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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开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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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了。
走在壮志大道上的每一个人都昂首挺胸，意气风发，似乎赶着去做时代的骄子。他们的眼睛、嘴、手和脚都在说着同一句话：新学期，新开始，我要努力再努力，为实现美丽的梦而奋斗！
这种打了鸡血似的激情澎湃就像这座连绵数月阴雨的城市偶尔会放晴一样，不过是忽然而来，忽然就去。人嘛，总爱给自己设定一个开始，它或许在下一个月初，下一轮满月，下一场春天，总之变数很大，而且很可能就在这遥遥无期之中永远沉睡过去。
听说韩元把“谈话”改成了请我吃晚餐，张颖亢奋地直嚷嚷带上我带上我嘛！一边嚷一边把脸偎在我肩膀上撒娇，嗯嗯啊啊的。我说大姐我们还在上课呢，下课再说行不行？她一动不动，说大王若不同意，臣妾誓死不起。我在她手臂上狠狠拧了一下骂道，死小妇人张。
小妇人张是张颖的自称。在她把自己的初夜交出去之后，我曾经一度称呼她为小女人张。一个月之后，她一本正经地递给我一张纸条，说现在开始不许叫我小女人张。我把纸条展开来一看，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小妇人张。我疑惑不解，说一个字而已，也用得着浪费一张纸？“那区别可大了！”她将额前披覆的发丝轻轻往耳后撩，低头的瞬间温软的胸部春光荡漾，“小女人三字一副小家子气，又矫情。小妇人不一样，平实温婉，是过日子的派。虽然有点俗气，不过，俗才是生活的本质嘛！”
宋老头停止了干瘪空洞的传道授业，突然提高了分贝。
“倒数第二排穿红色和粉色衣服的两个女生，起立！”
红色……粉色……我低头瞅瞅自己的衣服，又侧过头瞧了瞧小妇人张，我们两人的脸上呼啦烧红了一片。小妇人张的双手拧抹布般交叠背后，时而把右手放在左手上，时而将左手叠在右手上，时而右手握拳拉住左手食指向外扯。我心里暗笑，你居然也会感到难为情？
“来，你们说说看，你们在底下窃窃私语是不是对我讲的课有什么意见？”
宋老头像一柄冷剑矗立在我们面前，浑身上下紧绷，似乎下一刻便会拔剑出鞘铮铮作响。宋刚是我们学院的教授，年岁未及花甲，却过早谢了小半顶，鬓发添白皱纹纵横，怎么看都是个老头子应有的模样，又由于其他种种原因不讨学生喜欢，大家便渐渐都称呼他为宋老头。
“宋老师，我们是在讨论问题……”小妇人张不苟言笑，双手反剪在背后。
“我问的是意见！”宋老头鹰隼般盯着我们，目光凌厉。
我暗自长叹，这老头子为难学生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想来做老师也有三十个春秋了，怎么教育学生的方法还是这么糟糕？
“我们对您没什么意见……”小妇人张的脸红得发紫。
“必须说出意见来！”字句之间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默然无语。何必说出真相？不说出来，你还是我们的宋老师，虽然总爱板着脸，却也算得上认真敬业；说出来之后，你就是XX大学的宋教授，只知照本宣科，讲课沉闷乏味，且胸怀狭隘，几次与学生发生摩擦。此外……
“我们确实在讨论问题，宋老师。”
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决定放弃火上浇油。
“好，好，”宋老头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小妇人张的脸上，随后又盯住了我，“把你们讨论的问题说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不是比我讲的课更重要。”
从最初被指名的尴尬，到此刻内心平静无澜，我的情绪仿佛做了一次自由落体运动。我望着宋老头，轻启双唇。
“巧笑倩兮，有女若离——”
宋老头眼波深深。
“美目盼兮，杳杳树林——”
宋老头眼中飞掠过一只惊惶的小兔子。
“宋老师，张颖和我觉得杳杳一词用得并不恰当，您觉得呢？”
我微笑着。秘密是个好东西。有些秘密本身没有美丑，也没有威胁性，然而当它们的主人把它们看做是美的或是丑的之后，这些秘密便成了匕首，具有了威胁性。
“确实不恰当，”宋老头已恢复了镇定的神态，挥一挥手示意我们坐下，“具体怎么不恰当我们私下讨论。晚上七点，朱艺你到一栋二楼休息室来见我！”
五点过半，教授饭馆。
韩元说你们爱吃什么自己点，小妇人不客气地点了份三鲜豆腐煲、椒盐茄饼、酸菜鱼，还嫌不够，把一张菜单翻过来反过去地搜寻着。我清了清嗓子悄声说你意思意思就可以了……她白了我一眼，哼了声，都是因为你，我刚才出丑出大了，心情不好，只有大吃一顿了。说着她指了指下身的裙子。我扑哧笑了。
昨晚韩元问我今天是否有空，他打算找个时间跟我“谈一谈”。小妇人张紧缠着我要求带上她，说我给你相一相这个人正不正，万一他有什么邪恶的念头，我就是你的保镖。被骚扰了十分钟后，我心一软，说好吧，不过你得穿一件非低胸的上衣把你那处“万恶之源”遮一遮，我可不希望我要的人被你吸引走。她欢天喜地地蹦跳着从衣柜中取出一条粉色超短裙说，好啊好啊，那我就露腿吧！
“你还笑，”小妇人张恨道，“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一直在偷笑，那几个下流胚子！”
“好啦好啦，菜来了，开吃开吃！”
我给她夹了块茄饼，总算封住了她的嘴。
“你有话对我说？”我问韩元。
“我没想到张颖也来了……所以……我们另外找时间再谈吧？”韩元坦诚道，在我碗里放上一块酸菜鱼，“吃鱼要慢。”
我看着他那张光明正大的脸，心想这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一直自诩擅长察言观色，可为什么我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喜欢我？难道爱情会让一个人变得善于隐藏自己？我不禁低下了头，脸上一热。红霞退去后，我微笑着点了点头。
——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真好！
酒足饭饱之后，趁着韩元去结账的空隙，小妇人张歪着脑袋评价道，还不错，会体贴人，而且……她附耳道，从开始到结束他都没有朝我那里看过一眼哦，有点柳下惠的样子，只是……她向柜台处瞥了一眼说，他太老实，又似乎太善良，将来只怕要吃亏。
“我想得可没那么远，”我耸肩，“你也说过，青春是用来快乐的，而不是忧愁。”
“考虑长远一些才可以未雨绸缪，毕竟只有那些拥有最好资源的人才能轻松地说一句青春是用来快乐的……”
“在讨论什么呢？”
韩元端端正正站在我们面前。他皮肤偏黑，眼窝深陷，睫毛密而长，粗看颇似欧美人，个子不高，一米七三上下，去年夏天曾经与他在校园的长廊擦肩而过，穿着黑色高跟鞋的我几乎平视他的双眼。
小妇人张嘿嘿笑道，你们不是有话要谈么，那我就先走一步喽！话音未落，咯噔咯噔的高跟鞋中，她人已飘然远去。能够穿着高跟鞋走出行云流水的味道，大概也只有小妇人张了吧！她不止一次羡慕我的身高，然后苦着脸瞅自己，我白着眼说拿八公分来交换你的罩杯，要不要？她支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还是算了吧，不划算。
走在落霞湖畔的小径上，夜风深深。韩元和我都没有说话，这尴尬的沉默像隔靴的痒，难以忍受。我深呼吸一口，说我们聊点什么吧。
“唔，你说吧，我听着，”他顿了顿，一副歉然的口吻，“我这个人比较闷，不过，熟了之后话会多一点。”
“之前你拒绝了我，为什么现在…….”我单刀直入。
“这个啊，因为……”他挠着脑袋，“我仔细想了下，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而且，如果有人能成为你前进的动力，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我偷偷抿嘴笑了，暗道若不是我穷追不舍，你又怎么有机会发现跟我在一起很开心呢？我知道你每天几点就餐，因此你才会诧异地说了无数次真巧；我了解你的晨练时间，因此你总在图书馆东面的那株夹竹桃下与我邂逅；我清楚你对食物的喜好，因此你一直很疑惑，为什么去年我请你吃饭那回，所有的菜都合你的胃口……我一直相信，只有愿意给自己创造机会的人，才有可能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
教学楼传来了叮铃声。该走了，迟到的话，宋老头肯定会暴跳如雷。
“你在这里等我？至多十五分钟。”
“好。”韩元郑重地点头，眼底下忽然漾起一片温柔。
我快乐地挥着手，转身跑上林荫大道。夜色温柔，恍然若梦。
走至中正林时，我收住脚步，猛然转身。一个身影突然蹿过来，捂住我的嘴，单手抱起我就往树林中走。我拼命挣扎，恐慌汹涌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