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栖梧》雾里格格

18、与子同车 天

　　天色渐渐暗沉，无双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却是分外清明。赤练蛇毒已解，这副身子虽然羸弱，好在无病无灾，以后好好锻炼，或许可以恢复往日的敏捷。

　　明日便是离开咸阳宫的日子，在没有到达仇池之前，自己是不可能轻易离开的。慕容冲想必会看她看得紧，那也无妨。她还是要等，拿到解药的那一刻，就是她自由之时。

　　又过了个把时辰，庭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无双养了一天，身子好得七七八八。穿衣起身，将床褥底下一包银针拿出来，细细地抹上一层药粉，然后将银针包好，放在腰间。

　　那日的海棠，后来的赤练蛇毒，无一不是想置自己于死地。此去仇池，凶险万千，保命的物什还是要有的。

　　一切收拾妥当，无双推开屋门，月光淡淡，洒在皓皓夜里。

　　如今已是深夜，寂静得很。或许，这是自己呆在咸阳宫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了。无所谓恩怨情仇，怨极，恨极，恼极，怒极，那是杨璧，不是她，而现在，那些通通都与她无关了。现在的她，只想在这乱世中，求一方安宁。

　　历史同她无关，杨璧同她无关，这个世界的一切，通通与她无关。可是，她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白白的活一遭，她是代替杨璧活下去，还是代替无双活下去？

　　不经意间，竟然来到了冷宫。

　　颓败的墙垣，荒芜的杂草，看来这里真的偏僻得紧，自从自己离开后，再无人来过。

　　无双走到一处，停了下来，默默伫立半晌，然后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枚枯萎的黄叶，在手里打着旋儿转动叶柄。

　　他，究竟是谁？

　　也许自己离开咸阳最大的遗憾，便是再不能知晓那个人是谁，不能亲口说一声谢谢。

　　杀手的命向来不大值钱，更没有人愿意舍命相救。

　　这份恩，她会记着！

　　空气中飘散着夜的宁静，这样平静的夜晚，在很多很多年之后，都由不得无双不怀念。那时的她，他们，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她经历了许多战争，接受了许多人的离开，也放弃了许多东西，最终，他们，终究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只是此时，一切还都是最初。

　　此时的她，只是分外怀念那个有着清冷梅香，衣绣积云纹的男子，他到底是谁？

　　夜色很深，安静而寂寥。

　　无双漠然起身，款款白衣在如墨夜色中拂过，如仙如魅，飘渺不可抓。

　　夜色无垠，只遗留一地黄叶，风吹过来，什么也不剩。

　　次日，无双早早就去长安主殿等着慕容冲。

　　一切顺利，当马车缓缓驶出咸阳宫门的时候，无双虽有些奇怪苻坚如此轻易就放掉他们，却被突然自由的欣喜掩盖过去。

　　慕容冲和暖着一张脸，向着众人道了别，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端的是红尘浊世中一位难得的翩翩公子！

　　无双了然，他这人总是要在外人面前做出真正谦逊有礼，温润如玉的样子，只有在清河面前才沉默不语，清冷容颜，时局如此，由不得他选择。

　　而她同他一样，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命运如此，也亦由不得她选择。

　　想到这里，她看向在马车对面闭眼小憩的慕容冲。

　　他的容貌是她所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早在上一世她就知道慕容冲是中国古代十大美男子之一，终于见到真人，经不住叹一句，妖孽啊！

　　可是他的经历却偏偏是极为悲惨的，传闻慕容冲继位皇帝后，残忍嗜杀，暴躁多疑，最后死于左将军韩延之手。这样一个才华横溢，深谋远虑的男子，怎么会变成如史书所传，最后死于武将之手？

　　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同情，如今的慕容冲，可看清了他那些族人的嘴脸，或者还被蒙在鼓里？

　　或许是无双流露出来的情绪太过波动，慕容冲突然睁开眼睛，直直看向无双。

　　无双一怔，那眼睛里如琉璃般的光泽太过炫目，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溺下去。就像是不载万物的弱水，一不留神变回尸骨无存。

　　弱水？

　　无双蓦然清醒，急忙转过头，不再看那双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慕容冲的眼睛到底有什么古怪？

　　“难道你，竟是爱上了我？”慕容冲嘴角含笑，靠近无双。

　　无双微窘，声音却清冷：“哦，公子的自我感觉莫不是太过良好？”

　　慕容冲笑笑没说话，却是更加凑近，无双暗中戒备着，以防他不轨，慕容冲却只是附在无双耳边：“双儿都看了在下足足有半个多时辰，难道这还不算示爱么？在下知道双儿身为女子，甚是矜持，在下懂得，懂得......”

　　无双一愣，非是她听到慕容冲如此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话语，只是那一声称呼“双儿”，令她不得不紧张。难道他竟知道了她的身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信任如苻宏，她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最大的秘密。

　　他又如何知晓？

　　唯今之计，只有装糊涂，将问题再扔还给慕容冲。

　　无双懵懂，面露疑惑地摇摇头，“慕容公子何出此意，双儿是谁？公子就莫要拿璧儿打趣了。”

　　慕容冲见无双装不懂，也不拆穿，笑道：“你会知道的。”

　　无双心中烦闷，他又不肯说清楚，只好换个话题：“方才公子的眼睛......”

　　“嗯？我的眼睛怎么了？”慕容冲抬头看向无双，浅笑。

　　“没什么。”此刻他的眼睛竟然清澈如许，丝毫没有刚才摄人心魄的力量。

　　看来，慕容冲，并非仅仅自己看到的那样。

　　他使用的，应该是一种幻术，迷惑心智，以得到所需。类似于现代的催眠术，无双向来心志坚定，却差点被慕容冲的幻术催眠，可见此人修炼的级别定然极高。

　　无双霎时惊出一身冷汗，这个人，十足的危险！

　　稍稍瞥去，慕容冲竟又闭上眼睛，靠着软榻打盹儿。

　　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也是，在他眼里，自己根本不足为惧。

　　希望早早取得解药，早早摆脱，与慕容冲呆在一起，绝对会减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