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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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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慕家大院里的那棵专门从日本运来的樱木,花期时能将半个宅子的房顶都铺上一层如雪的粉白,衬得那白玉兰下的古井山石格外典雅,路过的邻居都会驻足看上两眼,心叹这方花色当真赏心悦目,连小区里新修的桃枝杜鹃都显得黯淡无光。
但是慕宇并没有看过一次花开的情景,当年她离家,这棵樱木才恰恰种下,枝丫裹着一圈淡蓝色的塑料膜,甚至连树叶也都不见几片。
家中的仆人告诉她,老爷特地重新装修了她房间的窗户,好让她回家后能坐在窗边欣赏着花开的景色。
慕宇跟随着父亲踏入家门,不知道是不是季节的缘故,金碧辉煌的走廊即便铺上了色彩斑斓的毯子,也让人觉得格外寒冷。
她打了个寒颤,没有去看墙壁上新换的油画和雕刻,直接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慕宇的妈妈刚好从客厅来到走廊,亲昵地挡在她面前,张开手臂抱了抱慕宇。
“你终于回来过年了。”她这样感叹着。
“……嗯。”慕宇想起自己的确很长时间没有回家,心里有些愧疚,便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想吃什么,让厨子做。”她父亲从后面跟进来,心情似乎不错,便笑着说道。“菜不够我让人去买。”
慕宇犹豫了一下,习惯性地将手伸进衣服口袋,触碰到炎红的手机时,心中空落落地似乎缺了一块,便摇摇头。“不用了,还没到大年三十呢。”她淡淡地回答。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回来,就是大年三十团圆夜。”妈妈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随后拉着她就往客厅走去。“往年你没回来,我们两口子过得可冷清了。”
慕宇心里惦记着炎红那边,本来想回房间,但听见妈妈这么说,便也不好意思挣脱。一路跟着走到客厅里,越过那道绣着百鸟朝凤的屏风,就坐在了柔软宽大的沙发上。
她父亲跟着走过来,亲自沏茶,就着淡淡的茶香说:“今年过年,把相知他们也喊来一块吃饭,好久没一起聚过餐了。”
“对啊,往年聚餐,慕宇跟相知这两孩子不是你缺席就是她有事,总凑不到一起。”妈妈上下打量着慕宇,叹了口气。“这次你能回来,也要感谢她帮忙呢。”
“妈。”慕宇转过头,本来想问点什么,但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点点头。
“什么时候也请陆家吃顿饭吧,毕竟每次都拜托他们来帮忙祛病除灾。”父亲说。
“就明天怎样?陆夫子不是还在这边吗?”妈妈立刻提议。
“行,那我现在就订好餐厅,待会儿你去给陆夫子打个电话吧。”
慕宇默默地看着父亲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等他把包间定下来了,才漫不经心地说:“我还要回剧组呢。”
她妈妈顿时就皱起眉,问:“大过年的也不放假?”
“之前我请假过了元旦,如果进度能顺利完成的话,说不定能赶在大年三十那天杀青。”慕宇解释道。
比起假期的安排,显然父母更担心的是她的身体。慕宇的父亲脸色严肃地打量了她两眼。“你刚刚才晕过去,休息两天吧,我跟导演说说。”
“那就没法赶在大年三十完工了。”慕宇说。“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而耽搁了整个剧组,其他人都等着回家过年呢。”
她这话有理,客厅里的父母便也犹豫起来。最后实在拗不过慕宇的决心,她父亲便叹了口气。“行吧,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去剧组。”
慕宇点点头,也不多待,就直接站了起来。“我先回房间。”
“嗯,好,等会儿吃饭喊你。”
慕宇嗯了一声,转身就往二楼走去。她并没有心思去掩饰自己有些急促的脚步,凭借着还不那么生疏的记忆回到自己房间,推开门发现里面的布局跟高中时期离家当日竟然一模一样,心中略微有些感概。
想想也是,阔别近十年,书架上还放着高考的复习册,墙上贴着化学元素周期表,总有种如今自己还是那个趴在桌子上算着函数的高中生。但恍惚里回到现实,却又发现当年显得土里土气的校服,她穿着已经显得略小,那曾经需要踮起脚才能拿到的地球仪,现在只需要抬起手就可以轻易碰到。
“原来最熟悉的地方真的能变得遥远陌生啊……”慕宇自嘲了一声,随后关上房门,便拿出了炎红的手机。
她飞快地输入了无枳那公寓的座机号码,按下拨通。
耳边那阵广场舞音乐如水流般滑过,慕宇发现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忧心忡忡。
这大概是她第二次擅自离开炎红,而比起第一次的决心,如今心中更多的却是无措。慕宇认为,这绝对是因为这次的离去并不是自己思考后所决定的,而是在不知情的时候,被家人所带走。
她想起当日在医院醒来,父亲他们转告了炎红不会再回到她身边,而自己则将再次跟父母生活在一起。那时慕宇整个人如同被人用灵牌敲了额角一样,思绪有些混乱而脑袋疼得厉害。
如果炎红不回来的话——她想说什么,但是陆夫子却真诚地告诉她,陆家已经找到了能解决当前事态的方法,过些时日,就能让慕宇身边恢复正常。
不,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慕宇当时皱着眉,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即便说了什么,也没有任何用处。——她只是忍不住回去思考,炎红不回来的话,那日曾约定了不会离开她的话,到底也不过是在床上就着昏暗灯光和绵绵睡意的随口安慰罢了。
但是慕宇不知为何心里非常清楚,炎红不会离开。如果她再打一通电话只要流露出那么半点需要她的暗示,那孩子即便是隔着一个太平洋,也会立刻赶来。
因为那是炎红,除了保护慕宇而没有其他人生意义的炎红。
广场舞循环了两遍,那边才接听了。
“我在洗澡。”炎红无奈地跟她抱怨。
听见她的声音,慕宇下意识就轻轻笑了一声,笑过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明天去拍戏,杀青之后回去。”她这么说。
“哎?”炎红有些吃惊。“你不在你家住吗?”
“那儿也是我的家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应该跟你父母住才对吧?”
“那你怎么办?”慕宇反问。
“啊?我?”炎红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语气有点茫然。“我?我……”那孩子明显顿了好长时间,最后却话题一转。“我的手机还在你那里哦。”
“对啊,所以我之后要给你拿回去吧?”慕宇说。
炎红哎了一声。“让慕相知拿给我不就好了吗?反正我们同一所学校。”
“炎红,你想不想我回去?”
“你问得好直白。”
“那你也直白地回答我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啊。”炎红的声音依旧是往日的理直气壮,甚至平淡到近乎敷衍。“你跟我在一起,也只是为了不让那些东西伤害你,实话说现在我的血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没有用了,陆夫子既然能找到解决办法,你待在那边会更好吧?”
前一句说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后一句却近乎残忍地分析了当前的情况,分明就是已经给了慕宇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到底是出于理性的分析还是出于炎红内心的感情,她不清楚。
如果那孩子心里有那么半点不甘心——实话说慕宇发现自己很期待炎红的不甘心。
“炎红。”她笑了一声,随后反驳的时候发现喉咙堵得难受,难受到心中出现了疼痛的错觉。但是她还是笑着跟那孩子说:“我会跟你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为了躲避那些东西的伤害。”
——是吗。
炎红哦了一声,随后说:“洗澡水要凉了,我先去洗澡。”
“嗯。”
慕宇没有阻止,安静地听见对方挂断了电话,不慌乱,也不犹豫。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原来也懂得难受,不是因为某件事,而是因为某个人。
安静下来的房间越发显得寒冷,四周是慕宇所熟悉,如今又感觉陌生的陈设和家具,床上依旧放着那灰色的海豹玩偶,当年她总是会靠在玩偶身上翻看复习册,经常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打起瞌睡,蓝色的签字笔在玩偶身上划出了好几道分明的痕迹。但是慕宇并不会因为这几道痕迹而觉得心疼和嫌弃,该抱着的时候就抱着,该放下就放下,干干净净毫不纠缠。
她坐在床上放空了好几分钟,最后闭上眼躺了下来,炎红的手机握在手里微微发烫,像是即将冷却的陨铁。
后来妈妈来敲门喊她吃饭的时候,慕宇恰好睡了一觉,竟然久违地梦见了外婆。她醒来时还有半点诧异,毕竟自己也很久没梦见过老人家了,但是,外婆跟蛇妖一同出现,却并不是什么值得纪念的事情。
她有些发怔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上面的屏幕已经暗淡下来。
“奇怪……”慕宇揉了揉额角。
“怎么了?”站在门口的妈妈担忧地看着她,随后走了过来,看了看她额角忍不住抱怨。“头还疼吗?那叫炎红的孩子也真是的,下这么狠的手,都把你额头敲出淤青了。”
听见自己妈妈这么说,慕宇下意识就偏过头。“妈,别这样说她。”
“什么叫别这样说?”她妈妈似乎有点生气。“你怎么就会护着她了?就因为一起住了一段时间?”
知道自己父母对炎红有意见。慕宇也不想跟他们争吵,毕竟这种事,越是争吵,说不定双方的矛盾就越发升级。
她只好叹了口气,主动站起来往外走去。“走吧,吃点东西。”
炎红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小孩子。
慕宇父母知道她跟外婆的关系,而因为当时慕宇就外婆的事情跟他们吵过一架,所以都很谨慎不在她面前提起老人家。
在家休息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慕宇父亲就开车将慕宇送回了剧组,一再跟导演说明情况后,才不放心地离开。
陆夫子也跟着来到了片场,递给慕宇一个水壶,里头装着有着甜腻香味的果茶。他告诉慕宇,只是陆家特地调配的茶,能够一点点将内丹削弱,等削弱到一定程度,就能找方法引导出来了。
慕宇工作间隙喝了一口,味道竟然意外还行。
同剧组的其他演员都得知了她之前因为意外而晕倒的事情,纷纷过来问候,师寒来的时候有些警惕地看了紧紧跟着慕宇身后的陆夫子两眼,随后递给她一个热水袋。
“刚刚在酒店弄的,还热着。”他说。
慕宇接过后礼貌地道了谢,假装没注意到师寒跟陆夫子之间的对视,自顾自地看着剧本。偶尔听见旁边林琛说起最近《烟翠生春》火热开播,果然赢得了不少关注。
《雨天》第三季还是延续着一贯的套路,只是大冬天找不到阳光明媚的地方,也没有经常下雨,所以只能折中地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天取景,偶尔真要拍摄雨景,就朝天上开高压水枪,洒下一片片冷雨和雾气,看着就觉得受不了。
言情剧并不需要替身,又不是要拍武打戏,就算是在这片高压水枪的喷射里,慕宇也很敬业地按照剧本到处奔跑跌打翻滚,幸运的话就能一趟过,如果有什么小差错,往往要在雨里泡上好几次,每次泡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导演看不过去了才赶紧让人给她换衣服拿电热毯子。
“你稍微注意一点形象。”后来师寒凑过来,将给慕宇倒热水的陆夫子挤开,这么提醒。“不要淋得太拼命,旁边有不少粉丝看着呢。”
“看就看吧。”慕宇耸耸肩,顺着师寒的目光看去,果然在不远处见到了一群人正齐刷刷地拿着手机往这边拍照。
实话说粉丝的脸和名字她记得不是特别清楚,加上网上被推为是后援会主干力量的几个颇有影响力铁粉,也只是记得他们的网名,真正长什么样子,慕宇也没留意。
所以才会在胡璃表明自己是后援会会长时觉得吃惊。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接过陆夫子递来的热水时又看了远处的粉丝一眼。她没有喝下热水暖和身子,反而手一抖差点弄翻了杯子。陆夫子被吓了一跳,忙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宇指了指那群人,脸色发白地摇摇头什么都没说,或者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夫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便在人群里,模模糊糊见到一个瘦弱的,老人的身影,正盯着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