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梦》朝岁

2、相遇 颜狗吴苏妧

　　第八日，昨天那两个发着高热的孩子已经被扔出去了。今天不会有食物，今天要打架。

　　三个孩子各据着三角，谁都没有动，谁都在等别人先动，毕竟先动的占着先机，却也冒着最大的风险。苏妧缩在角落里，努力睁着眼，小小的身子害怕得快抖起来了。

　　忽而昨天那个缩在草屑里的翘楚身形一动，朝那个昨天睡在阳光下的孩子扑去，两人顿时扭作一团。苏妧不错眼地盯着，生怕那两个孩子忽然结成同盟击杀她。两个孩子此时正相互攀扯着，苏妧悄悄打了个哈欠，这两人都是又快又狠的小孩，大概会持续很久。然而世事总是难料的，翘楚忽然带着另一个孩子朝墙边滚去，那孩子后脑勺在墙上重重一击便已经没了声息。

　　苏妧大惊！这其实是她八日来看到的第一个死人，毕竟别的孩子都是奄奄一息之下被拖出去的。然而下一瞬她就反应过来，翘楚已经掰开了死去的那个孩子圈在他身上的手臂，朝苏妧投来了又阴又狠的一眼。下一个，就是她了，翘楚打算一鼓作气干掉两个。

　　两人相互对视着，翘楚眼神凌厉，苏妧却已经抖起来了。要，要决斗了。还没等苏妧真正抖起来，翘楚就已经像只幼豹一样迅猛扑出。苏妧一惊，翘楚个头与她一样，却比她更瘦弱一些，然而他身上有股狠戾的气质，绝对打不过，那就只能，跑了。

　　一个追，一个便跑，不然就一起停下调息，及至最后两人都有些精疲力尽了。不行不行，这样下去迟早被解决。苏妧心下一狠，趁着翘楚扶墙大喘忽然暴起，侧手一刀劈晕了翘楚。还好在家总跟着不着调的二哥和三叔混，手刀劈人苏妧熟练极了。

　　翘楚被苏妧拖到小窗下方，侧对着窗户，苏妧自己则靠在窗下的墙上，对着翘楚大半个瘦骨嶙峋的背。

　　接下来的三日仿佛僵持住了，窗里每日只扔下一袋水，苏妧自己喝一点，又给翘楚一些。翘楚自醒后就迅速爬到了对面的墙下，与苏妧相对而坐，两人陷入了诡异的太平。

　　三日过后，外边的人似乎已经没什么耐性了，又怕他俩这样的沉默会饿死两个人，终于有人开了小门进了这个小室。进来的人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提着他俩出去了。

　　苏妧终于看清了所处之地，那小室是一个安静院子里最不起眼的房子，外看像是一座小粮仓。这院子安静得出奇，周边远望既无山也无树，然而院里栽着两丛低矮的灌木，这是漠北。苏妧的眼睛已经久不见这样刺目的阳光，只能眯着眼悄悄看了一眼房屋的形制，还好还好，没有出关入邻国。

　　来的那人提着两个孩子进了主屋的一间侧室，室内无物，只有一个看着才及冠的青年人和一个神色冷漠的男孩。苏妧和翘楚被扔在地上，青年人提起翘楚就走，出房间前眼神一瞥苏妧，不屑地道，“这个太弱，你把她处理了。”说罢抬脚就走，那个接受任务的男孩板着脸默默一点头。

　　苏妧前一瞬刚以为自己逃出生天，这一瞬却又惊悉自己要死于他人手下，当下脑子一片空白。四岁不到的小姑娘慌张滚到距男孩最远的角落，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惊惧的神色一览无遗，可这双眼睛却仍旧动人，像噙着两泓春水，潋滟生光。

　　男孩站在原地看着她，苏妧张着嘴想要求一声饶，却发不出声音，她已经哑了，只能仓皇地摇头。这屋子里阳光正好，照得苏妧而后一颗朱红小痣鲜亮晃眼。那个男孩倏忽上前一步扣住了苏妧的小脑袋，惊喜又困惑，“你是……苏郡吴家的？不对……不对……”

　　这人怎么了？他的惊喜苏妧是看不懂的，他的困惑苏妧却是大概能猜到的：吴家的人怎么会长得这样面容普通。不过他这样惊喜，是不是，自己还有一线生机？苏妧迅速拿手比划着纸笔给那男孩，男孩略一拧眉，粉雕玉琢的样子拧着眉还是粉雕玉琢，苏妧在这样生死一瞬的情况下露了一个小花痴的笑容。

　　“你难道不会说话？”男孩迅速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却出门唤人拿来了纸笔。

　　室内没有任何桌椅几凳，苏妧只能把纸铺在地上，跪地挺着腰杆握笔，男孩在一旁看着。四岁不到的小丫头手细小白嫩，本就无力握起成人惯用的笔杆，加之这十一日的阴暗生活，手上布满伤痕，却仍旧努力地摆着淑女的姿势。大抵真是那个丢了的吴家三姑娘，就算不是，也约莫是哪个大户的姑娘，男孩暗暗思量。苏妧已经在纸上交代了她的身份、家中人口与两月来的遭遇。

　　男孩拿起纸抿唇细看，已经信了苏妧的身份，“竟然是被毒哑的。”男孩把纸一团塞入腰间，看向苏妧，“我尽力救你，不过你得听话。”听得尚有一线生机，苏妧喜得直点头，听话听话！我最听话了！

　　见苏妧喜成这样，男孩淡漠的神色里微微露了个笑却又迅速回了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苏妧此刻看他格外亲切，小短腿一迈就已跑到男孩身边，小小的手握住男孩的尾指，一双眼晶晶亮亮。男孩似乎有些不习惯被亲近，想要抽出手指，但又犹豫了一下，没动，带着苏妧推开门往院子后头一排更不起眼的屋子走去。

　　男孩领着苏妧进了角落里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说是陋室真是再贴切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柜，其它什么也没有。“你先躲在床底下，傍晚时这里会闹起来。”男孩指了指床，又拉着苏妧蹲下身把被单一撩，“到时候你听前头闹得厉害了，就把这罐子挪开，罐子后头是个狗洞，爬出去后逃到大路上一路往南跑，在大顺饭庄门口等我。”

　　狗，狗洞……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小团子，苏妧如是想。“到时候谁来找你都别理，只能等我。”苏妧乖乖点头，男孩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个样子也别收拾了，就当个小乞丐吧。”男孩替苏妧倒了盏热茶，又递给她几块糕点，拿着长剑出了门。

　　苏妧捧着茶盏坐在椅子上细细嚼着糕点，这是好久没有这样放松了，也许久没有吃过有味道的东西了。可这个小哥哥到底是谁呢，上一刻还要杀自己，下一刻却因她是吴家小姑娘而放了她生路。算了，不会再坏了，就算这个小男孩要挟着自己问吴家讨好处，她起码也要先跟着他回了熟悉的苏郡再逃。更何况这个小哥哥生得可真好看，八九岁的年纪，总板着一张脸，看着踏实可靠又有些不近人情，可是小哥哥也生了一双好看的眼睛，鼻梁硬挺，皮肤白皙，苏妧看着就开心。
　　等细细吃完糕点，已近黄昏，苏妧记着叮嘱，怯怯躲到了床下，唯恐被人发现这里不久前有人，苏妧想了想又将茶盏也挪到床下扔进了罐子里。

　　躲在床下，被单一遮，周遭一片昏暗，苏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逼仄的密室里，血腥味和紧张感一阵压迫着一阵。等等，是真的血腥味，外头乒乒乓乓的，这是……已经乱起来了吧。苏妧悄悄掀起一角被单，小屋外边红红彤彤的，似乎都已经起火了，窗上映着几个人影，啊，那人影往这儿过来了！苏妧迅速缩回床底，搬开瓦罐便从狗洞爬出往外跑。往大街上，往南跑。

　　那个院子已经渐渐远去，前方大道上的灯光逐渐明晰，苏妧却不敢回头看，只知道拼了命地往南。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街上的人又多又挤，苏妧想起了走失那日的中元节盛况，一时红了眼眶。可也是因着今天人多，她这小乞丐样才没有引人注意。前面就是大顺饭庄，苏妧往饭庄边上一转，找了个小角落就蹲下等人。

　　及至天明才等来那个小哥哥。男孩已经换了身衣服，竹叶青的底子上绣着几丛修竹，清冷挺拔，同他的人一样，明明八九岁而已，可看着却已经有了少年的英气。男孩子身后跟着两个高大青年，靛青色的衣服，腰间配着长剑，一看就是护卫。不等男孩走进，苏妧已经立起跑上前去，见到苏妧男孩依旧神色淡漠，“我带你去梳洗，然后送你回家。”苏妧等的就是这句。

　　男孩吩咐后头的一个护卫带着苏妧进了饭庄附近的一家小客栈，又去街对面的成衣店托了个娘子替苏妧梳洗。

　　自八月十五以后苏妧就不曾这样齐整过，四岁的小团子被裹在粉嫩的衣裙里，头上的小揪挂着两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就会轻轻响出声，两个多月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皮肤糙了不少却依旧白皙，称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又懵懂又天真。

　　见她从楼上下来，男孩起身走近她把她抱上椅子，桌上摆了一份粥油和一碗鸡汤，看她眉头攒起似乎不满意只这么点吃食，男孩虽板着脸，却好脾气地解释，“你前些日子总没有好好吃饭，现下等慢慢补起来，车上备着吃食，不会饿着你的。”苏妧乖乖点头开始进食，桌边的男孩仍旧说着话，“我是英国公家的公子，严则，我阿爹认得你阿爹，你瞧，这是我的玉佩。”男孩递出一块玉佩，苏妧抬头伸出手细细摸了一阵，嗯，是真的。男孩，现在可以叫严则哥哥了，把玉佩一收，接着说话，神色没变，却已经变成了教训的话，“我昨天匆匆交代，你也信了个囫囵，以后不可再这样了，你看这回吴家丢了你也是……”苏妧听他提到这次被拐的事眼睛一红，严则见她委屈得不得了，虽则真正教训的话还没说出口，却也不再说了。

　　等她用餐完毕，严则同一个护卫已经上了马车，吴苏妧慢慢地走向马车，身后跟着的另一个护卫将她抱到了严则身侧。忽然被抱起离地，苏妧有些惊吓地晃了晃脑袋，发上的两个小铃铛一阵脆响，苏妧极不习惯地往头上摸了摸，她已经不习惯引起别人的注意了。严则脸色淡漠又温和，“吴家妹妹你现下暂不能出声，何况我们一路要走千里，有这铃铛我才知道你在哪，等回了家你家长辈为你延医请药，嗓子一好，便能摘下了，不会太久。”苏妧心知即便能再开口说话，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了，却还是接受了他的安慰，乖巧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