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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桂月之初, ...

  •   桂月之初,槐木漸黃。
      暑氣正盛,猛日當空。

      這個月來,匡顗每隔數日便帶宋玄禛跟平福出宮,城都也漸漸掀起了白衣公子的傳言。有人說,他是富商之後,家財萬貫,富可敵國,特地來城都見識見識;又有人說,他是喬裝來堯的逖國皇親,全因他對市集城都一無所知,又甚少聽他開口說話,定是不通堯語;更有人說,他翩翩俊雅,是天上下凡的大羅神仙,為尋童子上天宮修仙。

      薄暮紅昏,百鳥歸巢,市集的小販準備收攤返家,百家徐徐點燈。宋玄禛在大街上慢步而行,靜賞百態。
      每次出宮,他們定必未時回宮,不耽誤分毫。可是他們今日遲遲不歸,只因宋玄禛並無意思回宮,平福跟匡顗只好奉陪。
      城門在前,前路已盡,宋玄禛長嘆一口,回身正欲返宮,卻被身後的聲音的打斷。

      「顗!啊,不,匡將軍!」祝丞寧在城樓向匡顗不斷揮手,待他們注意到他時,他便匆匆從城樓下來,跑到他們面前。
      「祝大哥!」匡顗上前迎接,二人像是久別重逢般興奮難息。
      祝丞寧先賞匡顗一拳,笑說:「你還知道我這個哥麼?升將也不讓我為你好好慶祝,連我家娘子都說你太見外了!」
      「大哥客氣了,我實在不想讓你破費。」
      「什麼客氣不客氣的,匡將軍賞面到寒舍吃頓飯,才是屬下的榮幸。」祝丞寧挑眉一笑,故意誇大動作,兩手作揖。
      匡顗連忙扶起他,受寵若驚道:「大哥別打覷我吧,我可受不起。」
      祝丞寧抬起頭,拉住他的手臂說:「既然叫我一聲大哥就聽我的話,今晚到大哥家裡吃頓飯,我叫娘子加菜!」
      匡顗實在為難,轉首一看宋玄禛跟平福,蹙眉思忖,回首向祝丞寧說:「今天不行,我有事在身……」
      他意有所指地向祝丞寧打了個眼色,祝丞寧側身探頭。宋玄禛正看著遠處,沒正眼看他,而平福則向他鞠躬點頭。祝丞寧主動走向二人,拱手說:「在下祝丞寧,是匡顗的結拜大哥。兩位是?」
      宋玄禛轉過頭來,他想不到祝丞寧會向自己說話,一時沒留意他方才對自己說了何話。平福知道他沒聽清楚,便代為回答:「我是唐帛松,這位是我哥哥,我們是顗大哥的朋友。」
      「既然是顗的朋友,自當是我的兄弟!來!兩位一起到我家作客吧!」
      「這……」平福滿臉為難,瞥向宋玄禛。
      匡顗拉住祝丞寧,正想阻止他的舉動,卻反被他躲開,還一手抓住平福,一手拉住宋玄禛的手,大步邁前。
      「是男子漢就別嘮嘮叨叨的,來來來,都到我家去!」

      微燭搖曳,蟋蟀低鳴,平福一記響掌連帶幾下抓癢的聲音打破沉默。在坐三人同時瞥向他的臉上,平福頓時低下頭去,吃吃笑說:「失禮了……」
      匡顗微微一笑,宋玄禛則盯著他臉上的紅痕,直覺得像是兒時看見其中一位先帝的妃嬪罰小太監自搧巴掌的痕跡,心裡頓時為之一嘆。
      「真委屈了小公子,我家一到熱天就特別多蚊蠅,就算點了蚊香也驅不走,莫見怪啊。」祝丞寧尷尬地搔了搔頭說。
      平福立時搖頭擺手,悄悄抓了腰間一下,遂坐得直直的。自進屋以來,祝丞寧就一直叫自己小公子,叫宋玄禛大公子,就說兩位都是唐公子,不好叫,只好以大小之分。

      「菜來了。」祝大嫂兩手捧著盤子,緩緩把它們放在微霉的方桌上。
      匡顗一盡禮數,起身幫忙接過盤子放下,三菜一湯跟五碗白飯霎時熱騰騰地放在眼前。
      白灼青菜、紅燒豬肉、清蒸鱸魚、冬瓜湯,宋玄禛從未吃過這麼簡單菜色,就算是祭天所吃的齋菜也非常花巧。
      祝丞寧與妻子並坐,輕抬兩手,說:「起筷起筷。」

      匡顗拿起碗筷,先把一口飯送進口裡後,才動筷夾了一塊豬肉。祝丞寧夫婦跟平福也陸續起筷,唯獨宋玄禛一人拿著筷子,看著小菜久久不動。
      祝大嫂見狀,便柔聲問:「是否菜餚不合大公子口味?」
      「不,在下只是捨不得吃,這一定花了你們不少銀兩。」
      祝丞寧用還沾著幾顆飯粒的筷子指著宋玄禛,邊嚼嘴裡的食物邊說:「吃飯哪有捨得不捨得的,只要不浪費每一顆飯,每一根菜就好!」說完,他立馬把沾在筷子上和掉到桌上的飯粒吃下,咧嘴一笑,夾了一塊魚肉跟青菜送到宋玄禛的碗裡。
      宋玄禛報以一笑,終動筷用膳。眾人吃過晚飯,祝丞寧硬拉著他們喝酒聊天,宋玄禛由此得知祝丞寧正是當年逖國一戰的俘虜之一,被匡顗救下後二人成了生死之交。經祝丞寧比手劃腳的演繹,他終於了解到匡顗究竟有多得軍心,有多大本領。

      酒壺盡空,平福跟祝丞寧不勝酒力,匡顗則思及職責所在,只小酌數杯,臉頰微紅。宋玄禛最為清醒,身為國君自小經歷多場酒宴,自是千杯不醉。
      二人幫忙把祝丞寧帶到床上讓祝大嫂好好照顧,便帶同平福告辭離去。
      一路上,匡顗跟宋玄禛並無談話,寂靜的街道上只聽見二人的腳步聲與平福的打呼聲。匡顗輕托背上的平福,讓他沉沉靠在他的背上。
      回到客棧的馬廄,馬伕幫忙把馬兒牽出來,可是平福爛醉如泥,根本無力獨駕。匡顗彎著身向宋玄禛說:「不如讓他在此留宿一宵,明兒一早才送他回去吧?」
      「不行,要是徹夜不歸,事情定會鬧大。」宋玄禛輕撫馬兒,思忖半晌,跳上馬背續說:「把他放上來,我與他共騎一匹。你明天再把那匹馬兒送回來就好。」
      「這……」
      宋玄禛一蹙細眉,兩手迎向他說:「無須多講。」
      在他一再催逼下,匡顗只好順應他的意思。一抵過宮門,漫長的宮道只有點點燭光,昏暗無比。宋玄禛重呼口氣,一手攬緊平福的腰,一手持韁疾馳。匡顗追上他的速度,並駕齊驅,但匡顗終究略勝一籌。

      平福醉酒,宋玄禛破例策馬至壽延宮。匡顗替他接過平福,奉宋玄禛之命把他帶入宮殿安頓在匟床上。
      平福的臉紅通通的,一落匟床,便旋即轉了轉身,喃喃說:「顗大哥好厲害,是吧?哥哥……」
      匡顗看著如此可愛的平福,叉著腰低笑說:「帛松睡得真熟,我說玄禛你——」
      他本想問喝了多杯的宋玄禛覺不覺醉,但一轉首看見一室龍雕鳳樑,彷彿提醒他眼前之人正是當今天子,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仇人。
      「……夜了,臣不擾陛下歇息,臣告退。」
      說罷,他拱手弓身,回身離去。還不走過三步,便被人從後拉住後腰的衣料。
      他頓足回頭,輕喊:「陛下。」
      宋玄禛回過神來,才驚見自己抓住他的衣服,鬆手走到匟床前裝作看顧平福,背對著他說:「退下吧,匡將軍。」
      他特意強調「匡將軍」三字,便不再回望匡顗半眼,靜聽殿門關上的聲音,才閉目嘆了口氣,乾澀的雙眼感到一陣微熱暈暈散開,灼痛他的皮肉。
      「玄禛……」他自嘲低喊,垂目冷笑。

      此夜,靜卻無眠,心火難熄。

      事隔數日,匡顗一直沒有出現,直到織造房的總管帶同屬下到壽延宮求見,他才想起先前承諾為俞胥設宴一事。
      織造房的侍女手捧數襲龍袍一字排開,總管由左至右慢慢詳盡解釋每件衣裳的用料和特色,言者甚是陶醉,可聽者卻無心靜聽。
      「陛下,此衣裳特地為明日的宴會所造,上面用金線繡上龍騰,做工精巧,布料乃耐暑的絲絹,透風涼爽——」
      「夠了,就這件吧。朕累了,退下。」宋玄禛扶額側身靠在椅子的扶手上,廣袖一甩。
      總管見他意決,也不好再詳說下去,便識趣地帶著一行人退身離去。

      平福請他們走出寢殿,帶上殿門,便走到宋玄禛面前彎身一探他的神色,說:「陛下要平福扶您進去休息嗎?」
      宋玄禛抬頭嘆了口氣,擺擺手說:「不用了,朕只是不想為此等小事而煩。」
      「是……」平福低頭退後一步,畢恭畢敬。
      宋玄禛起身扶起平福,說:「陪朕騎馬。」
      話畢,他背抄手走出寢宮,逕自往馬廄走去。這是他們第一次不喬裝,不帶匡顗前去馬廄。宋玄禛並無阻止壽延宮的侍者跟隨,一行人浩浩蕩蕩地穿過宮門,走到較為偏僻的馬廄。

      平福入內把宋玄禛的馬牽出來,宋玄禛接過韁繩,見平福依然站在原地,不解問:「你的馬呢?」
      平福欠身拱手,說:「奴才豈敢擁有良駒。」
      「牽馬出來,朕要跟你一起騎馬。」宋玄禛表情認真,語調冷峻得讓人驚懼。
      平福舉頭苦笑,只好順應他的意思牽出往日出宮所騎的馬,與他一同策馬道上。

      熱風撲面而來,宋玄禛依舊在道上奔馳。在二人的教導下,平福的騎術日漸精進,現在至少能跟在宋玄禛身後,不致當初拋離甚遠,可是要追上宋玄禛,始終還是力有不逮。
      守門的侍衛看見二人的身影漸近,蹄聲漸大,原本繃著臉緊守崗位的侍衛立時鬆懈下來。這個月來進出宮門,足以讓侍衛跟他們熟絡起來。平日已並不多話的宋玄禛雖然甚少與他們交談,但不時也會買上些吃的喝的慰勞他們。而平福則是天真的笑臉和客氣的態度讓侍衛喜愛,有時更有侍衛反過來送些小玩意給他。

      侍衛向他們揮揮手,宋玄禛見狀勒馬,馬兒仰身嘶喊,落地有力。初次見面那個凶神惡煞的侍衛再次遇上此種情況也不再怒罵宋玄禛,只是伸手擋一擋,笑說:「你還是如此兇啊。」
      宋玄禛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平福緩緩減下速度,馬兒在侍衛身前踱步,他下馬向他們打了個眼色,又擺手眨眼,暗示他們不要亂說話。可是侍衛完全不知他的用意,大聲笑說:「怎麼?有沙子跑進眼睛嗎?」
      平福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一拍前額,拿這群愚蠢的侍衛沒轍。
      侍衛蹬腳引項看向遠處,問:「誒,怎麼今天就你們兩個?匡將軍呢?」
      平福抬頭看了看宋玄禛,只見他瞥頭看向另一邊,並無答話之意,他只好代為回答:「今天……匡、匡將軍沒空。」
      他心驚膽顫地看向宋玄禛,心想這樣說應不算欺君之罪,果然,宋玄禛沒有勃然大怒,反而看向他牽出一記滿意的微笑。

      「嗯……可是就算你們有出宮令牌,我們也不能放行。」
      「為什麼?」平福心知宋玄禛並無出宮之意,但出於好奇,自然道出了疑問。
      侍衛打量宋玄禛和平福,遂指著平福的衣裳說:「你這樣出去,全城的人都知道你們是太監啦。」
      「啊?」平福訝異地綻著口兒,腦中不斷回想侍衛的一席話。「你們」,不就是不只他,連宋玄禛也被以為是太監嗎?雖然自己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太監,但宋玄禛可是當今天子!
      侍衛走近宋玄禛,撩起他的衣擺摸摸衣料,笑說:「這衣料是上等貨啊,難道你是陛下身邊的大紅人?那個……平福公公是吧?」
      「大膽!」平福突然疾呼一聲,三個侍衛立時頓了一下,轉頭看向平福,只見他閉著眼,紅著臉,像是很害怕,又很生氣似的。
      事實上,平福是第一次向人如此大吼。一直以來,跟在宋玄禛身邊都是平平淡淡的,而且他年紀小,不如有深厚資歷的老宮人一樣懂得適時使權罵人。但這次的誤會實在太過分了,這種說法,一,對宋玄禛不敬;二,侍衛出言不遜可能導致他們人頭落地。他既不想宋玄禛尷尬,又不想好人的侍衛就此一命嗚呼。

      「是誰告訴你們的?」宋玄禛倏然開口淡說。
      侍衛好像察覺到什麼不妥,戰戰兢兢答:「匡將軍啊,他、他說你們是壽延宮的侍者,特地出去替陛下辦事……」
      宋玄禛點頭淺笑,一拉韁繩,轉身背對他們向平福說:「朕想回宮了,走吧,平福。」
      平福為難地看了詫異得愣在原地綻著口兒的侍衛,轉身向宋玄禛欠身說:「是……陛下。」
      平福上馬,宋玄禛率先夾馬奔去,平福向侍衛深深點頭後,才追上宋玄禛的馬,漸漸遠去。
      風聲蹄聲,都掩不過三個侍衛驚呼吶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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