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冢》鹿知

18、18

　　那天的张若昀在陈若轩家待到小周把奥斯卡送回来才离开，他们后来一起坐在客厅里看电影，埃迪雷德梅恩的《万物理论》。这是一部不会令人烦躁的影片，它值得每一个人安静的看完全程。

　　陈若轩还记得王尔德说出那句让所有影迷都为之动容的话的时候张若昀早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带着所有情绪的精致容颜现在都归于沉寂，陈若轩撑着脑袋偏头看着他的脸，很长很长时间都没有移开视线。

　　他知道最近的张若昀太累了，赶一大堆通告，虽然《余生一别》的暂停拍摄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机会，但即便如此，有时候张若昀来医院看他的时候甚至坐着就睡着了。白敬亭也是。虽然他三番两次的说不用经常来但是他们还是风雨无阻，陈若轩的心里满满都是感动。

　　陈若轩的脸上倒映出影片里的幽光，浅浅暗暗的光线在他的脸上游弋，看不清表情。这两年和张若昀合作的机会突然增多，好像去年除了接了几通广告之外就剩下《耶拜庭》这个重头戏了，由于是第一次跨进电影界，公司给他推掉了几部网剧的邀约，不过从目前来看是不亏的。

　　张若昀近几年红的发紫，而在这背后的付出和努力陈若轩可以想象。如果自己也像他一样红，那势必也要付出同等的苦楚。不能睡饱觉，不能随意吃东西，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陈若轩一边想，突然觉得有一种无言的压力在向他扑来，他有些疲惫的把脑袋靠上了沙发，胸腔里曾经断裂的地方隐隐作痛，视线却始终胶着在张若昀的脸上。

　　不可否认的，张若昀是个非常帅气的男人，他脸部的轮廓仿若天成，锋利像风雕琢出来的下颌，玉琢的高挺鼻梁和宝石般深邃的眼睛，连鼻子上的那颗痣都是好看的。

　　陈若轩下意识的捏了捏自己的腮帮子，在摸到一手软软的肉之后又悻悻的放开了手。他突然想到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合作的时候张若昀总是在戏里变着法儿的捏他的脸，后来被媒体追着问的时候他笑着打趣道，我觉得陈若轩的脸太胖了，得帮他揉揉。

　　想到这里，陈若轩突然笑了出来。

　　王尔德的清清冷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荡着。

　　I have loved you.I did my best.
　　我曾爱你，尽我所能。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在空间里回响。
　　过了好半晌水声才停下，春天里的空气还带着凉意，浴室里带出的温热的水气都凝成了雾，随着男人的动作随处飘散着。

　　张若昀随手抽了条毛巾搭在脑袋上，从冰箱里取了罐可乐拉开喝了一口，惬意的叹了口气，眯着眼睛躺在沙发上 ，纤长的睫毛自然低垂下来，黢黑的瞳仁里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思绪迷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他准备起身去睡觉的时候一直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了闷屁一样的声音。张若昀伸头喵了一眼，看见来电人名称的时候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一下。

　　“喂？是张若昀吗？”

　　“是。”陈若轩小心翼翼的口吻让他心情大好。

　　“我是陈若轩，我心里还是很不安……所以想找个人谈谈心……不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你……”

　　“不会。”哪能啊，怎么可能打扰呢，小猫心情不好绝对要安抚啊。

　　“是这样的，其实你也知道我受伤这件事给剧组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即使向易说不会把我的这个角色换掉，但是投资商那边……”

　　“不会。”

　　“什么？”

　　“我说——”张若昀坚定的回道，“他绝不会换掉你，我向你保证。除非是你自己主动放弃这个角色的。”

　　你的保证跟向易有什么关系……陈若轩忍不住腹诽，但还是不能拂了他的面子，“我怎么可能放弃？那个，谢谢你这样安慰我，所以我想能不能拜托你……和我搭一下戏，帮我找找俞笙的感觉？”

　　张若昀听着电话那头的人吞吞吐吐的，脑海中不由的想象出陈若轩纠结的小表情，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但是当他反应过来陈若轩说了什么的时候，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开始在他的身上蔓延。

　　不知是出于私心还是怎么的，他居然对这个要求有了抗拒的心理。在演艺圈向来是好好先生的他，对于新人们要求搭戏和请教的要求从不吝啬，或许是他自己也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艰辛和苦难再明白不过，于是有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能帮就帮。

　　陈若轩和他们不一样，他算不上新人，却也算不得老炮儿。跻身一流还不够格，退位下层又太屈才，他只是个二三线的明星，有自己固定的粉丝团，有片拍，有钱赚，不用担心各式各样的绯闻，不用太过劳累担惊受怕。

　　但这样最好。
　　张若昀忍不住想，不怪他有这种奇怪的阴暗心理，因为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向来不怎么拒绝的他居然对陈若轩的请求用沉默表达了一切。

　　“好吧……既然你比较忙的话那我就不打扰了……”

　　听得出陈若轩声音里浓浓的失落，这个大男孩在生活中永远不知道用什么来掩饰他自己的情绪，只知道一味的用微笑来淡忘。张若昀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挂电话了……晚安。”

　　“等等——”

　　他捏紧了拳头，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微微有些水渍，居然出汗了。张若昀忍不住啧了一声，因为陈若轩知难而退的态度让他着实有些恼火，不同意难道不能死乞白赖的吗？但从一方面他确实打心眼儿里不希望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了。于是他想了想，眼睛盯着头顶上的吊灯，明亮的晃眼，直到感觉到眼睛发涩发疼，他才闭上眼睛。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陈若轩。”

　　“我在。”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等了很久，张若昀一想到他举着手机一本正经的等待自己回答的样子就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胸腔破骨而出，那种直白又露骨的询问让他的思想高高的悬在头顶上。

　　“你想当巨星吗？”

　　陈若轩显然因为这个愣住了，他对着窗外空旷的黑夜想了很久。他想到他的梦想，想到这些年的努力，想到林风和小周在背后默默为他付出的那些卑躬屈膝的尊严……他发现他已经不能看清原来的初心是什么，他只知道在这条路上一味的坚持。

　　不知是好是坏。他突然迷茫了，这条路太长太远，当他看得到尽头的时候他开始恐惧会重复这种日子直到老去，当他看不到尽头的时候又会被未知所支配。相较之下，他竟然在一时之间难以做出个答复，一个能让自己不后悔的答案。

　　料到了陈若轩必然会沉默的张若昀从鼻子缓缓的喷出一股气流，他挑眉道，“想好了再来告诉我吧。”

　　“嗯……”陈若轩从喉咙的尝试了几次才发出了这个音节，突如其来的选择的压力让他的声带不自主的收紧。

　　他举着手机的胳膊有些酸了，在放下手机的那一刻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嗓音。

　　“我倒是希望你永远只是个二三线的小明星。”

　　“什么？”陈若轩迅速的又把手机接起来，却只能听见手机里传来被挂断的嘟嘟声。

　　心烦意乱的把手机丢在床上，走到窗边，看着无尽的黑夜，陈若轩渐渐的陷入了沉思。
　　他没能听清张若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带着电流声和淹没在空气中声音的内容成为他的心结，让它成为这漆黑长夜中辗转反侧的始伊。

　　有风拂过，却已经不觉得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