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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


  •   蛇婆是个独居的老人,但也是一个街坊上下都有点名气的灵媒。这个还是后来报摊的张大爷无意中跟炎红说起的。
      后来张大爷念着旧情来帮她办理蛇婆的后事,问了好几遍是不是没有别的亲人可以通知。
      炎红点点头,又摇摇头。

      张大爷拿着一个小本子不停地写着什么,皱眉看向她:“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她孙女吗?”
      “我不知道啊。”炎红回答。
      “难道你父母都不在国内?亲戚也没有吗?”

      “我不认识。”
      炎红这么嘀咕,随后便想起之前发现蛇婆断气后自己拨通了慕宇的电话,但那头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她所不熟悉也不曾听过的中年妇女的声音。

      对方喋喋不休地跟炎红说了什么,那时也没怎么听进去,而是站在蛇婆面前,窗外明媚的阳光让她眼睛酸疼。
      炎红基本不需要听慕宇母亲说的具体内容,因为她能够猜到大概也是些不要打扰慕宇之类的。
      噢,似乎还提起自己开了天眼,但没有驱魔人可靠。

      后来她直接挂了电话,懒得再听。

      炎红想起之前蛇婆对慕宇撒谎时说的话。如果让她猜测,估计也就是慕宇父母其实根本对蛇婆一点都不好,甚至可能如今蜗居在廉价出租房里也是托了他们的福。
      其中纠葛炎红不想牵扯太多。

      张大爷撕下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要买的东西。炎红便揣着蛇婆放在枕头底下为数不多的积蓄,拽着那张纸跑到了市场。
      老人家一辈子从不贪图富贵,日子得过且过,这一点平日里省吃俭用抠下来的红票子最后也不过是足够付起一副棺材和几盏长明灯的价格。

      炎红没向学校请假,反正老师也不会来这样的廉价出租房家访。张大爷带着炎红东奔西走,好不容易将蛇婆的死亡证明办好,拿着那几张白纸黑字的资料,刚刚打印好的纸张微微发烫。
      炎红觉得很奇妙,一个人的死亡原来跟几张纸是同一个重量的。

      随后便不知谁的熟人介绍了一个诵经的和尚,炎红不懂邻里之间的复杂关系,有个之前似乎见过面的大妈让她赶紧做一桌斋菜来招待这个所谓的大师。
      她不多说什么,按照大人们的吩咐做好饭菜后,便听见和尚敲锣打鼓地开始诵起经来,蛇婆被安置在一个廉价的小棺材旁,穿着新买的寿衣,狭窄的出租房里烟雾弥漫,那躲在角落里的鬼魂似乎并不是那么喜欢这样的诵经声,纷纷走到门边去了。

      一屋子大人张罗完后,给蛇婆上了香,吃了炎红做的饭菜就散去了,也没有告诉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张大爷念在跟炎红相处时间长,便陪着她听那和尚念经,念了一整天,不见停息,那宛若梦境的烟雾中单调地重复着她所听不懂的经文。声音枯燥沙哑,像是一台孜孜不倦重复播放的留声机。
      张大爷问:“你为什么不哭?”
      炎红怔怔地看着蛇婆那口小小的棺材,似懂非懂地皱了皱眉。“啊?”
      “亲人过世,不哭不礼貌。”
      “这是规定吗?”
      “……”张大爷看了她几秒,炎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于是他便叹了口气,没有解释。

      当晚守灵,张大爷嘱咐了炎红几句便离开了。剩下那老和尚和炎红两人在房子里,就着断断续续的诵经声沉默不语。
      老和尚喝了口水,忙里偷闲地说你不像是这老人家的亲人,我诵经几十年,头一回见着脸上没有半分活人神色的孩子。

      ——没有活人神色?

      炎红那时抹了一把脸,随后想了想说道:“您大概是想说看不出喜怒哀乐吧?”
      “小娃娃悟性不错。”老和尚点点头,递给她三炷香。“只可惜天生不得道。”
      “我以为所谓得道是靠后来修炼的。”
      “不是这个意思。”

      炎红拿着那三炷香,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老和尚要特地点着后递给自己。如果说是让她给蛇婆奉上,刚刚明明就才奉了三炷,这三炷是给谁的?
      她突然有点反感。蛇婆过世了,自己却没有半分的悲恸。甚至如果说流露出半点高兴,炎红还能说自己精神有问题。
      但如今空落落地根本没有半点起伏。

      正如老和尚所说,“没有半分活人神色”。

      炎红拿着三炷香坐在地上,老和尚说完那番话后便有些昏昏欲睡地歪着脑袋翘着腿,灯光昏暗里也不知道到底是睡着还是单纯地歇息。
      她在原地放空了很久,最后那三炷香都燃尽了,香灰洒了一地。炎红回过神,脊背便渗出了一层凉薄的冷汗,她熟悉这样的感觉,一般来说这时候抬头看去,会见着某些什么东西。
      于是炎红做好心理准备,抬头一看。

      果然见到蛇婆盘腿坐在那沙发上,两眼直直地不知看着什么。

      炎红知道那不过是蛇婆的魂魄,因为那已经凉透的身体还躺在棺材旁,盖着白布,压着纸钱。
      老和尚轻轻打起了呼噜,寂静的房屋里,炎红盯着蛇婆的魂魄,而蛇婆则不知看着哪里,两行清泪沿着脸上的皱纹流落。
      炎红回头一看,发现蛇婆所看的地方正是那二手的小电视。

      “蛇婆。”她嘀咕。“接下来要怎么办?”

      对方没有回应。也不可能有回应。

      蛇婆将炎红养育成人,她这一生便注定要为报答对方而为其所用。包括做各种杂事,包括保护慕宇。
      炎红从没想过什么不可和或许自己能为自己所做的事情。如果用于乐的话来说,便是没有学会思索自己人生的价值所在。

      但这很大一部分程度上也是受到了蛇婆的影响。因为那老人家也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明天想要怎样怎样,费尽苦心将炎红送到那贵族学校里,明明这点生活费还不够几顿米饭。

      她想起那天自己第一次被送进那中学的大门时,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简约大气的崭新建筑,身边来来去去的学生和家长光鲜亮丽的外表让炎红有点头疼。
      再一次回头向身后的蛇婆确认,对方只是将自己往前推了一下。
      “好好读书。”蛇婆说。

      但说话时,目光却越过了炎红,落在不知哪个学生身上。

      蛇婆说东,那么炎红便不会往西。但如果有一天,蛇婆不再给她指名方向,那炎红也只是会在在原地等待,或许会一直这样等下去,也绝对不会自己学着踏出一步。

      她是炎红。而“炎红”是蛇婆所给予的名字。

      如今,蛇婆这般念念不忘,却无非只是想见慕宇罢了。

      炎红坐在地上听着老和尚打呼噜,明明自己从来没有靠近过蛇婆一步,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温顺地相依为命,但久而久之,却已经能够看出那个老人家心里所想所期待。
      若是投放在大屏幕上,必定满眼都是慕宇那副清冷的模样。

      好吧。炎红认命地在心里说道,随后便掏出了手机,再次拨通了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
      什么情啊爱啊,她不懂,只是看着蛇婆心里装着慕宇的样子,便觉得自己浑身都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连双脚也离开了最为熟悉的土地。
      如果有一天她能学会飞行,或许便不会这么惶恐地想重新找回失去的几分重量。

      深夜拨电话,如果是于乐,怕是直接给炎红挂掉了。但那场广场舞响了两个轮回,便还是听到慕宇睡意朦胧的声音。
      “怎么了?”她问。

      慕宇的声音平静而清冷,带着柔软的慵懒,像是落在竹叶上的冬雨,淅淅沥沥地疏远在一片雾气里。炎红发现,原来那人除了长得好看外,声音也是很好听的。

      她叹了口气,随后安静地对慕宇说:“我给你一个地址。现在你立刻过来,不要用什么工作生病住院的借口来推脱,如果不来,那么我之后就不再去见你了。”
      “……炎红?”
      “我只会说一遍,记好了。”

      ——蛇婆或许捡到炎红时,还是有几分期待她能够长得跟慕宇有那么一点相似吧?

      但很可惜事与愿违,慕宇那副清冷深邃的漂亮模样并不是随随便便的谁就能复制出来的,炎红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四处可见的普通女孩子,没有长大,也还没懂得大人们说的话。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其实是为蛇婆神色而行动着。
      她从出生以来,便是一无所有的孤儿。
      蛇婆给了她一个名字,一张床和一个女孩子的人生。

      后来她便意识到,或许自己所拥有的世界也不过是一个巍巍颤颤的苍老背影而已。

      老和尚在下半夜开始的时候醒来了,揉了揉眼,也不道歉,又开始诵经。
      炎红没有半分睡意,依旧是那不像是活人的神色,放空地坐在地上。明天要将蛇婆送去火化,然后再找地方放置骨灰,这一系列操办下来,恰好能将老人家的积蓄给用完。明天过去后,她便会再次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儿身份。

      人生也不过如此。

      盘腿坐在沙发上的蛇婆泪水流了一身,浸湿了衣服。炎红侧耳倾听,听着香灰敲落,诵经慵懒,呼吸沉重,窗外野猫悲鸣。
      随后便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踏在楼梯上,哒哒哒地作响。

      炎红说:“来了。”
      老和尚疑惑地回头看着她:“谁来了?”

      刚说完,没有锁上的门便被推开了。慕宇走进来的瞬间,房子里的空气便像是泉水般流动起来,老和尚眯眼看了看她,突然啊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随后拽着炎红的胳膊不停地说慕宇怎么会在这里。
      炎红淡淡地说没怎么,来守灵。

      “守灵?”老和尚怔了怔。

      随后炎红也不看向慕宇,伸手指了指旁边的小棺材。她盯着沙发上的蛇婆,对方在看见慕宇的瞬间眼里闪过半片破碎的光亮,像是水里的月亮,半晌间便大哭起来。
      那哭声刺耳,在她脑海里回荡,揪着神经一阵阵地疼。

      蛇婆哭着说对不起我护不了你这一生。
      她说我这个老婆子啊,负了太多罪孽,不能牵连你啊。

      但这些话那慕宇怎么能听见啊?炎红心说。在这间十来平米的小居室里,说是她倾听,哭也是她所见,如果想通过她来传达这份慈爱和内疚,那也得想想炎红知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啊。
      揉了揉眼睛,炎红看见慕宇走到棺材旁,掀起了那盖着蛇婆遗体的白布,随后脸色便瞬间白得如同一张干净的打印纸一般。

      她发现对方简单地穿着黑色衬衫和长裤,似乎真的就是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慕宇转过身,看着炎红,而炎红也正回望着她。

      “……只有你一人?”她问。
      炎红淡淡地反问:“你想要佣人成群?你不考虑一下这个小房子会不会被挤爆吗?”说罢,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着吧。”
      慕宇脸色沉得很可怕,但炎红却没有半分害怕,贴心地给她扫干净了地板。

      她缓慢地思索着明天要做点什么,将遗体送去火化后,回来打扫干净,找个地方放好骨灰,然后日常便回到应有的轨迹。唯一不同的地方便是蛇婆不会再跟自己相依为命地生活下去,也不会有人要求自己去做什么事。
      这算是结束还是开始?
      炎红思索着。

      慕宇在她身边沉默地坐着,手里紧紧捏着那银色外壳的手机,力道大得似乎要将那机械都捏碎。

      炎红瞥了她一眼,淡淡地看着面前捂着脸哭泣的蛇婆说道:“我从记事起就一直跟她住在这里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就告诉自己,慕宇一怔,愣了好久才嘀咕:“原来是这样吗……”
      “我是一个孤儿。”炎红又说。
      “嗯。”
      “……”

      不知道是不是睡足了精神,后半夜老和尚勤快了不少,最后熬到了天亮,看了看时间,便说该准备上路了。
      炎红便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张大爷留给自己的殡仪馆电话号码,用那台蛇婆给她的手机拨了过去,预定好一切后又有些无奈地看着那口小棺材,无论如何,要怎么抬出去呢?

      老和尚便建议:“我给张伯捎个电话,小娃娃你收拾一下。”说罢,便走出了房门,离开前多看了慕宇两眼,最后摇头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炎红转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蛇婆,慕宇察觉到她眼里的认真,便问:“她在这里?”
      “她无处不在。”

      蛇婆似乎哭够了,见了慕宇心愿也了了,便巍巍颤颤地站起来,一如往日里看完电视要准备睡觉般。只是这次那窗外透进的不是路灯和夜色,而是黎明的霞光万丈。
      炎红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这个场景了。
      随后,老人家长叹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

      炎红跟她相视了几秒,都没说什么。
      蛇婆缓缓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两个头。炎红浑身一抖,脚上一软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但没等她说什么,老人家的魂魄便眨眼间烟消云散了。
      慕宇见炎红跪下,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却便见那孩子自己又站了起来,转过头。

      “炎红。”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安慰些什么。
      但是炎红一把打掉慕宇伸来的手,说:“别管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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