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美人》白般若

2、错意

　　格洛丽亚站起身，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布伦达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从森林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一捆木材，手里捏着一朵早开的钴蓝色木槿花，一纵身跃到地上。
　　布伦达肤色黝黑，戴着一顶无檐帽，长长的黑发挽在脑后压在帽子底下，穿着一件鹿皮革的夹克，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的麻布衬衫和三扣式紧身马甲，下身穿着粗呢裹腿马裤，脚上穿着马靴。
　　布伦达身材高挑，男仆装扮把她的身形显露无遗，贫穷的生活让她瘦削，长期的体力活儿让她健壮，黑人的血统使她丰满，粗糙的马裤裹着她修长健硕的双腿，紧身马甲凸显丰满的胸脯。
　　格洛丽亚心里有一丝羡慕她健康充满活力的身体，更多的是惊讶于她的大胆和无礼，女人穿裤子算是惊世骇俗。
　　正想着，布伦达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仰头正对上格洛丽亚的目光，格洛丽亚吓了一跳，急忙侧过身，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把自己藏在窗边的窗帘里，等了好久才敢偷偷露出眼睛，发现布伦达已经不在那里，只有那匹小马低头啃着刚冒出来的铁线蕨。

　　这天中午格洛丽亚只吃了一片熏咸肉和一片抹了覆盆子果酱的面包就再也没胃口了，午饭过后的小憩也照样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她索性只套了一件开米士披肩，金黄色的头发披在脑后，就下楼朝玫瑰园走去。
　　那是房子外面的暖房，在两棵高大的山毛榉前面，里面种满了茂盛的观赏植物和小果树，更多的是玫瑰花，这是外祖父送给安娜十八岁的生日礼物，安娜最喜欢玫瑰，格洛丽亚也喜欢这里。
　　这里有一个舒适的藤沙发，旁边是一个小几，上面有一个埃及花瓶，里面插着非常多的又大又美丽的羽毛，旁边放着一本艾美丽·狄金森的诗集。格洛丽亚喜欢躺在这里读诗。
　　这里安静清香，格洛丽亚慢慢的睡着了，脑袋里还回旋着看到的最后一句：“如果你在秋天到来，我将轻抚夏日而过，半带微笑，半带弃绝……”
　　恍恍惚惚她感觉有人轻拂她的脸庞，好像带着母亲气味的手掌，轻轻地叫着她的名字，她想睁开眼睛，可是不能，全身像陷在沼泽里一样无法动弹，眼前白色的模糊身影渐渐消散，格洛丽亚哭着睁开眼睛，内心的巨大悲伤让她无法承受。
　　坐起身，眼前是一双沾满泥巴的靴子，急忙抬起头，布伦达正看着她，大大的黑色瞳孔透着神秘的不祥，肤色黑黑的，额头宽阔，嘴唇丰满，修长的手指提着一个脏兮兮的皮制水壶，看到格洛丽亚沾满泪水的脸庞，黑色眼睛里显出疑问。
　　格洛丽亚很尴尬，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低下头也忘记了擦脸上得泪水，正暗自气恼，眼前突然多了一只娇艳欲滴的玫瑰，她下意识的接过来，心里感到了些许安慰，却脱口而出：“我不喜欢玫瑰花。”布伦达毫不在意：“我也不喜欢。”
　　格洛丽亚笑了，小心翼翼地捏着花茎，把一片一片花瓣扯下来，一边说：“我母亲说这种花有刺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玫瑰是一种有尊严的花，高贵美丽。可是我仍然能这样伤害她，亲手把她的美丽毁了。”
　　布伦达看着格洛丽亚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映衬着鲜红欲滴的玫瑰花瓣显得格外刺眼，在花茎上锋利尖刺下显得更加脆弱，眼看那根纤弱的指头越来越接近尖刺，布伦达下意识抓住格洛丽亚的手腕，掌中的细腕好像一用力就会被折断一般，布伦达连忙松了劲，却没松手，刚好感受到她滑腻的肌肤，视线移到两人接触的地方，柔弱的白和充满力量的黑，对比鲜明。
　　格洛丽亚也看着，那黑色像一只野兽一样闯入自己一直以来惨白的世界，那么突兀，充满着未知的危险诱惑，同时也衬出自己的弱小，格洛丽亚心中涌出了一丝不甘的愤怒，她猛地甩开布伦达的手。
　　布伦达愣住了，看着格洛丽亚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用另一只手抚弄手腕上的红痕。布伦达心里了然，轻笑一声，嘴上却说：“玫瑰的美丽不是罪也不是邪恶，人们赋予它的含义也是主观的，而你的自卑和嫉妒才是罪恶。”
　　格洛丽亚看着她没有透露表情的黑眼睛，感觉脸上一片火辣辣的，无血色的脸颊竟也透出点红色，薄薄的嘴唇紧紧抿着，长长的金色睫毛下澄澈的蓝色眸子窜出两颗小小的火苗，却终究找不到话来为自己辩驳，她站起身飞快地跑出了暖房，玫瑰锋利的刺复仇一样到底划破了格洛丽亚的手指。
　　布伦达呆呆的，话刚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小姑娘最后用氤氲着水汽的眼眸瞪了她一眼，转身倔强地跑出去，只留扔在她怀里只剩几朵花瓣的玫瑰，还有手指上和玫瑰一样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