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之城] 始祖》凌纱

1、苏醒

　　***
　　我从黑暗中醒来。
　　漫无边际的黑暗。伸手，并不是不能看见五指。我的眼睛早已习惯这种黑暗，就好像我的身体没有发出丝毫恐惧的抵抗。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但我很肯定这周遭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能听到很远处的声音：嘈杂而混乱——那绝不属于我沉睡前的那个世界。
　　我并不止一次地沉睡，但每一次苏醒后的世界都没有太大的变化：衣着高雅的人轻声碎步地走在街上，衣衫褴褛的人躲躲藏藏缩头缩脚。然而这个世界，并没有这样明确的分界——没有极端的雅致，也没有极端的穷俗。
　　这也许会是一个有趣的世界。
　　喉咙有点干涸，我抬手摸了摸颈部，能感受到唾液流下的律动。但也不至于冲昏头脑。
　　我从床上下来。在人类的话中，比起床，它更应该被称为棺材。但我并不确定，我的卧房还在原来的地方。纵然内部结构不会改变，但卧房置身的空间一直在变。从海底到钟乳洞，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
　　人类总觉得，我们的长眠地是坟墓、古堡一类阴森又豪华的地方。那固然不能算错，就我所知，年轻的孩子的确很喜欢。但那样的地方有一个坏处：很容易被同族发现。所以我们这一辈的人，更喜欢带着自己的棺木，造一间房，用一些法术将它封于自然之中。

　　我向外走去。我的卧房因我的离开而折叠，然后回归我尾指上的戒指。严格来说，那并不能称为戒指。因为正常情况下，它是看不见的。我想，没有人会把一个看不见的戒指称为戒指。
　　这是一个山洞，悬崖下的山洞。我能听见断壁间飞泻而下的瀑布声。于是我走到了瀑布旁。我不确定按人类的视角，我的速度能不能被称为走。
　　从水里的倒影，毫无意外地看见自己瞳孔周围的一圈血红。虽然不是那些年轻的孩子，但长时间未进食，看起来我的胃还是有些受不了。这种时候，嗅觉就异常发达。我那闻到周围的动物气息，但并没有多少食欲。毕竟对我们而言，人类的血液才是最美的正餐。
　　啊……血液……我想这大概是人类叫我们作“吸血鬼”的原因。虽然我们更喜欢被称为血族。不过都一样。你总不能要求一个对你不甚了解的种族，对你做出正确的判断。
　　我似乎在深山中。也是，瀑布好像也只有在深山中才常见一些。显然要找人类首先对穿出这片林子，我能听到他们的声音，但不那么想找过去。
　　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年代，也不知道孩子们与人类、与其他种族之间有了什么样的约定。贸贸然地狩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而麻烦往往意味着曝光。像我们这种年龄的人，避世太久，并不想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但我想我能去找他。
　　他总是精力充沛，似乎无需休眠。从理论上来说，我们都不需要休眠。可是你懂的，岁月漫长，世事轮回，一遍又一遍地经历相似的事情，免不了叫人无聊。但他不会。所以他几乎一直醒着。
　　我能感受到他。
　　鲍尔德斯顿（Balderston），我的管家。
　　于是我去到他的身边。他吓了一跳，我也吓了一跳。还好现在那里没有别人。但是从房间的格局可以看出，那里一定有很多……人类。虽然他们现在由于某些原因，不在这。
　　他朝着我单膝下跪，对我说：“欢迎回来，我的主人。”虽然我一直告诉他用不着这样，但他从不听。他似乎很喜欢我们流传下来的这套繁文缛节，也不怪他，很多人都喜欢。时间久了，我也便由着他。
　　他看得出我看向周围的怀疑目光，于是小声提议带我离开。我很庆幸他这样做了。显而易见，这是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在我尚未了解之前就与这个世界过多接触，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带我回到了我们的住处。一桩大而华丽的古宅。严格来说，它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它是一种用法术构建的空间，除了施法者和与施法者有关的人，其他人进不去。

　　***
　　我的身上还穿着沉睡前的宫廷装，繁复的拉丝、花边和镶金，用不着鲍尔德斯顿说，我也能感觉到不合时宜。因为他的西服并没有以往从不缺少的刺绣花纹和徽章，也没有佩带礼帽和手杖。
　　这大概是个崇尚洁简的年代，我想。很庆幸，人类终于有了和我一样的想法——我搞不懂，整天端着那种又厚又重的宫廷装，不会很累吗？
　　鲍尔德斯顿给我看了些照片。现在是夏天，所以女孩子们的衣服很单薄，也很贴身，有点像早些年代的内衣。他问我会不会感到不适应，我问他为什么，他说第一次看到真的以为她们穿着内衣上街。我告诉他不会，因为我受够了又重又绊脚的裙子。
　　他笑着替我去泡茶。于是我照着那些照片的共同点，给自己换了身衣服。在我们的年代，服装可以凭想象更换，并不需要和人类一样特别找裁缝。可惜的是，我们的后代丧失了这种能力，这也导致我们在很多场合下，不得不去真正“做”衣服。
　　鲍尔德斯顿看了看我身上的碎花连衣裙，吻了吻我的脸颊，对我说：“你真美。”然后我们开始喝红茶，听他讲这个不同以往的世界。
　　这确实是个极有趣的世界，尤其是看了鲍尔德斯顿整理的资料和亲身经历。你懂的，他整理的东西总是那么简明扼要。我们的古宅里有一个资料室，里面陈列着他在我沉眠之时收集的所有资料。

　　他告诉我说，他所在的那个地方叫学校，而他是学校里的讲师，教意大利语。这个世界的学校和我们以往看见过的不同，没有教会的主持，也不会强制学生去相信什么。
　　“那很自由。”我说。于是鲍尔德斯顿问我，想不想亲自去体验。他知道，我总是对新世界充满了期待。我的回答，当然是想。在这之前，我体验过很多角色的生活：贵妇、公主、舞者、琴师……没有一种，类似于学生。
　　我知道学生是什么，所以那种感觉，应该会很奇妙。我是说，当你掌握的知识明显比你的讲师多许多，却不得不装得很无知，因为你得融入到“学生”的身份中去，那种感觉，一定很奇妙。
　　在我看资料的时候，鲍尔德斯顿出去了一趟，给我弄了一个社会安全号码。他对我说过，在美国，这个号码就等同于认可了一个人的居民身份。
　　学生当然得是合法公民，不是吗？
　　然而在这之前，我们讨论过给我换一个名字。
　　奥尔德利特·希尔达·梵卓（Aldritt·Hilda·Ventrue），这个名字代表的意味到底太显眼。虽然这个世界早没有了原来的十三氏族，但“梵卓”这两个字代表的意思，稍有些年纪的不可能不知道。
　　于是我们把名字定为：奥尔德利特·希尔达。

　　喝完红茶，鲍尔德斯顿说要送给我一个礼物。其实他大可以不必如此神秘，因为他的法术骗不了我的鼻子，我已经闻到那个人类女孩的味道。但我还是向他道了谢，尽管最后我想他还是记起了他的法术对我无效的事实。
　　女孩的味道很美。等我和鲍尔德斯顿都吃饱，女孩还很有生气。她不会感觉到害怕，也不会记得任何事，因为她已被催眠。所以我搞不懂，现在的孩子，为什么喝一点人血还能把人弄死。
　　然后我们去了鲍尔德斯顿就职的学校——福克斯高中。我跟鲍尔德斯顿抗议，装作几乎一无所知的高中生未免太难为人。但他告诉我说，我的外表看上去全然是十七岁的高中生，除非我愿意顶着神童的光环进大学部。
　　于是我只能妥协。毕竟太受瞩目的话，就无法真正体会这个角色本来的面目。

　　***
　　鲍尔德斯顿说，福克斯是一个终年乌云不散、阴雨连绵的小镇。我们出去的时候还下着小雨。鲍尔德斯顿为我撑起伞，我们用人类的速度，慢慢走在泥泞的路上。污泥无法弄脏我们的身体，只要我们不想。
　　尽管最有效的方法是不在雨中漫步，但不得不说，我并不讨厌人类的速度。起码在闲暇无事的这个午间，并不讨厌。因为用人类的速度走路，我们就必须极度克制和约束自己，这在我看来是一个培养忍耐性的好方法。
　　午休的学生三三两两向我们迎面走来，他们的心情似乎并没受雨天影响，也许是太习惯了。本就色彩鲜明的脸庞，在看到我们之后变得越发跃然。尽管他们极力克制着自己，还是忍不了一步三回头地窃窃私语。何况他们的窃窃私语，对于我们的听觉和大声说话并没有区别。
　　我忍不住对鲍尔德斯顿说：“你应该提醒我换一张脸。”那些学生的议论，大多围绕着我，毕竟比起鲍尔德斯顿，我才是更新的面孔。
　　白得不健康的皮肤，金灰色的头发，蓝灰色的眼睛，我想不仅是这个小镇，在大城市里都不太常见。尽管这种长相的女人在血族里并不少见。
　　然而我也只是说说。纵然血族有许许多奇特的本领，但改变容貌这种事，即便是我和他也无能为力。但说真的，起码我可以买支染发剂、买盒美瞳。
　　鲍尔德斯顿说，他没那样建议我的确有他的私心——他喜欢我原来的样子，但他同时也说，长着血族的皮肤，发色、瞳色再怎么换，一样也很引人注目。
　　好吧。我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我们去了行政办公室，一个红头发的女性带我们见了校长。那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他年纪不能算很大，当然是按人类的方法计算，可头发全白了，我想这和他单调的生活不无关系。
　　他看到我很热情，大概这个小镇的学校很久没有过外客了。他的眼神，在听说我是鲍尔德斯顿的远方亲戚后，变得更亮。看起来，他很喜欢鲍尔德斯顿。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表示很欢迎我的加入。为了向我展示“很欢迎”，他立刻拨通了电话，嘱咐他们尽快为我办课表。我们又聊了十来分钟，那个红头发的女人把我的课程表和校园地图一起交给了我。
　　校长告诉我，如果今天我愿意留下参观，他很欢迎。但是出于联系的问题，我得等到明天才能上课。他向我道歉，让我不要着急。其实我一点也不着急。
　　离开办公室，我和鲍尔德斯顿也道了别。我想去我醒来的地方看看，听鲍尔德斯顿说，那是这个小镇外延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