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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四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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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住,不要相信眼前的任何东西,四重天就是四重幻境,你若是不能辨明真假,就再也出不去了。”
入幻境之前,月长情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九离自然明白,也记在了心里,她来这里,并不是一味的送命来的,而是要完好无缺的将同样完好无缺的月长情,带回到现实中。
在第一眼看到那座小木屋以及木屋前忙碌着的人时,九离想,这不就是居住在首阳山山脚下的那个猎户家吗,怎么样才能破这个幻境呢,要阻止那个猎户上山去?还是走上前径直对他们说上一句,我知道你们都是假的别骗我了?这样会有用吗?
九离将自己在山上看到的所有的书都在心底细细想了一遍,关于破幻境的法术有很多,可幻境之所以这么强大,因为它是在人的心里布下的迷障,而心则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之所以能变成现在这个模样,全是那颗心在引导,若是心都被困惑了,再没有什么能拯救这个人。
哪怕是至强至贵于天后,最终也没能走出自己的幻境,入了魔障。
九离相信自己,她的心意足够坚定,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动摇。
直到她看清楚那对在菜园子里忙碌着的夫妻二人,却在刹那间险些崩溃。
她几乎快要忘了他们的模样,此刻陡然一见,却觉得好像从未分离。
娘亲。
爹爹。
九离的娘亲原本是个小户人家的闺女,虽然小户,却被教养得性子温柔坚毅,识文断字心有沟壑,再加上小家碧玉般秀丽的姿容,尚未及笄就被整个塘栖镇的媒婆给惦记上了,可她瞧上了林十锦,那时候能文能武相貌俊俏只是家境贫寒的林十锦。
在五岁之前的记忆里,爹是个厉害又温和的人,纵然总是无法如意走上仕途,也仍旧对她们极好。
谁能想到呢,那个纵然贫寒度日,却能让娘亲做梦都笑出声来的夫君,最后会将她抛弃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是自爹离开那日起,直到现在,第一次再见到娘脸上的笑,就像是盛开在露水中的向日葵,张扬着羞怯又饱满的情意,抬起头,紧紧追随着她的日光。
九离从未想到,还有一日能再看到这样的笑容,绽放在娘苍白瘦弱的脸上。
离木屋还有一段距离,九离就站在那儿,静静的看着。
这个时候,低头劳作的娘亲直起身来,给自己擦了擦额角的汗,爹看见了,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篮子,九离能听到爹温柔关切的声音,
“你去休息吧,我来就行了。”
娘亲朝他笑笑,正要说话,忽然间越过爹的肩头,朝九离望了过来,眼神忽然亮了亮,冲她招了招手,
“离儿,快过来。”
九离只觉得心头一颤,脚下便忍不住的迈出去,想要去拉住娘的手。
一道身影便从自己身后冲了过来,跑得跌跌撞撞,却很是欢快。
可爱的双丫辫,圆圆的脸,脖子上还戴着避邪的银项圈。
正是自己五岁那年的模样。
小九离蹦向了娘亲的身边,小短腿没能跨过菜园子矮矮的围栏,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却不哭,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着急的从地上爬起来,把手里的花儿递给娘亲,
“娘,离儿摘了好多好看的花,都送给娘,呐,也给爹一朵。”
林十锦笑着将小九离抱起来举过头顶,笑呵呵的,
“小离儿真好。”
幻境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明知道它是假的,却仍旧忍不住的想要欺骗自己这就是真的。
视线有一些模糊,可心底却是无比的清晰,清楚得像一面镜子,能看到此刻茫然的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此刻眼前的一切让她再次触摸到温暖,她甚至舍不得眨眼。
日升月落,九离就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一家人圆满的生活,就好像上苍可怜,许她重来一回一般。
直到春天到了夏季,再到了秋高气爽,一场冰凉的秋雨过后,祖奶奶忽然咳嗽了起来,那一日,爹撑着伞去了镇上,要给祖奶奶买药回来。
就是这一日,爹去了三日,第四天傍晚才回来,那时候娘亲照顾病情家中的祖奶奶,已经多日寝食难安,从那之后,爹就不再一心劳作,而是常常往镇子上去,一去就是好几天。
渐渐的,娘那原本饱满瑰丽的脸上,渐渐浮现了花瓣枯萎的颜色。
这就是开始吗?分崩离析悲剧的开始。
九离心头抽搐,她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景象。
她看着小小的九离吃力的端着热水想要帮娘去给祖奶奶洗脸,却一不小心摔了一跤,热水洒了满身,烫红了脸。
她看到屋顶破了一个洞,娘亲吃力的爬上去,小小的九离在下边努力的扶着梯子,可梯子最终还是倒了,娘亲的腿自那之后就一直隐隐作痛。
她看到山中跑下来一只狼,瞪着凶狠的眼睛,还有长长的獠牙朝九离嘶吼着,娘亲将小九离抱在怀里,拿着菜刀挡在门口,恶狼不敢进来,娘亲也出不去,那一次,她们整整饿了一天。
也是那一次,慈祥的祖奶奶没有再能撑下去,死了,爷爷在屋子里关了一天,第二日也随着奶奶一起去了。
没有男人,丧礼无法举行,娘亲托人去镇上找爹,到了傍晚,爹回来了。
却不是来办理丧事的,而是,
“我要休了你。”
为什么,娘亲在那之后的无数个夜里问过无数遍,却未成得到一个答案。
九离看到娘亲跪倒在院子里,悲哀绝望的脸上,再也看不到花瓣的颜色。
她不知道,可是九离知道,镇子里有一只妖怪,将爹迷得神魂颠倒,若是,她能在爹死之前找到那只妖怪,杀了她,是不是之后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他们仍旧是圆满的一家人,和和乐乐的过着普通的日子。她可以做到的,那一次她就杀了那只九尾狐妖。
这一刻,九离的心已经乱了,她被这幻境所迷惑,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一日,她不再守候着小木屋,而是跟着林十锦去了镇上。
沿河而建的镇子,在河的两岸渐次盛开出层层叠叠的繁复屋顶,人口不多,却很繁华,该有的有,不该有的也有了,就比如歌姬馆,作为镇上唯一的一家,来香阁白天夜里都很是热闹。
九离紧紧跟着林十锦进了门,脑子里已经想好等见到那个迷惑爹的妖精,要如何狠狠折磨她一番。
可她没想到,红纱帘子拉开,里头的女子随着丝竹声声翩然转身,露出美艳的脸上,那张脸,赫然就是自己。
九离瞪大了眼睛,看到林十锦带着痴迷的笑,拉住了那妖娆女子的手。
怎么可能。
脑海里有什么轰然一响,脚下便堕入了无限虚空。
九离堕入了四重天,四周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她心底的惊慌,恐惧。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果这是幻境,那她又是谁,若她是真的,她要相信此刻自己的一切吗?如果她也是假的,那眼前这一切又是什么。
头痛欲裂中,身子却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好像立刻就要消失了。
心底最深处,却忽然间响起一个声音,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一道温凉如玉的物体落入手心里,是自己的玉箫,无情。
她给它取了名字,叫做无情。
这个时候的无情,浑身散发着浓烈的光芒,提醒她让她想起了为什么给它取名叫做无情,因为这世上有一个无比讨厌的人,叫做月长情,她要用这把无情,打败他的长情。
而现在,月长情也许就快要死了,正在不知道的那个阴暗角落,等着她去救他。
九离握紧了玉箫,头痛依旧,好像也一只手在生生的撕裂,想要把她的脑袋撕开成两边。
手里有了坚硬的物件,四周便不再一片虚空,四周光阴瞬间流转,眨眼间,她回到了小木屋前,看到了娘亲跪在地上,拉着林十锦的裤脚,苦苦哀求。
她也看到了小小的自己,跪在娘亲身边,求着他不要走,小小的脸上布满了泪痕,那般无辜可怜。
九离缓缓闭上了眼睛,岁月就如东流水,就算你还能再看到如那一日一模一样的水面,可事实上早已经不是那一日从眼前奔腾而过的水。
就如眼前,她与他们的缘分早已终止,也许终有一日会再重逢,可也再不会是当时的他们,将怀念放在心间,那便足够了。
她是九离啊,独自一人度过这么多年岁月的九离,那么接下来的时光,又有什么好怕的。
心头有一抹淡淡的温暖在缓缓地安抚着她,九离恍若隔世般的,缓缓勾起了唇角,玉箫在唇下,奏出一曲《良宵引》之诀别。
道心渐渐清明,四周所有的迷障开始渐渐模糊,幻境中娘亲的脸已经再也看不清,就连那小木屋也恍惚了起来。
待九离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出了幻境,重新落入首阳山崎岖的山路之上了。
“啧啧啧,只差那么一点,你便就要是我的了。”
半空之中,传来重楼无限叹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