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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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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宇出现在门外,炎红并不觉得惊讶,她觉得惊讶的是,站在那人身边的女孩子,这偷人皮囊的妖怪见了,嘴角竟然会扬起半分苦笑。
“吓死我了。”她这么嘀咕一声。“幸好你是慕相知。”
炎红听见这个名字,便也想起了,自己学校的校花也是叫这名字,再看那孩子身上的校服,便大概知道了面前这女孩子的身份。
不过为什么慕宇会跟她一起来?
啊,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太过纠结,想想这两人的姓氏也就能猜到八九分了。
慕相知听见那妖怪这么说,咧嘴笑了笑。“真抱歉呢,我是慕相知。”
“嗯,那我就放心了。总算是不怕会手下留情了。”妖怪松了口气,懒洋洋地转头看了炎红一眼。“对吧,炎红。”
“……”
炎红多余地在琢磨她话里的意思,抬头看见慕相知不知问了慕宇什么问题,那大明星点点头后,便转眼重新看向妖怪。
“我们坐下谈谈?”还背着书包的女孩子这般风轻云淡地建议。
有那么一瞬间,让炎红险些看成了阿耀。
但没等她在心里自嘲,却听见耳边莫名其妙起了风,随后腰间疼得让炎红忍不住啊了一声。回过神发现那妖怪原本就黏在自己伤口上的细长尾巴再次钻入血肉,丝毫不顾及她疼得生不如死,直接就这样拎到半空。
“不谈。”妖怪笑着拒绝。
慕相知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咬了咬牙,摸了摸自己后颈,那扇被推开的木门顿时砰地一声被一股强风给关上,祠堂再次陷入一片昏暗,而在这片昏暗中,炎红再次感觉到耳边有风扫过,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撞在一列列灵牌上。
恍惚里她见到面前冲来像是龙头一样的东西,混乱中又闪过飞蛾透明的翅膀,景物像是被搅乱成一个漩涡,最后脸上似是被铁链抽到,火辣辣地疼。
炎红不知道到底在这昏暗且狭小的地方发生着什么,但就这片不相上下的混乱来看,慕相知绝对跟翦项离他们一样,来历不小。
她感觉到腰间的力道一松,妖怪像是有放松的迹象,不等炎红自己挣扎,脚踝就被人往下用力一扯,活生生将伤口扯开,勾在血肉里的尾巴尖便掉了出去。
炎红嗷了一声,随后滚到了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里。
“嘘,抱歉,抱歉。”慕宇在她耳边这样有些仓促地安慰着,同时往一旁闪去,正好跟那如鞭子般打下的尾巴尖错开。
炎红咬咬牙,没有继续抱怨,问她:“你能看到?”
慕宇说:“不能,看运气吧。”
“……很强,我服了。”
稍微离开了争端中心,借着零碎的天光,炎红看清了在跟那妖怪纠缠的,竟然是一条朱丹色的龙——不对,她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得上是龙,因为那东西的确长着龙的脑袋,龙的身子,但却没有四肢和尾巴,比起龙来说,更像是一条泥鳅。
“泥鳅”身上缠绕着一条乌黑的锁链,末端握在慕相知手里。比起说是在驾驭,更像是在制止其进行更大的破坏,到底说是慕相知控制着“泥鳅”跟妖怪纠缠,还是在阻止“泥鳅”伤害妖怪?炎红看得一头雾水。
她不懂,便只能转头看向慕宇。“你知道她能做到这个地步嘛?”
慕宇冷静地摇摇头。“我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可能知道。”
“那你真镇定啊。”
“托你们的福,习惯了。”
虽说看得一头雾水,炎红也没有什么心思继续研究下去,毕竟现在最要紧还是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很明显慕相知给她们争取了时间和机会,剩下就是看慕宇能不能带着炎红离开祠堂了。
“能起来吗?”慕宇转头问她。
炎红伸手摸了摸被血浸湿的衣服。“不能。”回答得果断干脆。
而就在这短短两个字的时间里,脊背后便传来一声凌厉的风响,惊得炎红下意识就将身边的慕宇往后一推,同时腰间再次缠绕上了熟悉的触觉,柔软且坚硬。
糟糕。
她脑海中闪过这个词时,整个人又再次起飞到空中,最后被一只指甲锐利的手捏住了喉咙,两片透明的羽翼如同半掩的门扉般在面前浮动。
而在这门扉之外,慕相知被光影分明切割得干净利落的身影恰好在十步之外刹住了脚步。
天花板上方俯视着他们的是那条巨大的“泥鳅”,好几次想要俯冲而来,都被慕相知给扯住了锁链。
炎红再试图转头去看一旁的慕宇,但脑袋却被那只纤细有力的手固定在一个角度不能动弹,她便只知道慕相知在这一刻看了看旁边某个方向,估计慕宇在那儿。
“真强啊。”妖怪的声音听上去有了半分逞强的疲惫,但依旧带着不刻意伪装的笑意。“这条璃龙,被你照顾得很好啊。”她停顿了一下,随后笑了笑。“好到你快要控制不了它了。”
慕相知并没有随着她的话而笑起来,脸上的神色认真冷漠。“所以你得小心我一分神,就让它把你撕开了。”
“慕家一直将这东西占据着不还给别人,当真有能制服它的人么?”妖怪叹息道,同时,炎红注意到慕相知又往旁边看了两眼。
“谁知道呢。”
“——啊,对呢。”在慕相知的视线回到前方后,妖怪像是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说不定原本有,但是被保护起来了。”
她们说的绝对是慕宇。
炎红很肯定,从慕相知往慕宇的方向看,再到妖怪的恍然大悟,很明显,慕宇原本该是能制服这称为璃龙的东西。
但估计那人现在什么都不知情,也只能看到炎红被吊在空中和慕相知冷漠地看着前方,这么滑稽的场景吧?
天花板上的璃龙低沉地怒吼了一声,锁链瞬间被拽直。慕相知皱了皱眉,用力往自己身边一拉。
妖怪似乎并没有被吓着,反而炎红被吓得往后缩了缩。
她便反而笑着安慰道:“别怕,璃龙如果扑过来了,我也就刺穿你的喉咙,相知还没有冷酷到这个地步。”
慕相知哼了一声,说:“但你现在也逃不了了。该怎么办?”
“很简单啊。”妖怪理直气壮地回答。“你让开,我往外走就可以了。”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的要求,连炎红也忍不住嫌弃。“你傻啊,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让开的吧?”
慕相知点点头。“就是啊。”
“噢,那,让你表姐做点什么,我就考虑把炎红放开如何?”
慕宇听不到妖怪说的话,但在那一瞬间,炎红跟慕相知都忍不住转头吃惊地看着她。
“你的‘做点什么’,是什么意思?”炎红还没出声,慕相知就皱着眉抢先追问。
妖怪嗯了一声,似乎思考了一下,最后笑着说:“跪着求我?”
炎红一听,顿时不顾伤痛,直接吼道:“你做梦!”
“又不是你跪着求我,这么抗拒干嘛?”
“我跪着给你磕头磕到晕过去都没问题!但她绝对不行!”
那妖怪见她生气,便一笑。“你算什么啊?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慕宇可是有身份的名人,有价值多了。”
慕相知问:“你这样践踏别人的尊严有意思吗?”
“当然有啊。”
那边炎红还想骂,这边一直在旁边观察事态的慕宇却突然抛出一句。“我知道了,跪下对吧。”
她说得平淡认真,炎红到嘴边即将喷出的脏话顿时烟消云散,震惊地回头看着那个落在阴影里的大明星。“哎?”
慕相知明显也被惊到了,转头盯着慕宇。而后者却丝毫不犹豫,真的就啪地跪在了地上。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好笑地看着炎红的脸。
“……”
“开心吗?”妖怪突然问了一句。“这个人在为了你而跪在地上了喔。”
炎红不想看慕宇,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将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咬牙切齿地想要说点什么,但心里乱成一片,连一句话都拼凑不出。
她不是很熟悉这种感觉,脑袋中仿若有什么爆炸开来,而这份炸裂感一直蔓延到原本空无一物的心里,硬是把一些不曾存在的东西都炸得粉碎。
碎成片片流光,热得仿佛火苗。
“怎么可能会开心……”炎红低声嘀咕。
妖怪听她这样说,语气积极地咨询:“那是不是还缺点什么?”
“哎?”
“比如,磕头磕到晕过去。”
“你够了!”这次换慕相知低声呵斥。“连外婆也不曾这么做过!你别太乱来!”
炎红花了大概两秒的时间思考慕相知所说的外婆是谁,最后反应过来指的大概是蛇婆。而慕宇听见这句话后,莫名其妙地笑了两声。
她笑得有点诡异,让两人一妖都转头看向那边。
“是啊,她从来不会向谁跪下。”慕宇这样轻声说道。
而她的话,却又让原本已然遥远记忆重新涌入炎红脑海,那日出租屋里,蛇婆一跪就将她推入了无尽的煎熬,可笑的是,这份煎熬竟然如今渐渐变得不那么惹人心烦。
妖怪问:“如果会下跪,那为了的那个人会有多重要呢?”
慕宇没有回答,而她的沉默却让炎红心中越发不安,甚至觉得恐慌。
如此安静了几秒,慕相知叹了口气,打破了这片寂静。
“好了,已经够了。”她说道。“表姐既然跪下了,那你——”
炎红猜想那孩子应该是要说“那你也该放开了”,但话到一半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捶了一拳胸口,将后半句都给捶成了一口凉气,嘶地一声吸到气管里。
慕相知像是看到了什么,竟然后退了两步,炎红以为是妖怪又使出了怎样的花招,但仔细一看,却发现对方的目光明显越过了这边,看向的是后方列列灵牌。
“地上真脏。”慕宇突然这么说了一句,随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膝盖。炎红认出了这个声音,柔软却冷漠,明显不是那人该有的语调。
而同时,一直掐着她脖子的妖怪浑身却僵硬了一下,苦笑两声。
“啊,怪物出来了呢。”
慕宇一笑,看向这边。“嗯,想不到原来是你。”
在那片昏暗中,两枚黄橙橙的蛇瞳便如同灯盏般闪闪发亮。
炎红自然不陌生这样的慕宇,浑身上下像是那妖怪一样都渐渐僵硬起来。而在这时,慕相知不知怎么回事,手中锁链一松,那璃龙竟然掠过了炎红这边,直直往慕宇咬去。
慕宇明显一怔,抬手的时候,掌心像是有什么东西闪出,轻轻一挥将璃龙整个面向都甩到一旁,那祠堂青砖的墙壁便砰地一声被撞出一块凹面。
她先是看了看慕相知,随后顺着对方的目光往灵牌的位置看了一眼,噢了一声。紧接着没有任何犹豫,凭空抓住了那条缠绕着璃龙的锁链,轻轻一拉,将那头蓄势待发的巨兽禁锢在了地板上。
慕相知到底看到了什么?炎红想回头去看,但妖怪却掐着她的脑袋不让动弹。
而慕宇则是瞥了几眼那灵牌,又将视线放回妖怪身上。“你说吧,想被谁杀死?”
“……”
“她……”慕相知想说什么,但慕宇却轻轻嘘了一声,让她安静。
“所谓的谁和谁,不都是你吗?”妖怪眯起眼回答,同时掐着炎红脖颈的指甲一点点开始深入皮肉。
“嗯,是呢。”无视炎红的处境,慕宇开始一步一步往她们的方向走来,每走一步,妖怪的手指就收拢一点。
炎红感觉到自己因为紧张而节奏分明的脉搏贴着对方掌心,将要破出。
如今的慕宇并不是那个会为了她而下跪的慕宇,也不是那个会抱着她安慰的人,这个有着黄色眼瞳,能轻而易举将璃龙压制住的家伙,正是希望炎红死掉的慕宇。
她觉得自己这次真的倒霉透了。想要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慕相知身上,但这个想法刚刚浮现,又闪烁着熄灭。
慕相知也并不是能依靠的人。炎红意识到这一点。
“原来如此。”在她胡思乱想间,忽然又听见那妖怪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或许不是自言自语,而是特地跟炎红说。
“……哎?”
“你,生来就是为了死去啊。”
好像那个谁也说过这句话——炎红恍恍惚惚地思索着。在外面的那个寂静之丘,也是在剑拔弩张的形势下,胡璃也这么说过。
似乎这些妖怪都轻而易举地看穿了整件事的因果,并且留给炎红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而当事人却依旧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慕宇已经走到她们面前,而妖怪却停止了对炎红的迫害。
“我其实很讨厌你。”她对慕宇说道。“因为讨厌你胜过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所以,我选择在最后依旧讨厌着你而死去。”
“哦,这样。”慕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我就满足你好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砰地一声,炎红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射了自己满身,随后,软绵绵地摔在了地上。透明的翅膀碎成粉尘,最后却不见半点尸骸,只余留了满地的尘灰。
炎红无暇思索,在落地的瞬间捂住了自己的腰间,随后刚抬头一看,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扔在放置灵牌的桌子上。她睁着眼,看见慕宇直接就压了上来,一双黄橙橙的眼眸明晃晃胜似月亮。
但是这次这个慕宇并没有机会亲到炎红,因为就在下一秒,慕相知直接用手臂扣住了她的喉咙,往后一拉,直接扯开。
炎红找到机会,顺手抄起旁边的灵牌,往慕宇的额角用力一敲,似曾相识地听见一声巨响,面前的人就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地上的璃龙一个翻身就重新弹了起来,但慕相知飞快地拽住锁链,它便只能愤怒地喘了几口气,紧紧盯着慕宇却无从下手。
炎红坐在桌子上跟慕相知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女孩子才缓缓问她:“刚刚,那妖怪跟你说了什么?”
“……”
她说,杨白的母亲是怎么死的?——即便是最亲爱的人,也都会拔刀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