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镜传》宋超然

2、小倩

　　壹
　　梦里不觉，姚生醒来才发现泪水浸透了枕头“小倩，小倩她......我对不住你。是我该死！”

　　“你醒了？”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姥姥站在姚生床边。

　　“求姥姥再借我幽冥梦镜！我想再见小倩一面！”

　　“哈哈哈哈哈.......幽冥梦镜！你这书生，当真发疯。”姥姥回身不见了踪迹。

　　姚生赤脚跑下床铺“姥姥！姥姥！求姥姥成全。”

　　“相公！”小倩闻声跑进卧房。“你风寒还没好，身体时时发热，怎么刚吃药躺下就醒过来了。肯定是又做噩梦了吧。”
　　姚生一把搂住小倩"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他轻抚着小倩的黑发，映照在对面的铜镜里，小倩还是穿着初见面时的那身白色衣裙，只是将头发绾了起来，插了一根翠玉簪子。
　　“你这几日时时发癔症，我刚刚听你念叨姥姥姥姥的，就进屋来看看。你果然醒了。我在后厨里给你煎的药，端来给你喝了，你再睡一觉。”
　　姚生还沉浸在刚刚的梦里没回过神来，目光呆滞的点点头。
　　“过几日就是姥姥的诞辰了吧？”他问。
　　后厨里传来乒乒乓乓的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三日。”小倩回他。
　　“今年还是做寿桃吗？”
　　“我借了张大嫂的颜料，今年做的寿桃保准好看。”
　　姚生不做声了。每年小倩都去黑山给姥姥做寿，每年都不上山，都是把寿礼放在山下，磕两个头就回来了。
　　今年姚生想去问问姥姥，他做的那个梦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姥姥会不会让他们上山。
　　“你说姥姥今年让我们上山吗？”姚生枕着胳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小倩叹口气“我也想上山看看了。”后厨里又传来小倩揉面的声音。压的那张面板吱吱作响。
　　姚生不做声了，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话。“要不我们上山看看吧，这么多年了……说不定……说不定姥姥就原谅我们了。”他的眼睛转向后厨方向。
　　“嗯。”后厨里穿来小倩几不可察的答应。接着又是面板吱吱的叫声。
　　姚生翻个身，看着小倩的梳妆镜，那面铜镜里照着屋子里的一切。他昏昏的睡过去了。
　　朦胧中只听见小倩掀开锅盖的声音，水汽蒸腾起来，烫的小倩“哎呀”一声，后来就归于平静了。
　　姚生这几日做梦做的尤其厉害，半夜里醒过来就喊“姥姥！”
　　小倩下床给他倒一杯水，拿来毛巾给她擦汗。他搂过小倩轻声说道“若不是我，你早就成仙了吧。”
　　“说的什么傻话，若是没有你，我成仙又是如何。”他把小倩紧紧搂在怀里，看着窗外的圆月。“明天便上山吧。”
　　小倩在他怀里点点头“你这几日风寒是好了不少，癔症倒是越发厉害了。担不得去找姥姥求副药，让你的身子好一些。”
　　“好一些又待怎样？”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干涩起来，看向小倩的目光也带着火热。
　　“你怎的这般轻浮！”拳头落在他的胸口，却是更加撩人。
　　他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脖子上，让她不由颤栗。身子也变软下来。只化作一汪水让他溺在里面，他呼吸愈发粗重起来。“……娘子，为夫觉得身子也不是那般难受了。”
　　这一夜，月上柳梢，蝉鸣蛙叫。正是欢愉。
　　贰
　　“相公，你来帮我把这寿礼放到马车上去。”

　　“今年怎的想起来坐马车了。”

　　“往年你身体好，你挑着寿礼走上半日也就到了，而今你身子不爽朗，雇辆马车走的也快些。”

　　姚生把小倩扶进马车“娘子是说对为夫的身子不满意？”

　　小倩两颊绯红“你这几日怎的这般轻狂。”

　　姚生爽朗一笑，把小倩搂进怀里。“圣人有云，食色性也。为夫这是人之常情。”

　　这几日姚生不但轻浮，也越发张狂起来，前几日张大嫂家的孩子与小倩玩闹，小孩子力气没准头，把小倩撞了个趔趄，姚生竟要拿棍棒打死那孩子。后来张大嫂还专门来道的歉，臊的小倩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来了劲，在屋里破口大骂，张大嫂面上挂不住，说笑了几句就借口离开了。他在屋里骂个不休止。见了她进门才停歇下来。

　　马车虽快，却有些颠簸。姚生昏昏沉沉的睡将起来。小倩看着姚生，面露担忧。
　　凭她的法力，这幽冥梦镜怕是撑不住多久了。得尽快赶到黑山见姥姥。
　　谁知半路出了差子，杀出一路马贼。小倩浑身法力进了幽冥梦镜，不求能杀人，只求保命。
　　她摇醒姚生“相公快跑！”
　　姚生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小倩焦急的神色不由紧张起来“可是姥姥不准我们上山？”
　　小倩焦急的摇头“不是不是……你快跑，有马贼。”
　　“我若跑了，你又如何。”
　　“我自是帮你拦住他们！这里靠近黑山脚下，姥姥不会坐视不理的。”姚生攥紧小倩的手“要走一起走。”
　　小倩落下泪来“怕是谁也跑不了了。”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在车厢里只听见马贼挥刀"嚯嚯"的声音，手起刀落，竟是把车厢一分为二。
　　“相公快跑！”小倩不知哪里来的神勇，竟是带着姚生从马车上跳落下来。
　　那马贼哪能容得他们跑了，驱马赶上，挥刀就朝着姚生砍去。
　　说时迟那时快，小倩一把将姚生扑倒，自己却挨了一刀。鲜血从肩上流出来。
　　“小倩！”姚生瞪大双眼，作势要与那马贼拼命。却被小倩拉住。
　　“姥姥……姥姥来了。”
　　只见片片竹叶飞进马贼群里，化做飞刀取了他们的人头。
　　小倩拉着姚生跪下“多谢姥姥。”
　　姥姥只是哼了一声，眼前落下一只小药瓶。“以后无需再来。”
　　小倩拿起药瓶“多谢姥姥。”再回身看那寿礼，也被姥姥带走了。
　　“姥姥，求姥姥治我娘子伤势！”却是不见半点回音。
　　小倩却是愉悦的很“相公，我无大碍。你看姥姥给你留下的药。你快将它服下。”小倩看着姚生将药服下，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叁
　　“相公，我们换个地方住吧。”
　　“这是为何？”
　　“姥姥方才都说了，以后不用来贺寿了，我们就住的离黑山远一些。再说了，你惹了人家张大嫂，人家虽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愿意和我们做邻居了。”
　　“那我回去找张大嫂陪个情，我这几日也是一时头脑发昏......”
　　“我们搬家得带上我的梳妆镜........张大嫂送的颜料得带着，日后你生日给你做寿桃用得着......”
　　“我可没说要搬。”姚生调笑她。
　　“搬嘛搬嘛......”小倩撒娇的样子还真是让他微微失神。
　　他故作正经的说“既然娘子说了，那我们便搬了吧。”
　　小倩笑起来。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肆
　　姚生焦急的在门外走来走去，侍女们也都是端着热水出出进进。
　　他站在门外不断往里屋张望，听着小倩的叫声，那声音在他听来总有几分凄厉，他攥紧拳头“小倩，生完这一胎！我们再也不生了。·”
　　屋里传来妇人们的笑声，稳婆也笑着高声说“先生说的什么话，孩子都是上天赐下的，岂有不要的道理。”
　　紧接着也有小倩虚弱的声音进了耳朵“莫要说这等傻话，与你生孩子，我也是愿意的。”紧接着又是一生大叫，屋里传来婴孩的哭声。
　　姚生那颗紧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是男是女，小倩可还好。”
　　“先生放心，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姚生歇口气，站在门口“那我能进屋看看小......看看孩子吗。”
　　稳婆笑道“先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古相公看娘子都是天经地义的，拿着这刚落地的孩子打什么幌子。”
　　姚生不好意思的笑笑，急匆匆地坐到床前，抓住小倩的手，放到嘴边吻了又吻“辛苦你了。”
　　梳妆台上还是小倩的那面大铜镜，镜子里姚生搂着小倩，只是有些看不真切。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这个时候天也已经是蒙蒙亮了。姚生拍拍小倩的手“这孩子生了一夜，以后定要叫他好好孝顺你，我吩咐下人给你炖了鸡汤，你歇息一下，过会儿起来喝汤。”
　　小倩沉沉睡去，姚生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这才看到稳婆还抱着孩子站在一旁。“王嬷嬷，有劳了。”
　　“先生说的哪儿的话，我这老婆子也就是这点儿用处了。”姚生伸手接过孩子，粉红色的皱巴巴的，也不见有眉毛头发。
　　“我不便出门，嬷嬷自行去西厢房把赏钱领了吧。”王嬷嬷这才躬身退出房门。
　　王嬷嬷刚走，这孩子突然大哭起来，姚生又哄又抱，在屋里连连打转就是不见停歇，“许是饿了吧，快去把奶妈请来。”
　　这孩子在姚生怀里哭个不停，原本皱巴巴的皮肤现在全都挤在一起，连眼睛都不见了。这孩子哭的姚生心里发慌，总觉的心里不舒服。
　　他抱着孩子进了小倩的房间“小倩，你来看看，这孩子怎么哭闹个不停，我猜他是想见娘亲了。”
　　小倩安静的躺在床上，身下的被褥已经被血浸红了。姚生几乎要站不住了，他快步跑到床前，“来人，快来人！快去把王婆子截回来。就说......就说.......就说小倩血崩了。”姚生话都说不稳当了。
　　他跪在小倩床前，拉住小倩得手“小倩，你看看我们的孩子啊，小倩你看看我......唔......”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小倩就是他的心啊。
　　姚生喃喃自语“小倩，你等一会儿啊，王嬷嬷一会儿就到了。”可是小倩的手哪里还有力气，分明体温也在回凉了。
　　那个身穿白色衣裙的仙子，执剑立在他的身前，对他说“公子快走！”那个嬉笑嫣然的人，对他说“今年做的寿桃保准好看。”那个在他怀里娇羞的人，说他轻浮的人。如今躺在血泊里，面色苍白。
　　姚生嘶吼起来“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都是我的错，我去求姥姥，姥姥一定有办法的。”
　　伍
　　黑暗中传来姥姥的声音“我有一宝，名唤幽冥梦镜，此镜想你所想，带你入梦，你须知一切皆是虚幻，倘若入梦三次还不醒来，你就死在里头了。”
　　“为了小倩，我心甘情愿。”
　　“哼！”姥姥一甩衣袖，把跪伏在地上的人打进幽冥梦镜。
　　“姥姥。”殿中闪出一人，那人正是小倩。
　　“蠢货!”小倩被姥姥卷飞出去。“没想到你倒真的成了人！此次若不是你生那孩子引动血气，怕是本尊也找不到你。”
　　“小倩求姥姥成全。”
　　“小倩？你还真的把自己当成那聂小倩了！那书生也不是宁采臣！痴心妄想！”
　　“小倩.......小青不敢！”小青低下头。
　　“不敢？不敢你把那该做的也都做了。上次若不是遇见茅家弟子巡山，我就把那书生吃了，反倒让你抓住机会，带他跑了。今次那书生让我拘在幽冥梦镜内，还想着要见他的娘子呢，哈哈哈哈哈........”
　　黑山老妖眼神一凝“我将你送入那梦镜中，将他魂魄摄来给我。他日我魔功大成，就是那茅山，也奈何不了我了。哈哈哈哈哈......”
　　陆
　　“公子，你快跑，是姥姥来了！”小倩推了一把姚生，自己执剑对上姥姥。一身白色衣裙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姥姥立在竹林上空看着小倩“小倩，你当真为了这书生执迷不悟，放弃我黑山门修仙长生的法门？你该知道，你是我黑山资质最好的弟子，升仙有望。还是你对我黑山有何抱怨，孩子，你万不可自毁前程啊！”
　　小倩仰头看向姥姥“姥姥，黑山派秉天帝旨意所建，与地府共监人间生死簿，这些年来我等勾魂摄魂都是判官笔勾画之人，小倩无怨。外人说姥姥是黑山老妖，姥姥忍得，小倩如何忍不得。我等所做之事不过是天意而已，平白得了功德多了寿限。混个仙人名头又是如何。”
　　“住嘴！”姥姥声色俱厉“你可知道你这是大不敬！”
　　“小倩不敢，只求姥姥削我根骨，让小倩做个平凡女子。”小倩看向姚生，眼里满是柔情。
　　“这书生该死！”姥姥五指成爪，抓向姚生。
　　小倩举剑相战，黑发迎风飘起“姥姥，他寿限未到，你强杀他有违天常。”
　　“他阻你成仙，我便杀他！”姥姥手中竹叶翻飞化作飞刀射向姚生，明晃晃的刀光照亮脸庞。
　　“铮！”仙剑出鞘，这是小倩最后一次使出黑山功法，仙剑挑向飞刀，“叮叮当当”飞刀落地，小倩先发制人提剑刺向姥姥。
　　“今日你若杀了我，我便让你跟他走！”姥姥闭眼而立，双手附在身后。“若你不忍杀我，你该当留下来光大我黑山。”
　　“姥姥。”小倩立在虚空中，仙剑所指是养她教她的姥姥，身后是她想携手一生的书生，哪个都不是她想放弃的，现在看来，唯有放弃自己。
　　“姥姥养我教我，我怎能做那大逆不道之徒，我与公子真心相爱，本想求姥姥成全，姥姥以死相逼，小倩不敢不从。小倩只求一件事”
　　“你若肯回心转意，但说无妨。”
　　“小倩求姥姥放公子离开。”小倩看着姚生，眼里泛起泪花。
　　“可以！”
　　“小倩！我不走！求姥姥将小生收入黑山门下，不求长生，做个杂役也好，小生只求能日日见到小倩。”姚生双手抱拳看向小倩，眼里带着一往情深。
　　“公子。”小倩泪如雨下。
　　姚生高举双手朝姥姥躬身“请姥姥成全。”
　　“冥顽不灵！小倩乃是我黑山仙子，岂能容你凡夫俗子玷污！今日我便取你性命”姥姥一掌拍出，将姚生拍出一丈远，口中鲜血不止。
　　他爬起身来，依旧是那般模样，双手作揖，目光坚定“请姥姥成全。”
　　黑山老妖刚要有所动作，眼中杀意毕露，已是满面凶光。
　　“姥姥，你答应小倩的！”
　　“我便送他离开。！”姥姥袖袍一卷，却是暗含杀招，这一招，足以让姚生魂飞魄散。姚生在空中几个翻滚，重重落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却已是睁不开眼睛。
　　小倩高声哭喊“公子！”接着便是几个法诀打出，外现护体神光，此时小倩真的宛如云中谪仙一般，每个动作都带着圣洁。
　　小倩双掌推出，没有攻向黑山老妖。却是用的逆天续命的禁术。
　　姥姥大惊失色，却也不能打断小倩施法，若是此时打断，终归也是魂飞魄散之局。此术逆转周身经脉，断仙根，削仙骨。救活姚生，小倩也就是个凡人了。
　　“姥姥可还愿小倩留在黑山。”小倩此时已是凡人一个，再修仙法必将爆体而亡。
　　姥姥的眼中带着惊怒“为了一个书生.......”
　　“姥姥！”小倩已经很是虚弱了，她伏下身子，跪坐在姚生身边，把他搂进臂弯里“我爱他。”说完莞尔一笑。
　　我爱他，因此活着算什么，成仙算什么。
　　“你下山去吧。”姥姥回身叹息一声“今日出了我黑山，你便永世不是我黑山弟子，也不可说我黑山机密，否则你和他都要死！”
　　“小倩谢过姥姥。”说完便是晕了过去。
　　柒
　　“你醒了！”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姥姥站在姚生床边。

　　“求姥姥再借我幽冥梦镜！我想再见小倩一面！”

　　“哈哈哈哈哈.......幽冥梦镜！你这书生，当真发疯。”姥姥回身不见了踪迹。

　　姚生赤脚跑下床铺“姥姥！姥姥！求姥姥成全。”

　　“相公！”小倩闻声跑进卧房。“你风寒还没好，身体时时发热，怎么刚吃药躺下就醒过来了。肯定是又做噩梦了吧。”
　　“小倩？”姚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而转念一想，自己现在在幽冥梦镜里，想来还是在做梦吧。
　　“姥姥刚刚来过了，她是来看你的吧。”小倩有些慌张，“你这几日时时发癔症，姥姥怎会来看我啊，你许是癔症又发作了。”
　　姚生拉着小倩的手走到铜镜前“以前你总是让我给你梳头发，我都不愿，今日我帮你梳梳头发吧。”他在首饰盒里找了一根翠绿簪子，帮小倩把头发绾起来。
　　“小倩姑姑!我来找你玩儿了！”张家大嫂的孩子来了。
　　“哎！这就来。”小倩起身跑出去，拍拍姚生的右手。
　　姚生看着铜镜里小倩的背影，莫名有些烦躁。
　　“哎呀！小心些。”小倩跌坐在地上，张家大嫂的孩子一脸不知所措“小倩姑姑你没事儿吧。”
　　姚生闻言跑出门外“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竟然随手抓起小倩放在门口的洗衣棍要打那孩子，吓得那孩子大声哭了起来。姚生知道虽是在梦里，却还是忍不住对小倩的疼惜，不仅觉得这梦境真实，还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小倩连忙护住那孩子“快走。”那孩子哭着跑回家。
　　到了晚上，张家大嫂就来了，夹枪带棒的嘲讽了一通，小倩又是赔笑又是赔不是，那张家大嫂还不罢休。
　　姚生却是听出了火气“你家的孩子是人，我家娘子就不是人了。”
　　张家大嫂一听又来了劲“呦呦呦，你这个吃软饭的病秧子，今日你倒是硬气起来了。对着我这妇道人家显出你是个男人来了........”
　　张家大嫂边走边骂，姚生脸涨的通红 ，小倩边哭边劝慰姚生，姚生却是越想越来气，忍不住掀了桌子。
　　小倩也不拦，只嘤嘤的站在一旁哭。姚生着急自己不能对那张大嫂子动手，却又疼惜小倩，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是我拖累了你，明日就和离吧。”小倩闻言哭的更凶了。
　　姚生越听越气，开始摔打屋里的物件，从外屋摔倒里屋，小倩只嘤嘤的哭，也不动弹。 最后就只剩下小倩从黑山陪嫁来的那个梳妆镜。
　　姚生这时气也消了大半了，想起自己方才说的和离的话，不由暗自懊悔。
　　小倩偏偏这个时候开口了“那明日便去和离了吧。”
　　姚生的怒火又熊熊的燃烧起来，他看小倩怕是早就想离开他了吧，越想越难受。他越看那铜镜也越烦躁，干脆拿起凳子将那铜镜打碎了。
　　铜镜一碎，小倩赶忙跑过来抓住他的手“相公快跑。”那眼里哪有泪水，分明是嬉笑嫣然。那房子也坍塌下来。姚生再睁开眼的时候 是站在姥姥的大殿里了。
　　捌
　　姚生抓住小倩的手，越发觉得这梦境真实。只是此时姥姥竟然浑身是血，分明是大战一场以后得样子。
　　姚生不由着急"姥姥，你怎么了。"
　　“我无妨，你且过来，我有话对你交代。”姚生正要上前，被小倩劝住“相公不要。”
　　姚生疑惑不解“小倩你怎么了，那是姥姥啊。”
　　小倩拼命摇头，只是叫他不要过去。姥姥突然发起怒来“你这蠢货，着实该死！”一挥袖袍竟是把小倩扇飞出去。
　　小倩在空中一个翻身，再落下地来竟是变了一副模样，那模样哪有仙子的样子，分明是一只女妖。姚生惊叫“小倩！你......”
　　姥姥却是哈哈大笑起来“你阻我吃他，我便毁了你！”声音也变的亦男亦女。
　　姚生不可置信的看着姥姥和小倩，嘴里喃喃自语“这是在做梦，这是在做梦......”说着说着，他竟然回过身向殿外跑去。可哪里有什么大殿，这分明是一座破庙。姚生大叫起来“姥姥！姥姥！放我出去！”
　　“相公！”小倩叫他。
　　姚生站住身子，不知该不该回身。
　　“这里不是梦。”她的眼泪流出来。
　　“小倩！这不是真的，我借了姥姥的幽冥梦镜。这是在我的梦里.......”姚生伏下身子大哭起来。他的小倩，明明是一个仙子，怎么会变成女妖。
　　“这是真的，幽冥梦镜早就被你打碎了。我不是什么仙子，我就是妖。”她的眼泪愈发多起来，姚生心里疼惜，却不敢上前为她擦掉眼泪。
　　姚生突然记起来自己刚刚打碎的铜镜“是那铜镜？”他怔怔的问“那姥姥呢？也是真的黑山老妖？”
　　小倩点点头“是。”
　　“那我们的孩子呢？他才刚出生，都没见过自己的娘亲。你难道要我告诉他，他的娘亲，其实是一个女妖？”姚生看着小倩。
　　“娘子。”姚生拉住小倩的手“我若要你跟我走，你可愿意？”小倩抬头看向姚生，撞进他的眼睛里，那般坚定。
　　我才不管你是不女妖，我只知道你是我儿子的娘亲。我只知道，我爱你。我只知道，你为我受那张大嫂的气。
　　他抱住小倩，眼泪流进她的头发。
　　“谁也别想走！”
　　“相公快跑！”小倩推了一把姚生，回身执剑对上黑山老妖。放佛还是第一次那般，她回头朝他笑，如春花灿烂。
　　姚生冲上前去，护住小倩。他爽朗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娘子”这一次，换我来守护你。
　　黑山老妖一掌拍下，鲜血染红了小倩的白衣。他奋力一推，将小倩推出怀中，断断续续的说“快....走....”
　　眼前金光一闪，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响声，放佛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玖
　　“你醒了？”姚生温和的问她。
　　她坐起身，黑发如瀑，披在肩上。却摇摇头说"“我怕是时时活在梦里了，不然怎么能看到你。”她下床来，赤着脚，坐到秋千上荡起来。
　　姚生站在远处，看她白衣白裙宛如蝴蝶般自由自在的飞舞，竟然有些痴了。
　　“你来推推我。”她笑着说。
　　姚生走上前去，双手扶在她的肩上听她笑着，心也跟着雀跃起来。只是她却突然悲伤起来，从秋千上跳下来，坐在那面大铜镜面前。
　　“来帮我梳梳头发吧，我要用那根翠玉簪子。”姚生拿起梳子，双手拂过她的黑发，眼神柔和。
　　“再说说你们的故事吧。”姚生提了个话头，手上的动作依旧温柔。
　　“哪有什么故事，都是那梦镜变化出来的。姥姥为了吸他魂魄，变幻了这许多。那日贺寿遇见的马贼是茅山弟子。姥姥赐的药也是让他发癔症的。只是长时间不服也就没了效果。”
　　她看着镜子里姚生的脸，伸手过去摩挲几下。
　　“那日姥姥本是要吸他魂魄的，却因攻上黑山的茅山弟子匆匆退去。我便抓住机会让他打破那梦镜，带他逃了出来。只可惜茅山败退，我俩仍难逃一死。后来他替我挡了一掌，姥姥再想杀我的时候被赶来的茅山道长杀死，却留我一人独活”她的肩膀抖动起来，愈发啜泣。又趴在梳妆台上，沉沉睡过去了。
　　再看那铜镜里，哪有姚生的身影。
　　她再醒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好了，那根翠玉簪子插在发间。何其明艳。她痴痴一笑，眼底却满是忧伤。她摸摸那根簪子，却是伸手抽了下来，满头乌发倾散开来。
　　满屋子的摆件瞬间化作齑粉又恢复正常。只是那面铜镜丝毫无损，镜子里姚生又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帮她梳着头发。她将簪子递过去，他伸手接过，倒是真有几分夫妻的样子。
　　“你也倦了吧？”她问。
　　姚生轻笑一声，伸手抚上她的脸，她捧住他的手，把脸贪恋地蹭过去。只是又落下泪来“可你不是他。从一开始我便骗了他的，我不是什么仙子，我就是黑山老妖手下的一只小妖，姥姥说要摄他魂魄，我便做了。只是不曾想我竟为他失了魂。”她笑起来。“他是那样好的一个人，我便背了姥姥带他走，竟真如当初说的那般，为了他甘愿做个平凡女子，洗衣做饭也好，相夫教子也好。可终究还是害了他。”
　　姚生深情地看着她“你今日睡了两次了。不可再睡了。”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她点点头。“我心中有数。”转而笑靥如花，伸手拿起眉笔胭脂“相公，你还没帮小倩画过妆呢，今日帮我画一次可好。”
　　姚生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为夫未曾学过这些。”
　　她又笑起来“相公你帮帮我嘛。”那般模样就好像那次要带姚生搬家时一般，娇俏调皮。
　　她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容“画完了记得叫我，不许偷懒！”姚生伸手抓住她的手，闭口不言。
　　姚生落下泪来，打到地板上。小倩的身体渐渐虚幻，姚生想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却抱了个空。姚生看她闭着眼睛，带着笑容一点点消散。
　　“娘子，眉毛画好了。”姚生说。
　　姚生眼睛通红的看着那铜镜，伸手摸过去。手却陷在里面，越陷越深，将他整个人都陷进去了。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转头消失在铜镜里。
　　他只记得最后小倩翻身将他护在身下。
　　拾
　　“姚府大丧！起棺！”叫丧人高喊一声，唢呐声吹打起来。姚生看着那棺材被抬起来，与他渐行渐远，恍如隔世。
　　那棺里，放着一面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