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婉兮》赤瓷引

1、第一章

　　张家是地地道道的世族大家，自开朝以来就世代为官，在京都那也是数一数二的官户。
　　今日是张家当家的二老爷张博文的四十不惑大寿，府里宴请宾客，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席间高朋满座，好不热闹。而在张府的西南角，却格外冷清，甚至有些萧瑟。落了灰的牌匾下依稀可以辨认出“溶月居”三个字，庭院中的杂草丛生，打磨光滑的青石上长满了苔藓，显然是处废弃已久的院子。
　　园子虽然荒芜了，但几间琉璃瓦房修的却十分阔气，不难看出这里曾经居住着什么样高贵的人。不过如今住在这个园子里的人，恐怕连张家自己人都已经忘记了吧。
　　溶月居里，紫檀木的罗汉床上半倚着一名女子，轻纱缓带，乌丝尽散，美的不食人间烟火。她便是大房唯一的血脉，三小姐婉清。
　　“几时了？”女子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着不远处正擦拭家具的婢女。她的眸子略微发灰，很朦胧，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个盲女。
　　“未时了，姑娘困了么，里屋已经收拾好了，您去歇会儿吧。”玲珑放下手中的活，抬头答道。
　　张婉清摇摇头，又重新拾起书，垂下眸子说：“去换身衣裳，把前些日子酿的女儿红给二叔送去。”玲珑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许久后，张婉清忽然笑了，放下了手中一页未翻的书，抬头看着窗外繁杂的院子。她成为这个大家闺秀已经十年有余了，除了刚醒来时对死而复生的惊讶之外，她就再没有了多余的情绪。原本明亮的眸子也因为太久没有焦距而变得灰蒙蒙的，可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原本就是个该死的人，怎么还能还活在这个世上？她那么罪大恶极，那么罪不可恕，她就应该下十八层地狱，层层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那样的话她也许还会觉得开心点，可是……上天居然又给了她一条命，这是要让她活着继续煎熬，继续在愧疚中反反复复折磨自己啊！
　　许久，那个看着窗外一片生机的女子才从自己的世界里醒来，波澜不惊的眸子缓缓合上，又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中。
　　张博文此时正坐在高位上与旁边的夫人王氏闲聊。不惑大寿，他却仍旧意气风发，即使两鬓收上去的发里已经参杂了些许白色，但丝毫没有增添老态，反而有种格外的英气。管家张福忽然捧着一坛酒上来，侧身在他耳边低语道：“老爷，西园那边送来的。”
　　张博文楞了一下，失口反问“婉娘？”
　　“嗯，是伺候三姑娘的玲珑送过来的。”张福颔首。
　　“她自己酿的？”
　　“小的不知，需要叫玲珑过来吗？”
　　张博文沉吟了一下，摆摆手说道：“算了，她能知道什么，告诉她好好伺候她家姑娘，缺什么少什么就直接来书房告诉我。”张福答应着转身离开，心里却直感叹，自大老爷仙逝已经十年有余了，可老爷的愧疚却只增不减……
　　转身的空档，刚离开的张福却又匆匆回来了，面色还带着紧张。张博文还以为是西园那边出了事，惊的猛地站了起来。夫人王氏也被吓了一跳，忙问道：“老爷，怎么了？”
　　“老爷，惠宁师太来了！”张福擦擦汗，不敢耽搁的说道。
　　张博文蹙眉，缓缓坐下沉声道：“慌慌张张的，你吓死我了！”张福自然知道他在紧张什么，连忙认错。王氏虽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赶忙叫了人，从府里迎了出去。祈国庵的惠宁师太，可是多少金银都请不来的贵客，她来做什么？张博文暗自思索着。
　　不多时，王氏便陪着一名身着素衣，面容慈善的妇人走了进来。张博文起身相迎。
　　“师太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诚然，他是不信这鬼神之说的，可家里的女眷们信的深，尤其是他的母亲，这倒让他有几分为难。
　　“无妨，贫尼也不是特地来祝寿的。”惠宁师太倒是丝毫不给他面子，大约出家人都这样直性子吧。张博文尴尬地笑笑，眼睛看着旁边的王氏，嘴里却对慧宁说道：“家母正在内院等候，我这就差人带师太进去。”
　　惠宁看了眼王氏，淡淡道：“既然不是来祝寿的，那么贫尼也就不劳烦大人和夫人了，有缘人自然有有缘处。”
　　王氏看出了慧宁的不快，也看出了自己夫君的难堪，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师太讲笑了，来者是客，主人家哪里有不招呼的道理呢！”
　　慧宁闻言愣了愣，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而身旁侧的张博文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无力地握了握拳。王氏拧眉，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怪异，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慧宁转身便来了溶月居。因为曾经老祖宗下了命不许打扰张婉清养病，故而一般是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久而久之这处的月门便没有了人看管。慧宁师太很轻松的进入了园子。园子里荒凉的场景让她有些惊讶，四处打量着来到了正上房。撩开层层纱帐，她终于见到了那个师傅所说的神秘女子。她很漂亮，很安静，像是一朵睡莲，让她都不忍心打扰这份美丽。于是她轻脚移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想着还是等她醒了再说罢，可抬头后却看见了一双灰仆仆的眸子看着自己。她略微一怔，心下有意试探，便笑了笑对张婉清说道：“三小姐这双眸子生的可真奇特。”
　　“慧宁师太找我有事？”张婉清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答她，直愣愣的问道。
　　“自然是有事的。” 慧宁颔首，心里却还是有些怀疑师傅所说的真假，便又试探地问道：“小姐就不想看看这娑婆世界的繁华？”
　　张婉清忽然一笑，“师太眼神不好，婉清不是盲女。”
　　“不，不，你的眼未盲，可你的心已经盲了！”慧宁叹息一声，想起了师傅说的话，心里不由得惋惜起眼前的女孩儿。
　　张婉清看着慧宁，向来平静的眸子竟然有了一丝焦距，可她却忽地闭上眼，冷声道：“师太似乎很闲，可我并不喜欢聊天，师太不要再扰人清梦了。”
　　慧宁不恼，自然也没打算离开。“贫尼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说在天地相接之处是另一片天地，那里妖魔纵横鬼怪作恶，百姓苦不堪言。盘古大神心有不忍，便下派了七名天神镇压这些妖兽，守护黎民百姓。他们被称作神爵，各个天赋凛然，法力高强！”
　　“呵…”张婉清一嗤，半垂着的眸子看着自己的手说道：“没想到师太竟然也爱看画本子。”
　　“究竟是不是真的你心里自然清楚。”慧宁紧皱眉头，“七阶神爵拥有对时间空间的极致控制，能左右自然界万物的生死，我说的可对？”
　　张婉清不置可否，轻笑着说：“莫须有的东西，自然师太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你便就是七阶神爵对否！”慧宁猛地大声呵斥，“你作为下凡天神，不但不践行使命，还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你真真是……窝囊！”她恨的咬牙切齿。
　　张婉清撇过头，看着窗外的园子，已经起风了……
　　她忽然笑了，神情带了落寞。“师太胡说八道什么，我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若真是什么神仙，也怕是早就随着父亲母亲升天去了。”
　　“你！”慧宁气急，“你当真要做这隐士？就算不为天下苍生，难道你就不想知道真相？”
　　张婉清回头看着她，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紧张。慧宁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我虽入佛门已久，却修为有限，这些都是师傅要我告诉你的，你听好了。”
　　“师傅说，人无善恶，善恶存乎尔心。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瞋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人生八苦，生死轮回，上天自有定数。真相往往被迷雾所掩盖，若是一味逃避，只会酿成大果，无法挽回。神爵一王冥告诫神爵七王姒，牢记使命，勿忘初心！”
　　张婉清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看着慧宁师太，如果说之前的都是这妇人满口胡诌的，那如今这些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因为，她知道她的名字！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虽说算不上什么得道大师，但却深信佛法，以普渡众生为己命。所以今日斗胆劝劝您，既然已经来了这里，可否放下心中执念，护一方安宁。”慧宁双手合十虔诚的望着张婉清，她信佛，而她是佛的使者，所以她也信她！
　　张婉清沉默了良久，紧抿着红唇，白皙的拳握了握又松开，才轻声说：“你说我心盲，可实际上我的心已经死了。我之所以灰了眸子，是我不想再看啦……这世界是红的也好，是黑的也罢，我这无心人都无心再理了。师太请回罢！”
　　慧宁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身上笼罩的是什么？可是悲伤？
　　“你……”
　　“我答应你，若真的危及百姓，我一定出手护天地平安！”张婉清起身，不再多说，转身要离开。
　　“等等……”慧宁连忙喊住她，“师傅说你肯定不会轻易松口，她要我再转告一件事，曾有人给了她一个宝盒，要她亲手转交于你，明日午时济宁庵，她恭候大驾！”
　　张婉清蹙眉，问道：“是谁？”
　　慧宁笑笑，轻声吐道：“藏川王。”
　　张婉清身子一僵，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我会去。”说罢，便急步离开。
　　慧宁师太长出一口气，还以为她那么犟的，会拒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