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游戏》赤色星火

6、劫起 一

　　一行人回到鹤云谷时已是夕阳西下，蔺柏泽回到熟年峰，却发现不仅母亲，连事务繁忙的父亲都放下公务在阁楼里等着他，怕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果不其然，蔺母看见小儿子就半红了眼眶，蔺柏泽赶紧上前抓住母亲的手，眼睛看向一直沉默的父亲，终于，蔺谦开口道：“小泽......我有些事要交代于你。”少年应是，感觉母亲的手一紧。“泽儿可知为何这些年我们都不教你出这熟年峰？”少年摇头，不过并没有觉得突然。母亲最近面对他时眉间都有掩不住的担忧之色，今天终于告知他缘由，怕是事出有因，又怕他烦恼，一直拖着直到情况有变到现在不得不说。 “蔺家对外说小泽因凡人体质所限不能修炼，六岁那年大病一场伤及根本一直体弱多病不能出谷，实则不然。”蔺父哀道：“小泽，你是器灵魂体。” “器灵魂体？”少年飞快地回想着自己看过的关于器灵魂体的记载，心里暗惊。不论修士凡人，皆有三魂七魄。而器灵魂体魂魄合一，魂力强劲，千年难遇，无人知其成因。只是这器灵魂体于拥有者并非助益，人人唯恐避之不及，不仅因为拥有器灵魂体的人不论身体资质如何皆不能修炼，若只是不能修炼，做个凡人平安喜乐一生也便罢了，这器灵魂体若是被抽出炼魂，便可以与任何灵器融合成为其器灵。灵器一旦生出器灵，便超越了品阶，成为无上至宝。能生出器灵的灵器本就极少，并且拥有自己的灵识难以驾驭，若镇压不力甚至还有被反噬的危险。可用器灵魂体炼成器灵融合的魂器只需刻魂印认主便可。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杀人夺宝如家常便饭，没有几个修士能拒绝这样的诱惑，拥有这种魂体的人无异于豺狼虎豹中一块鲜美的肥肉。想起记载中数万年间寥寥几个却无一例外连幼年都没撑过去即被抽出生魂炼成器灵的同命相怜之人，少年额头手心沁出细汗。
　　受炼魂之苦，磨灭灵识，魂魄永困其中，亲缘皆散，不入轮回，难怪当初推命帖上只一个“祸”字，蔺柏泽涩然，只觉得手背上突然一烫，看到自己那可怜的母亲已忍不住落泪，蔺柏泽觉得心里嗓子眼儿都被堵着。“泽儿啊，”蔺家家主眉间平添了几分老态，声音颤抖，一字一字崩得艰难，“你六岁那年的推命帖上又有一卦得解，说三个月之后会有人算出你是器灵魂体之事，一旦有人发难，只怕...是爹娘对不住你，终究还是护不住你啊。”蔺柏泽在母亲脚边跪下，不知自己已泪流满面，“父亲，母亲，兄长，千万别说对不住我的话，柏泽天命如此，是父母兄长殚精竭虑处处养护，才有这无忧无虑数十年，从来都是柏泽对不住你们，柏泽知足了。只是这样下去柏泽迟早要拖累蔺家，拖累鹤云谷，柏泽愿意......” “愿意什么？！”姜素歆音调猛地拔高，眼神也有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只是下一刻便眼泪夺眶而出，想起鹭江尊者愁眉紧锁，似叹似念间“命轮逆转，在劫难逃，若硬要争那一线生机，便送他南行罢。”的嘱托，她抱紧了跪在脚边的小儿子，“傻孩子，傻孩子......你不会有事的。”蔺夫人双手覆上儿子的脸颊擦去肆虐的泪水，“我们要尽快送你去东南极净之地，那里有一处属于我姜家的秘境，是姜家三大能的闭关之地，只有姜家嫡系血脉才知道，无三大能允诺不得擅入，替身傀儡已经备好，你去那儿先避一避。泽儿，别的娘什么都不管，你是娘的亲儿子，你平平安安的，娘就满足了呀。” 姜家三大能已有千年不曾出世，连他们都被惊动了么？那父亲母亲到底在其中周旋付出了多少？蔺柏泽的心不由觉得悲凉，修士大多亲缘淡薄，自己却拥有父母兄长如此爱护，只是终究敌不过天意弄人，苦了家人苦了自己，最后还是要用舍不得的舍，换不得已的得。
　　蔺柏泽离开的时间定了下来，三天后，等连接极净之地的传送法阵一完成就走。蔺柏泽没有想到原来熟年峰上布的阵法有近半都是传送法阵的一部分，可见蔺家父母计之长远，更没想到这阵法还要把整座山一起传送进秘境。蔺父蔺母跟哥哥向少年交代完毕没做太多停留，毕竟此时处境艰险事务繁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少年一个人坐在圆桌边，脸色发白，眼帘微敛，睫羽轻颤，好似蝴蝶微微抖着翅膀，整个人显得空洞又流露出几分落寞。这时一块温热的帕子轻轻贴上少年泪痕微干的脸颊，少年有些茫然地看向红鱼，哑哑地喊了声红鱼姐。红鱼努力不让自己脸上透出心酸，脸上的笑仍是淡淡的，“红鱼会跟小主子一起走，”看少年的眼神从空洞转向惊讶，“陈叔，南星，倪婶儿，赵掌勺他们都会跟着小主子一起走。”少年动了动唇，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 “别跟着我了。” “不行啊，”红鱼轻声道：“我们是看着你长大的，就跟你亲，不愿意跟着别人。” 少年趴在桌子上，把额头埋进臂弯里，传出的声音又轻又压抑：“红鱼姐，我何德何能啊。”红鱼像哄婴孩般轻拍着少年的背，温柔地回应：“小主子值得最好的。”少年大概是累极了，趴在桌上一会儿便睡着了。红鱼掐了个法诀将少年移到床上，看着睡颜精致美好眉峰却始终不曾舒展的少年，心里是说不出的怅惘和茫然。
　　这三天来蔺家白天应酬交际如常，晚上蔺父蔺母和蔺家少主则不眠不休地在熟年峰构造传送法阵，少年仍在阁楼中看书，却久久翻不过一页，只是对着书发呆，只有父母兄长来时才摆出鲜活的模样。蔺柏泽幼时就显示出极好的心性，只是心性再好也抵不过这种种遭遇，虽然极淡，他终究还是尝到了怨恨的滋味，为什么拥有这种魂体的偏会是他....经此一别，骨肉至亲或许此生再难相见，这种痛苦，连剜去心尖上的血肉都不及其万一。秋风此时已经有些刺骨，穿堂而过翻乱了书页，白纸黑字来回反复纠缠，迟迟不肯尘埃落定。
　　晨光熹微时，随着最后两个小阵法阵脉相连，秘境传送大阵建成，整个熟年峰都将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浅淡的晨光中。要走了吗？少年立于台阶之上看着“门”阵外的父母兄长，屈膝下跪行了三个大礼，两边相顾一时沉默，少年直直望向割舍不下的亲人，眼神不再空洞满是坚定，“照顾好自己。”纵有千言万语，蔺父也只说出这一句嘱咐，阵法开启，少年同身后的众人与山体慢慢化成虚影，直至消失。蔺谦双手结印，不过瞬息，虚影消失之处又凭空出现另一座“熟年峰”，青木苔阶，仿佛一切依旧。
　　虽然蔺家人为保万无一失处处谋划，然而天不遂人愿，只一瞬间，变故横生。空间开始异常波动，本来稳定传送着的熟年峰忽然剧烈震荡起来，护山大阵开始扭曲，红鱼等人将少年护在中心，却发现体内灵气滞涩使不出任何术法来稳定传送，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空间波动产生的压迫与撕扯的痛苦，肉体凡胎的少年感觉尤为强烈，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都极痛，少年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撕扯感和痛感越来越强，眼前一片模糊，已经支撑不住。少年合上双眼，心中只剩下不甘，他甚至已经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不甘，只是连最后一点不甘心都随意识的流失化为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