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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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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官忧伤地望向脚下:“这里,就是凤君再世为人的地方。”
我看了看脚下浑白如瓷的昆仑玉,又看看旁边一面似铜非铜,泛着幽幽青光的大镜,狠狠打了个哆嗦。
昆仑山上有个诛仙台,诛仙台边是面轮回镜。
诛仙台与轮回镜。
这是令一干仙家闻风丧胆的两个词。
凤君承坎就是在这诛仙台自行化去五百年修为,投入了轮回。
修仙者,耐千年寂寞,历天劫,脱凡骨,才获得入仙界的资格,自此远离了业报轮转之苦。
可偏生就是有这样的傻子,好好的神仙不做,非要跑下凡去受罪。
凤凰神伏羽是一个。这凤君又是一个。
我脚踩诛仙台,嘴角一抽,心想凤凰族排遣忧郁的方式倒挺别致,争先恐后往轮回里钻。“赶着去投胎”说的就是这群傻鸟吧?倒活灵活现的。
神官约摸是以为我在笑,气得胡子倒竖,兰花指打颤:“你,你……”
“玉帝!”他忽地转向玉帝老儿,声音陡然尖起:“龙神此番犯下大罪,竟致我族仙脉一时断绝!恳请玉帝将龙神治罪,以平我全族上下悲怨!”
我反应及时,大喊道:“冤枉呐!玉帝老儿,本龙神只是在那无稽崖窝里睡觉,睡醒打了个哈欠,何罪之有?”分明是他们凤君命中带衰,克人克己,还想着赖到我头上。
神官气得发抖:“玉帝!龙族与凤凰族素有嫌隙。龙神放着在无上神界的宫殿不住,要跑到无稽崖造窝;又恰在我族凤君大喜之日‘醒来’,以巨啸之力撼动山石,酿成惨剧。这,这,难道仅是个巧合?下仙万万不信!”
“大荒神与本龙神亲如父子,你们这些小辈孤陋寡闻,又怎知未封龙神之前,我便住在大荒山!本龙神跑回老家住个万年,倒还要你来议论?再说,本龙神虽素看不惯你们,但决不至如此下作!”
“你!玉帝!切莫听他一面之辞!”
我和那神官你一言我一语。他心心念念要把我的罪名坐实,我虽稀里糊涂没弄清事实,也觉得在气势上不能输他分毫,于是寸步不让。一时间满山头飞着我俩的高声辩白,直吵得人一个头变作两个大。
“停!”玉帝听不下去了,一挥袖,诛仙台上霎时一阵劲风吹过。
那神官正滔滔不绝着,不得不住了嘴。末了还忿忿瞟我一眼,似是意犹未尽。
玉帝一开口便镇住了场子:“兆颍,凤君一事,本座深感惋惜。据闻他此次下凡要历三世情劫之苦,本座会托司命官多照应凤君,免他坎坷,也期许他早日回归仙界。至于祭神之日所生事由,本座定会给凤凰族与孔雀族一个交代。”
神官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拱手谢过了玉帝,又带着满脸得色转头看我。
我本想冲他吐舌瞪目,做个鬼脸,却又耐住,只是给了个白眼。
玉帝又转向我:“龙神,何时困觉梦醒实不为你所控制,本座也知你绝无蓄意谋害之心,只是……咳咳,虽是无心之失,可祭神之日承坎与鸾清平白遭罪,双双坠入轮回,此业报若无人偿还,会引发天地秩序混乱,到时……”
“且慢!”我察觉玉帝老儿刚才的话里有些不对。
“不是只有承坎那只鸟儿入了轮回,怎又来了一只?”
鸾清为仙,因他力死去的话,应该魂飞魄散,游于三界之外啊……
玉帝似是读懂了我的心思:“鸾清的确魂飞魄散。可承坎不惜以毕生修为与鸾清定下魂契,下凡历三世情劫,再修鸾清魂魄。从此命运相系,一脉二主,直至山海尽头……话说这种以命为媒的魂契来自上古卷轴,是哪位神留下的,却已不可考了……”
哦。我点点头。
不过这魂契,听起来有些邪门,不像神卷会记载的,反而更像是……
玉帝清清嗓子,温言道:“魂契之事暂且不提。龙神,万事冥冥中自有缘由,此番你犯下无心业障,却致凤君鸾清二人仙缘断裂,终坠轮回。你,可愿受罚?”
我心想,虽口口声声说我犯下大罪,可听他们言下之意,凤君不是三世历劫便可回归仙位?凡间三世,对神仙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既是这小罪,玉帝老儿总要看在我是上古众神的面上,不会降大责罚于我。
估摸这回,也就是填个山石劳动改造几日那种级别。
何况,我不杀伯仁,伯仁确确是因我而死……
本龙神绝不是不讲道理的。于是我心意微动,爽快应道:“便听由玉帝老儿你处置吧。”
玉帝老儿手抚长须,微笑:“甚好甚好。”
我亦微微一笑,迎接凤凰仙族或诧异或犹疑或惊讶的目光洗礼。
我端坐椅上,气定神闲地等待玉帝降罪。
玉帝沉吟片刻,又开口道:“那龙神,你便做一回月老,下凡去助凤君历三世情劫吧。”
下凡。三世。
“喀嚓。”我一用力掰折了东海贝的椅扶手。
干笑道:“啊哈哈,我忽想起,这一觉睡得长,算算也有万把年未回殽离宫住了,倒怪想念我那些花花草草的。”
“先走一步,先走一步。”说罢我就头也不回地朝诛仙台外冲去。只恨不得能一瞬间飞回神界才好。
玉帝的声音自身后遥遥传来,带着笑意:“锡九,你可知神无戏言,出口成誓?天地为证。”
“喀嚓。”
这一回,是本龙神心碎的声音。
凡间俗语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虽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光,但是,自己造的孽,还得自己偿。
于是乎,就因一时口快,我稀里糊涂地被那两只鸟儿连累要下凡一遭。啊,不,是三遭。
啃完王婶家的梨瓜,我晃到镇尾水井打水上来洗洗手,囫囵抹了把脸。
日头正烈。我望着铁桶里圆圆水面上映出的一张横看竖看都边角圆圆的小脸,仍然不是很想接受这个事实。
下凡之前先用定元鼎封了神力,坐在司命宫门槛上,周围云烟浩渺,仙气冉冉。我望着与凡人无异的双手双脚,哀声叹气。
文昌星君在一旁宽慰道:“殿下不必感伤,凡人不过短短数十年寿命。且忍着,眼一闭一睁,便过去了。”
我幽幽望他:“既是如此,星君可愿替我?”
文昌老头噤了声。
第一世,我成了凤君身边的……一条狗。
还是一条黄唧唧的小土狗。
凤君那一世是个寒门子弟。无父无母,一穷二白。唯一陪在他身边的,就是和他一样孤苦伶仃的一条小狗。
从此,凤君和那狗,咳,和我相依为命,度过了漫长的十七年。
那一年的春天,凤君金榜题名,高中探花。
凤君改头换面,但还是一样的气质风流。御街前打马而过,三月桃花面,玉树芝兰身,引得满楼红袖招,一时成了汴京佳话。
凤君是个不忘本的人。
封官后,他便差人去做一桩听来十分匪夷所思的事——把村里旧屋处的那只大黄狗接来。
那时,我的狗生已过了整二十一年,成了一条牙齿松动,走起路来两股战战的老狗。
我摊着不动,被搬动到轿上,一路颠簸。没到汴京,便两眼一闭,小命呜呼了。
魂归元神,我第一反应就是跑到司命宫大闹一通,打打砸砸,几乎掀翻了命格星盘。文昌老头抱着我的裤腿哭天抢地,我才止了手。
“放手!今日本龙神定要闹你个人仰马翻!”
“殿下啊!”文昌星君就差涕泗横流,“你打我可以,可万万不要动那命格盘啊!”
我呵呵一笑:“好啊。”
“哎,哎!哎哟!殿下别打了!别打!别打脸……”
我一面消气,一面同他问话:“让我变成一只狗,这可是你的主意?”
文昌老头避开从头顶飞过的一只小鼎,探出头道:“冤枉呐!是阎王殿那边安排转世的鬼差,哎哟!出了个小差错……与老朽无关呐!”
我气焰更盛:“胡说八道!没你们司命宫的授意,阎王那边会出什么幺蛾子?你以为本龙神这么好糊弄!”
一通上蹿下跳,从屋内闹到屋外。我在院中一棵歪腰老树下截住文昌老头,才好按着胸口歇口气。
衣冠散乱的文昌星君苦着脸:“殿下,此番,唉,是下仙失误,让殿下平白受苦……”
他指天为誓:”下一世,下一世定不会再有什么差错……”
第二世,我成了一个富贵山庄的少东家。
富贵到什么程度呢?就算坐吃山空,大概也要全府上下一齐发动,昼夜不停吃个好几代才会吃穷。
于是乎,我开始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
一天,一月,一年。
我度过了很长很好的一生,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日子,屋内烛火“扑”地一声熄灭。“我”寿终正寝了。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这一世,我至死都没遇着凤君。
再度冲进司命宫时,文昌老头不在,只一个小仙童在树下慢吞吞扫地。
我走过去,和蔼问道:“小儿啊,你可知你家文昌爷爷在哪儿?“
那小仙童打量我一眼,怯怯答道:“星君今早往昆仑去了。说是奉西王母之命有要事相商,恐怕三五日内回不来呢。”
“哎呀!”我恨恨一击掌,作惋惜状,“竟是来迟一步!也罢也罢,等星君回来,我再登门拜访……”
我道了告辞,便边摇头边往大门走去。
只差一步便出了司命宫地界。我像一道惊雷霎时折返,回到适才的树下。
那仙童依旧攥着笤帚,见我回来,满脸写着诧异:“龙神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攥在手里,扭紧。
盯着他,微微一笑:“我有和你说过,我是龙神吗?“
那仙童的表情一瞬间变幻莫名,好不精彩,
“这,我,我听说……”
我咬牙切齿道:“文昌老头,你是真以为本龙神老眼昏花了,会被你骗过去?”
又是一番鸡飞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