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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着 他不愿意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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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P1. 活着
文/木五一
滴滴滴滴滴滴滴——
移动病床上,我半眯着眼看过道里的一切飞速闪过,模糊得像留下一道道白影般,耳边是听过无数次的警报声,一声声催得急促,却怎么也无法催动我越来越艰难的呼吸。我费力而虚弱地偏了偏头,企图在那群推着病床跑的人里寻找一个身影,但是……太累了,听声音很累,看东西很累,去辨认他也累。
“许墨……”
我动了动嘴唇,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息声,喊那个我在行将末路时最想见的那人名字。
……
“身体各项指标已经恢复正常,真是神奇,本来大家都以为这具身体要不行了。”
我醒来时,这句话混合着窗外的鸟鸣声钻入耳边,一下子平定了我不安的心情。我循声看去,隐约见一个套着白大褂的矮瘦背影,正低着头记录什么,边上护士对上我睁开的眼睛,低呼一声,于是他也倏地回过头。
“不要乱动。”
那男人说着走近我,冰冷的手翻开我眼皮、口腔检查了遍,然后站起身点点头,看起来满意的样子,跟护士交代了几句,收起文件夹转身准备走。
他走到门口。
我终于是按捺不住地问:“黄主任,许墨……许教授回来了吗?”
他停住步子,冷道:“没有。”
“那他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居高临下地最后看我一眼,然后提步离开。“呯”的关门声后,床尾两个护士传来细碎的窃窃私语,我忽略掉其中难听的字眼,木木地闭上眼。
许墨他……又不在。
细细算起来,我已经整整一个月没见过他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听人说,他好像接到了新的任务—观察一名疑似天生携带超能基因的queen,如果这是真的,那他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之前不眠不休的坚持,都将在这一夕绽放光彩,我该替他高兴啊,他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毕竟,他想得到的,不是我这么个再普通不过的试验品能给的。
试验品这个词,如果许墨听到一定会纠正我,别再用它形容自己,你是有自己生命权的独立个体。
但是我并不觉得这词不妥,或许,是习惯到感觉不到了。从刚进来那天起,我就被戴上“试验品1001号”的手环,有人说这手环是禁锢试验品的牢笼,锁在外面,你在里面,永远打不开,事实确实如此,我在里面,工作人员在外面,他们只需要随意地遥控就能让我生不如死。我抗拒过、挣扎过,但这是我选择的路,有我和这里白纸黑字的契约,于是只能接受。
而且后来因为犯错被无数次辱骂“低贱的培养皿”后,我甚至觉得,做一个还有价值可发挥的试验品还不算太坏,至少如许墨所说,我还有生命权。因为基因检测出色,在这个地方出色意味着耐抗耐摔、可供多次利用,所以比起那些真正被用完就弃、像牧人的牛羊一样一批接着一批的普通人,我还值得被花费成本去对抗死亡。这还不够好吗,这已经是在这里能到的最好了。
窗外又是一串鸟鸣洒落,巡回的燕群周而复始。
上午进来巡房的护士不断,把我当重点保护对象一样,间隔很短地测血压、心率、体温。情况稳定到下午三点,检查明显少了很多,点滴任务也完成,我总算有了点自由空间,琢磨着起来做点啥。
我爱好也不多,其中看书算最经常的。
爱看书是许墨传染给我的。其实我刚来这时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孩子,读书?每天少惹是生非都不错了,后来学乖了,少挨些皮肉苦,却发现日子因为闹不出动静而格外漫长。于是我就每天找许墨说话,那时我不懂喜欢不喜欢,只觉得,许墨他长得那么好看,比隔壁房的那些坏小子温柔,每次给我检查、作报告都很认真,怎么办,看他好顺眼啊。
他被缠多了,也不恼怒,只微笑着递本书给我。
他说,我很喜欢这本书,但太忙了,你可不可以读完讲给我听?
我说好呀好呀,现在想起来忒傻,他没读过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呢。
但是我又真的感激他,因为在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个人愿意这样骗我了。
他不愿意我读他读过的书,说因为这样我就不能说新故事给他听了,以前我总是哼一声,骂他自私,后来,无意间翻阅他的读书笔记,才知道他紧闭大门的那个世界是如此厚重,大概那是他不想被打扰的地方。
虽然他不愿意别人进去,但我愿意向他打开,所以我也养成了写读书笔记的习惯,一笔一划格外认真,阳光又积极,每一更新,就迫不及待地放他桌上。这样哪怕他独坐在自己的世界里,也能像我看窗外的枝头一样,看到一些类似希望的东西。
“沙砾,又在看书啊,好玩吗?”
我头从书本里抬起,冲走来的女孩扬起大大的笑容:“嗯,你想听吗?”
她摇摇头,用垫纸板敲了下我头,“你呀,别仗着恢复能力好就肆无忌惮啊,多休息。我就不凑热闹了,刚换班,前面那丫头留了一堆事情给我。”
她是对我最好的护士,我特别喜欢她。她有个跟长相非常相称的名字,白荷。
她做好数据记录后,凑到我身边,随手翻开架板上的本子:“活着是为什么?以前我认为是为了一些也许,也许怀念,也许……”
我猛地把本子拍合上,不满地嚷嚷:“你不是说不听吗?”
她笑弯眼睛:“我只说不听你念书,没说不念书给你听啊,而且,这不是书,是你的笔记。”说完,她不顾我挣扎,重新抢回笔记本接着念:“也许忘记,也许哭泣,也许欢笑,也许睡一觉做一梦,也许彻夜到天明,每种可以被提出来的也许,都意味着一种自由。可是,为什么作者要告诉我真相,你怀念,你忘记,你哭泣,你欢笑,你以为都是你的自由,可是什么时候这具身体真的听从了你的自由呢?上天输入庞大公式,定好初始设定,安排随机因素,这一切,跟你无关,你所能做的,无非是清醒地看自己嬉笑怒骂,为什么不做清醒的旁观者?”
她的声音像被桨拨开的水声,在房间里徐徐散开。
读完最后一句,她对着笔记本沉默了很久,沉默到我都有些不自在时,揉乱我头发:“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挺悲春伤秋,想那么多难怪头发出油,小沙子,吃饭时间我来帮你洗头吧。”
她每次叫“小沙子”都刻意转换音调,听起来像“小傻子”。不过我一点脾气也没有,跟傻子一样乐呵呵答应。
然而呢,洗头什么是不存在的。
那时候我吃完工作人员送的饭,左等右等也等不来白荷,就打算出去溜两圈。没想到脚刚迈出去,就跟迎面而来的一群白大褂撞上,差点饭盒都被掀翻。
白荷也在人群中,一张脸红红的全是汗。
“快点跟上!”
“耽误救queen,许教授怪下来谁都担不起。”
……
听到许教授我心一跳。
我刚想张口喊住问清楚,他们已经跑过病房区,在过道留下杂乱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