,说,你还在用这种烂东西吗?早应该扔掉才对!你来我们家,不是看上了我家的财产吗,还装什么天真!
我低着头一言不发。
夕颜走过来拉了盛朝颜的裙角,说,姐,你不要这样。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重重落下来。朝颜的美丽是我不敢否决的。与夕颜不同,她的美是妖娆放肆的,是一个太过娇纵的女子,外表精致内心残忍,可我一点也不讨厌她,只因为她是帛然的妹妹,是夕颜的姐姐。仅凭这一点,就可以让我不记恨她对我的一切恶语相向。
朝颜给夕颜一个绵长的微笑。我沉迷在那个笑容中仿佛时间不从这里经过。她说,夕颜,小心你的光明也被她抢了去。她哈哈大笑,踩着血红色的高跟鞋扬长而去。留下夕颜一脸的惊诧与错愕。
光明是夕颜所认可的男子,他的面容白皙而凛冽,拥有最不羁的眼神,笑容阴冷而邪气。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他。她说,苓殇你知道吗,他说我是他的公主,我迷恋他身上散发的一切气息,他有着最完美的姿态。在别人身旁我只可能有美人鱼一样的结局,只得做丑小鸭。可他说我是他的公主啊,你说我能够离开吗?我望着她还未长成的青涩面容,头发却已为他长成纠缠纷繁的一片,心里终于不落忍,我抚摸着她的手背,说,夕颜,那你就好好地珍惜,别再让自己疼痛。于是她就像个孩童般的笑了。
夕颜胆战心惊地望我,她说,苓殇,对不起。朝颜的话,你不要在意。她就是这样。
这是帛然和光明走进房来。夕颜,你第一次带光明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就是少年时代那个对着帛然打响指的男孩子,他问帛然要不要一起回家。他曾经流着酸涩的汗从我身后走过。
光明挽住夕颜的手露出他落拓的笑,帛然还是一样的讳莫如深。
我手中紧紧握着那只老旧的钢笔,对他们的父亲说,理事长,苓殇先出去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我飞快地逃离这里,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房子的外面有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低沉的雷声轰然而至。被撕开的伤口不停地倾泻着雨水,或者说是,血液。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小墨的孩子,还有小如,那些鲜血四溅的场面。我生命中的三次死亡正在一点一滴地被我重新记起。
帛然,夕颜,还有光明,他们三个人为我画了一个圈,让我跳进去却逃不出,而他们却在外面站立着,他们拒绝我的邀请,兀立在圈外看我独自表演。
我记得那天的天空很低沉,阴天里满是倦怠的气息。风很大,荡起帛然皇家园林般家中的喷水池的水,层层涟漪飘散开去。帛然低头望着我,沉默不语。我握着他的手,温热,手心干燥。我说,帛然,我是那么喜欢你。他缄默,不看我,只是在冷风中握紧我的手。我们就是那样站了许久,风哗啦啦地吹过,树叶摇摇欲坠。末了,他问我,你还记得那朵墨菊么?
不,帛然,你不该问这话的,我松了他的手在簌簌掉下的落叶中疯跑。我想我是要与过去一刀两断的,我的父母,我的小墨,我的小如,他们都应该在我的记忆中渐渐模糊,可为什么你还要让我把这些一一记起,为什么不让我轻松地将他们遗忘?帛然,你真残忍,真得很惨忍。
的确,那抹冷郁的黑紫色氤氲在我浓重的回忆里挥之不去,大团大团的迷离香气缠绕在我的周身不愿离开。
帛然走过来对我说,苓殇你别这样,我答应你就是。
我顿时僵住,说,帛然,你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好吗?我怕极了这里,怕极了你的妹妹朝颜,我害怕这里的一切。
与我想的一样,他伫在原地,踌躇着,不言语。
我顿时摇头,我说不不不,帛然,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不舍得离开,而我亦是不忍你离开。
他的双眼明媚,面色煞白,话语隐约地传来,苓殇,我答应你,一切都答应你,求你别再这样,求你。
看着他的脸恍惚地笑,我挣脱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我高喊着,帛然,帛然,不是的,我不要你离开,我们不要逃走了,我们要一生都在这里不分别,苓殇讨厌颠沛流离,讨厌茫然无措,我不要帛然也这样。求你帛然,别说,别再说了,好吗。
之后我落荒而逃。我边跑心里边叫喊,帛然啊,你是我的王子,我甘愿为你熬过严冬,我甘愿在泛滥的低温中为你仓促地死去。我的心钝钝地疼,我说我愿和你殊途同归,我永远对你不离不弃。我作茧自缚的太久,唯一的渴望就是你来带我走出这里。你带领我走出黑暗与悲怆的过往好吗?别回头,别停下,一直向前。我的浅蓝色钢笔和伤痕累累的心都交与你,只是你不要一言不发,不要悄无声息,不要将它们带走却留下我孤单的一个。我沦陷在你的世界里,只是,有太多难过忧伤与苦楚。可,帛然,这些你都了解吗。
(六)
从那之后,帛然离奇失踪。
盛家上到大小姐下到钟点工都在寻找盛家的大少爷盛帛然。可是毫无所获。与此同时,相继失踪的还有夕颜的未婚夫,康光明。
朝颜柔软的白色手指指着我的脸,大声咆哮。她说,你看你看,都是因为这个妖女,他们才会人间蒸发了的,你们还留它在这做什么!早早把她赶出去!她简直就是个灾星,自从她出现了帛然哥哥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左手烧伤,如今居然失踪,生死未卜,还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妖女做得好事!
而夕颜则如同一只受惊的飞鸟,她无辜的模样让人心疼。
我目送朝颜摔门而去。我心中却早已泛滥了无数的泪水,我心中大喊,帛然你在哪,你不要扔下我,不要!
在我最终绝望的同时,在帛然的房里我居然看见了他。他安稳地躺在床上,脸上是他所没有过的红润。我高兴极了,狂奔过去,继而愤怒地说,帛然,你怎么这样,你……可我摸到的是他冰凉的双手和他毫无呼吸的身体。我拼命地摇晃他的肩膀,我说,帛然你回答我,帛然你说话啊,帛然你……我哽咽住,没敢把泪水滴在他的脸上。我的世界一下子变成黑色的无底洞。
帛然的床头放了一封信。上面用英挺的字写着,尹苓殇亲启。
又是信,又是死亡,又是安安静静的白纸,为何你每一次都要让我记起往事?
信中,记载了九年前的那场大火。被烧成灰烬的地方,正是九年前我幸福生长的家。那场烧毁了我全部幸福的大火,它又重新在我的生命中燃起。
帛然说,他欺骗了我。他一直不敢告诉我九年前的那件事,因为他想赎罪,为他曾经的年少无知赎罪。如今,却是不能再隐瞒了。
他不能原谅自己,所以不可以和我在一起,他要带着所有的罪去接受惩罚,可他觉得安心,他甘愿去那万劫不复的地狱,也不想让我再被欺骗。
因为九年前的那场大火,是他和光明一起点燃的。起初只是想看看煤气罐的安全性,却没有想到它会在两分钟之后爆炸,更没想过会引发一场大火。后来他们居然逃了,他遭到良心的谴责回来了,就看见我还在挣扎。他说他想,救我出来后罪过可以减轻一些,于是就去救了我。
之后他所作的一切,包括送我上学,帮我安排好一切等等都是赎罪的手段,可没想到竟然变成这种局面。他说他不可以让我爱上破坏我一切幸福的罪魁祸首。
他从没想过要奢求我的原谅,也深知我今生都不会原谅,所以就走了,即使有千万的不忍与不舍。可是必须离去,这样,灵魂才不会时刻撞击他的心。
他说,苓殇,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不要迷路,我再不能牵着你的手,不能听你叫“帛然”,但我是真的用心爱着你,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一定一生都跟随你。只是,可惜什么都晚了,晚了。
那朵墨菊被他风干了,做成了标本放在我的《圣经》里。可帛然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的爱,是否也能风干,永远保存呢?
泪水终于摔落在帛然的脸颊,裂得粉碎。这个人九年前在毁了我的全部之后突然袭进我的生命,而在九年后以同样的姿态毁了我的一切。我的希望,我的梦想,我的爱,全部,完整地被毁灭,一个不剩。我的仇恨冥然而生,盛帛然,你为什么比我先死去呢?为何要让我见证生命中的第四场死亡?为何在我历经如此之多的劫数后却还迟迟不肯放过我?
帛然,我不要背叛,不要原谅,我只要你。一个人的离开,是两个人的告别。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你为何还不肯释怀?九年前邻家的大婶就告诉我你是凶手,可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你不说让我怎么知道,你一直都在为这件事而悲伤?
其实我从没记恨过谁,包括光明,朝颜,你。我是多么希望大家都能够幸福。可一切都晚了,你欠我的债注定一生都再无法偿还。从现在开始我恨你,我用我的前世今生一起来恨你,我恨你让我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这些,我恨你不让我好好地安稳地活,我恨你拒绝我倾尽所有地去爱你。
许久,不见的光明回来。他跪在我的面前,他说,我知道帛然将一切都说了,我本是要逃掉的,可我还是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活下去,我对不起你。我这就去陪帛然了,这就去。
我泪流满面地拦住他,我说,不要再这样了,我不想再看见死亡。光明你帮我好吗,我要去烧了我的《圣经》,烧了我的墨菊,我要把自己的一切全部烧掉,你帮帮我吧。
他说,你要去陪帛然吗?
是的。我泣不成声地回答,我要去陪他,他多么孤单。
这是理事长走进来,他慈祥地说,苓殇,你不能像帛然一样傻啊。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死亡的意识充斥着我瘦弱的身体,我拼命地摇头,只是不断地重复,我要去陪他,去陪他,他这么凉,要多穿衣服。
帛然亲爱的父亲拿起我的钢笔,他说,这点你可不像你的母亲啊。
我喃喃,我的妈妈是谁,你又不知道……
他打断我,他说,知道的,我知道的,因为这支钢笔,是我在初二时送给她的,虽然你一直以为这是你父亲的遗物……
我生命中最闪亮的流光在这一瞬间开启。尽管我的青春是一场充满背叛与死亡的战争。生命中的鲜血晕染开来,蔓延到我的全身,沉沉的黑暗将我覆盖。身体渐渐失去重量靠在墙壁上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朝颜温柔的双手盖住我的眼睛,她拥着我,说,苓殇,对不起。盛家亏欠你太多,多到无法偿还无法弥补。你哭出来吧,我再也不骂你了。
那个漫长的夜晚我躲在朝颜的怀抱里无声地哭泣,盛家陷入了一种最深刻最绝望的悲伤中。
(七)
每个人都在不断地对我说对不起,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对不起我。小如说,帛然说,夕颜说,光明说,甚至连朝颜也说。
我还是一直在等。有时候在这些寂静的等待里面,记忆中的画面一幅幅地回闪。我坐在花园里抬头仰望天空。从未有人告诉我,幸福是什么。幸福是照耀在脸上的温暖阳光,瞬间就成了阴影。有一些惶惑和恐惧的黑暗,生冷阴郁,如同那朵黑紫墨菊。
消失和离别都是一件迅速的事情。于是等待。就算我知道这等待是漫长而毫无结果,但我从不记恨过这世上的不公和苦难,付出不执著地要求回报。我坐在这些淡淡的阳光里,我的童年,少年,痛苦的回忆……从此一去不复返。我瘫在宽大的摇椅里,困意一点一点袭来。我似乎看见多年前离去的小墨躺在我身边,低低地悲鸣,然后消失。我终于安静地笑了。温暖的春风掠过,像帛让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然后我的脸庞刺痛。
燕子熬过了严寒的冬天,迎来了春天。春天,花开,鸟鸣,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清香。王子和燕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想我是太辛苦了。已经深爱过一个人,即使这是告别。我已经厌倦了告别与流离失所。朝颜和夕颜已经各自完婚,偶尔会来这里看我。这已足够。她们的这些对于我,太奢侈。顺其自然也很好,也不想再流浪。
生命是一次无尽头的告别,但不会只充满着悲伤。我的眼眶也不会在盈满泪水,也不会再从恶梦中惊醒。于是我沉沉睡去了。
宁谧的春风中,帛然和小如走过来。他们问我,苓殇,你还好吗?
我终于还是微笑起来。我说,我很好,只是有些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