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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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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猴子并没有逃得太远,一是因为胡璃的速度在三秒后就已经追了上来,二是在下一个岔路口迎面窜来了背着书包的阿耀。
阿耀手里还是拿着那把捅伤了炎红的螺丝刀,对准猴子的腹部就捅了过去。猴子侧身一躲,却不料对方另一只手凭空写了一些什么,一道青蓝色的符文便化作风将它直接吹飞。
那猴子砰地摔下屋檐,手一松炎红就飞了起来,因为风还没消散的缘故直接就被刮走,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阿耀伸手抓了一把没抓住,眼睁睁看着她就要整个人脑袋朝下地磕在地上。
但在炎红掉下去的前一秒,被一道柔软的东西给托了起来,拉了上来。
她转头一看,发现胡璃身后不知何时扬起了一条琥珀色的尾巴,将自己卷在其中带到身边。炎红刚站稳,却发现自己腰间一痛,竟然直不起身,皱眉哼了一声。
胡璃转头直接掀起她的衣服,那肋骨处有五道冒血的黑色伤口。
“阿耀!”那人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也没有表现出是焦急还是轻蔑,公事公办地直接从炎红口袋里抽出了那把玉刀,对准伤口冒血的地方就切了下去。
炎红哼了一声,但也没叫出来。
阿耀沿着屋檐跳到她们面前,看了一眼炎红。“猢狲的爪子有毒,被抓过的人都活不久。”
“……一定要这样告诉我吗?”炎红嘀咕。
胡璃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阿耀从书包里翻出了一包用输液袋装着的黑色液体递给她。胡璃接过后直接含了一口,喷到炎红的伤口上。
那液体像是冰水一般寒冷,让她的腰间顿时被冻得失去知觉,浑身抖了抖。
街道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多了起来,站在屋顶上的三人显得格外怪异,阿耀转头看了看下方的行人,低声喊了声卧槽,就一手拽着胡璃一手拉起炎红跳到巷子里。
胡璃指尖裹着一层幽蓝色的火苗,一点一点灼烧着炎红的伤口。她不太清楚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托那黑色液体的福,即便是被灼烧,也没有半点感觉。
阿耀拿出手机给翦项离打电话,等待接听的时候随口问胡璃:“那狮子解决了?”
胡璃耸耸肩。“没仔细看,那时这人被猢狲抓了我也就只能先丢掉它了。”
被一只妖怪所救似乎或许并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但更让炎红觉得吃惊的还是胡璃那时竟然会这么毫不犹豫地作出了选择。
她……她不过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人而已,甚至没有半点能被利用的价值。更不要说,炎红跟胡璃根本只是一面之缘,而且这种缘分还是因慕宇而形成了微妙的对立关系。
——又或者是,将两人的关系看成对立的只有炎红自己罢了,对于胡璃来说,更好地保护慕宇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所以,其实炎红自觉退出才是。无论是内心还是能力上来讲,胡璃明显比她更加适合。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疲惫地坐在地上任由胡璃灼烧自己的伤口。
阿耀那边电话也接通了,刚喊了声:“哥。”随后脸色一变,顿时严肃起来,认真地听了几秒。
胡璃和炎红察觉到她的异样,双双看了过去。
“……卧槽。”但阿耀没有继续说什么,后来直接挂断了电话,招了招手。“别弄了,快!那狮子找上慕宇了。”
胡璃微微一皱眉,顿时就收起指尖的火苗,犹豫了一下看着炎红。“能走吗?”
——不能。
站起来几乎直不起腰,但炎红却还是点点头。“可以。”
“阿耀,你带着她。”胡璃嘱咐了一句,随后眨眼间便踩着墙壁又跳到了屋檐上,消失不见了。
阿耀跑过来将炎红直接背起,拉过她的手看了看,说:“你的血是唯一能退治那些东西的方法,多挤点。”
“我刚刚才止血的好吗?”炎红苦涩地反驳,在阿耀跑出小巷往街道上冲的时候又说:“反正胡璃不也是能退治吗?”
“我哥哥说你们在比赛?”
“是有这么一回事。”
“搞得好像什么决斗一样……”阿耀哼了一身,随后抛出一句让炎红匪夷所思的话:“胡璃只是杜冷丁,你才是手术刀。”
“啊?”
但对方似乎没有解释的心思,背着炎红以飞快的速度一口气跑了好几条街道,竟然还不带喘气,这仿佛开挂般的体能让她感觉这人简直堪比圣斗士。
阿耀背着炎红在众目睽睽之下跑到了小镇边缘,外头能见到一大片茄子地,荒草枯叶,很是符合秋季的气氛。她跑着跑着突然唰地刹住了脚步,低声喊了句靠。
“怎么了?”炎红忙问。
“我忘了胡璃是个路痴!”
“……”
这就尴尬了。炎红无言以对地在心里呵呵地笑了两声,随后转头看了看四周,发现在转角处有一阵黑雾飞快地蔓延出来。
她拍了拍阿耀肩膀,正要告诉对方,却忽然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那个转角如同超速般窜了出来。定睛一看,正是那个跑起来几乎让人追不到的慕宇。
阿耀愣愣地看着慕宇,嘀咕了一句这人跑得真快,连翦项离都追不上。
明显重点不应该在慕宇的速度上,而是紧随其后的那团几乎找不到实体的黑色狮子,如今已经涣散成黑雾,但那明晃晃的尖牙却依旧能清晰可见。恐怕刚才被胡璃这么一烧,就烧得七零八落,没法维持实体。
阿耀反应过来,但没有将炎红放下来,反而拉过她的手对准掌心的那道伤口狠狠咬了下去。动作之干脆让炎红没有半点准备,一下子就叫了出来。
随后那孩子也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念头,拽住炎红领子就从身后拽了下来,在慕宇跑到这边后直接将她朝着狮子扔了过去。
炎红算是机灵,顿时就理解了阿耀的心思,啊地一声就顺势就一巴掌拍到那狮子身上。
但正如之前一样,那狮子只是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一个扭身就将炎红甩到一旁。砸在地上时还砸到了腰部的伤口,她咬牙切齿地将呻吟都吞下,终于渐渐思索起自己的血为什么没有效果。
阿耀哎了一声,似乎也对此诧异万分,但也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拉过慕宇挡在身后,再次在空气里写了几个符文,那吹开猢狲的飓风再次凭空出现,朝着黑狮子席卷而去。
但黑狮子似乎早有准备,直接弓起身,紧紧抓着地板,仅仅退开几步,并没有像是猢狲一般被直接吹飞。
慕宇不知道说了什么,阿耀却摇摇头,瞥了炎红一眼。
炎红趁着阿耀压制黑狮子的时候试图爬起来,但刚撑起身却又因为力不从心而摔了下去。
她发现自己比起驱魔人们,比起胡璃,比起种种妖怪,原来不过是一个普通而软弱的女孩子。能看见鬼怪,而血似乎能退治一些妖怪。
但如果一旦失去了这点因为血液而带来的效果,甚至连一阵普通的风都比不上。
——我到底一直在想的是什么啊?
炎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伤口前所未有地剧痛起来,仿佛被谁恶意地撕裂。她想看慕宇的表情,但始终都提不起抬头的勇气。
之前还认为自己是唯一能让那人依靠安全的存在,但实际上连自己的命都没法好好地掌握在手里。
所以,到底一直在想的是什么啊?
她感到疲惫。
翦项离带着胡璃从刚刚慕宇跑来的转角冲了过来,看见她们正在僵持,喊了一声:“快点!有人要来了!”
他这话不知道是对阿耀还是对慕宇说。但是炎红后来看见胡璃哼了声,凭空抓出好几团幽蓝色的火苗后,才意识到原来翦项离世在跟胡璃说话。
之前两人才打了起来,不是都看彼此不顺眼的吗?
不过说不定现在也互相之间颇有微词,但正如翦项离所说,有人要来了,才不得不暂时并肩作战。
胡璃那琥珀色的尾巴将那几团火苗在半空里搅拌了一圈,便卷住了被阿耀压制在那儿的黑狮子。
黑狮子下意识想要逃开,翦项离却像阿耀一样写了几个符文,在后方再引出另一道风将它困在中央。
卷住黑狮子的火苗如同游蛇一般,越来越猖狂,最后只见胡璃十指啪地相扣在一起,那火便砰地硬是将狮子压成一团小球,原地炸开。
炎红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弥漫着的黑色雾气随着这爆炸顿时就烟消云散,站在房顶上一直徘徊的猫也在眨眼间少了一半。
——消失了。
她心说。
“消失了。”胡璃明显地松了口气,随后没有看炎红,而是直接转头看向慕宇。
慕宇从刚才开始就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目光注视着她,过了很久,才怔怔地轻声说:“原来是你。”
胡璃低眉轻笑。“嗯。”
阿耀没有管她们,而是直接走到炎红身边,丝毫不礼貌地就抓着她的胳膊拽起。两个早起的小孩子咬着烧饼从街角绕了过来,偷偷看了胡璃和慕宇几眼,小跑着走远了。
陆陆续续开始有行人来往,再站在这里实在是过于引人注目。
翦项离叹了口气,说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现在就先这样。之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胡璃看了看手表,点点头。“该准备拍戏了。走吧,慕宇。”
“……嗯。”
慕宇跟着胡璃离开前转头看了看炎红,似乎想说什么,但那孩子却只是别过脸挥挥手没有理会。
等到那两个人走远,阿耀和翦项离齐刷刷地就看向炎红。
炎红被看得有点心虚,后退两步嘀咕说你们看我干嘛?
阿耀问:“你刚才是不是犹豫过?”
“什么?”
“正常来说,你的血是能退治这东西的,根本轮不到胡璃的狐火。”阿耀解释道。“刚才没有效果是不是你胡思乱想了些什么?”
她这话说得直白尖锐,炎红心里知道自己的确在胡思乱想,但被这样戳中后却又觉得格外烦躁。
实话说,似乎这天她一直在烦躁,说不清道不明,越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肯定的地方,就越是郁闷。
“……就不能这狮子我是真的退治不了吗?”她皱起眉低声说。
听出了炎红语气里的烦躁,翦项离便拍了拍她肩膀安慰道:“好了,先回旅馆吧,无论怎样退治了也是一件好事。”
但阿耀丝毫不留情,直接忽略掉翦项离的安慰和劝解,生硬地摇了摇头说:“不能。”
“……”炎红皱着眉看向她平淡又不退让的眼眸。沉默着不打算说任何话。
翦项离轻声地提醒。“阿耀。”
“你很可怕,炎红。”阿耀说道。“比起码还执念着什么的鬼怪要更加可怕。因为活着的你竟然真的更适合说是死去。”
人出生在世上,走向死亡,追逐着爱与被爱。
从懵懂到看透,离别又重聚,在各个路口犹豫又果断,随人潮汹涌,白云苍狗变迁前行。
炎红估计是其中比较清新脱俗的个例。
她是只木偶。如果没有人牵丝拉扯,那么就会永远毫无意识地停留在原地,不为谁,也不自知。
她以为自己在随着人流前进,但往往不过是错觉。最后不过也只是在等待哪个人再次牵起自己的一生,起舞堕落。
比如蛇婆,比如慕宇。
阿耀说这样活着的人,还不如死在某个时间段的鬼怪。最起码,有一段无解的思念维持自我。
——是啊,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她发现原来自己不太喜欢阿耀,而幸运的是,在很久之后她们都没有再相遇。但即便如此,那天的交谈,却如同没有锁孔的锁,沉甸甸地在炎红心里提着就是没法落到遗忘的深渊。
之后,炎红回到了慕宇家里。依旧是独自一人打发着时间上学做饭睡觉,对于她的翘课,老师意外还是没有多问什么,于乐象征性地追问了几句,被她用拉肚子为理由打发掉,闷闷不乐的大小姐最后便歪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于乐睡着后,杨白忽然转头跟炎红说下周找个时间,我要跟你聊聊。
炎红一怔,点点头答应了。
但一直到下下周,杨白都似乎忘了这回事一般,没有跟炎红再提起过。于乐一直粘着她,根本没法找到独处的机会。
炎红有点疑惑,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电话里解决的吗?非要当面说?
后来鼓起勇气发了挑短信过去,过了两天杨白才回复,说这件事要去一个地方谈。
难道那个地方还没开张?
炎红心里嘀咕。
慕宇后来是在校运会结束后才回家的,离两人最近那次见面过去了大概一个月的时间。正值天气转凉,渐渐降温的时期,商场里换上了各式各样的冬装和羽绒服,街边的烧烤店越发受到学生们的青睐,一到放学便有一群不甘寂寞的孩子挤在里面一边喊着好冷一边吃着串串热气腾腾的烤肉。
炎红对那东西兴趣不大,寻思着秋天快过去了是不是就应该找个机会补一补身子,好好准备过冬的营养?
那段时间正好学校制度大改,似乎有个新上任的校长不知天高地厚,发誓要狠狠抓一把这些富家子弟的举止礼仪。
——反正很快就会被弹劾下台的。
于乐在接到制度修改通知时看了一眼,这么预言。
炎红点点头表示认可。
有勇气折腾后台无数的公子哥小姐们,她还是挺佩服那个校长的。
那天慕宇回家前给炎红发了短信。炎红随口问了一句晚上吃什么,我去买。
——全家桶吧。
那人的回复让她呵呵地干笑了几声,随后慕宇又传来一条短信。炎红看了看,愣在了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胡璃说要来,你买多一点。
好的吧。后来她叹了口气在心里这么回答。
当天晚上慕宇和胡璃要比炎红快那么两个小时到家,因为老师拖堂,加上肯德基人太多,炎红抱着两个全家桶走到房门前就已经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用钥匙开了门。
走到客厅恰好看见胡璃正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慕宇在旁边懒懒地转换着电视台频道。两人见到炎红,都纷纷盯着她手里的全家桶,估计是饿得够呛。
炎红将手里的东西拿到茶几上推到她们面前。“我吃过了。”她随口说道。
“吃那么多垃圾食品不好啊。”慕宇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全家桶。
“……你还好意思说我。”炎红嘀咕一声,转头看见两个陌生的行李箱放在客厅角落里。
胡璃察觉到她的视线,便解释说:“之前说好的,我退治了黑狮子,便由我来负责保护慕宇。”
慕宇哼了一声,淡淡地说道:“我家可没有空余的房间了,吃了就赶紧走吧。”
胡璃眨了眨眼。“不能跟你挤挤吗?”
慕宇干脆地摇头说不能,随后转头看了炎红一眼。
而那孩子看向行李箱的目光缓缓收了回来,乖顺地扬起一缕笑容说道:“那正好啊,我学校要开始实行住校制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