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飞霜·三 正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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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灼得人头晕。喉间再次涌上酸意，脸色惨白的赵素荣哇的一声，在警局的银字招牌下吐了一地。
她刚从里面出来。
翘着腿坐在桌后的女警/官喉咙沙哑，语速极慢，带着断断续续的气音哄小孩、逗傻子似的敷衍赵素荣。赵素荣攥着手，脸色木然，陷进长凳一角，任由女警把自己的家庭、尊严、年龄、人格统统放进齿间上下咀嚼，再如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抬脚碾过。
言犹在耳，句句从鼓膜刺进脑子，钻心地疼。
“老太太，您求我也没有用啊！快起来吧，啊。”
“您现在是在干扰我们正常执行公务懂吗？您再这样，我就要把执/法/记录仪打开了！听我一句劝，您年纪大了，回家好好歇息，保重自己身体，比什么不强。”
“是吗？您说他是冤枉的？您说了算吗？我们这里，可是讲法理和证据的地方。”
女/警/保养得宜的芊芊素手拨弄着领口的纽扣，红唇白牙翕合，摇头轻笑，“老太太，现在是信息时代，我们做的每一件事呢，都是有理有据的。您看看，事情是不是这么一个脉络：陆繁钧、姚笙官，因私结仇受害者，放话要让受害者好看，‘早晚弄死梁家勇’，这话不是我编的吧？接着，受害者就成了一具焦尸躺在真耀大厦里，现场到处是嫌疑人的痕迹，脚印，字迹！”
“我们走访了许多群众，嫌疑犯曾威胁受害人生命安全。这是人尽皆知、铁板钉钉的事实！证据链完整，不信的话，您大可以按照规定，在庭/审/公/诉时提出异议。我们是不可能徇私舞弊的，好吧？”
她说着，伸腿拨弄了一下赵素荣身边的垃圾桶，黑色的塑料袋窸簌作响。
“至于嫌疑人陆繁钧，他虽然只有十二岁，但是您应该知道，国/家早就把情节恶劣、社会影响较大的案件的追责年龄，降到了十一岁。而且，我们也有相关证人证言，您家宝贝孙子可不是一般小孩。说他具有完整的行为能力都是客气了，这一点，您肯定比我清楚。”女警笑了，大约是觉察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她捋了捋垂到下颌碎发，隔着桌子微微探身，补充道：“这样吧，老人家，我给您指条明路：这样的案件，如果取得被害人家属谅解，对判决结果呢，是会有一些影响的。建议您，好好想想，在我这里纠缠是没有用的。”
她丢过来一张印着地址的打印纸条：“您识字吧？”
赵素荣摊开掌心汗津津的纸条，再看一眼，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她走进与榕城市第二人民医院——又被戏谑称为“青山”的精神病患收容中心——数墙之隔的破旧仓库。仓库大门的铁帘只卷上去三分之一，半遮半掩地透出几道扭曲的人影，路过时，劣质烟草的气味直呛进肺里。鼎沸的麻将、牌九、吆喝声满溢出来，一夜暴富、家破人亡的梦想勾得人心底发痒。
赵素荣的腰弯不住，缓缓跪在地上，爬进去。
“玩什么？”守场子的黄发男子上下打量着撑着墙张望的赵素荣。
“劳驾，我找人。”赵素荣努力扬着头。
哦，老母亲和烂赌鬼，黄发男子虽见得多了，此时也罕见地生出一点同情心来，“谁？”
“梁家智……”
“梁家智？”黄发男子皱眉，问旁边的赤膊纹身男：“有叫梁家智的么？”
纹身男刷地撇下一串连牌，飞出去老远：“哈哈哈！翻倍！”他心情极好，转过头来，用大拇指点出方位，“鸡爪智嘛！手指连着蹼的那个！喏，那边，斗地主的。”
赵素荣道过谢，走过去。
仓库里的赌/鬼们相互之间泾渭分明。靠窗，沙发椅，自/动/麻/将/桌，无疑是最高级VIP；而厕所旁铺着几张编织袋裁成的地铺，凑着斗地主的那群人，想必是命如草芥，猪狗不如了。
梁家智一年四季都穿着同一件发臭的衬衫，右手永远缩在袖筒里。他右手天生六指，相互之间还连着蹼，状似禽爪。
“哎，鸡爪，有人找你！”
“你妈是鸡爪！”梁家智吊起眉毛，“谁？！”
一个老太婆。
摊上的闲人暂时住了牌，等着看热闹。老太婆胸口急速地喘着粗气，低三下四地说明来意。
梁家智大喜，伸出左手：“好啊！五百万！五百万万我就写谅解书！”
赵素荣眼睛发直。这副表情，着实不大像拿得出五百万卖命的金樽玉贵的豪门老太君。梁家智冷笑，反手一推。
赵素荣向后仰倒，摔在地上。
“没钱？！没钱等死吧！一命换一命，我弟不亏！”
大约已经年逾古稀的老妇脚步虚浮，倚着门框，头埋在臂弯里。良久，她抬头，用袖子擦擦脸，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开门进屋。陆繁钧房间门开着，空无一人，只剩下浓重的寂静。赵素荣回到自己和孙女的房间，跪在地上，手摸进床与墙壁之间的窄缝。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老人恐慌起来，咽喉里不自禁发出嗬嗬的声音，平日整齐盘起的银丝披散下来。她撑着半边身体，徒劳地试图撬动沉重的木床。
“你在找什么？”孟衍霆不知何时站在了房间门口。赵素荣一个趔趄，扶着床柱勉强站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你藏起来了是不是？”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孟衍霆的声音跟那天审讯室里拒不配合的陆繁钧如出一辙。
“房产证！我要救你弟弟啊！你弟弟的命啊！”
“是么？我更听不懂了。陆繁钧不是被拘传了么？拘传不得超过十二个小时。满打满算，这么一会，他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吧。怎么，你咒他死？”
“拿出来啊！我让你拿出来！”赵素荣冲上来，无力的巴掌落在孟衍霆肩背上。
孟衍霆很快厌倦了这场单方面碾压的戏耍。“我没藏。房产证不就在这个房间里？你记性不好，自己藏在哪忘了，别赖我。好像我故意不给你似的。”
孟衍霆欲转身，赵素荣扑上来，“是你藏起来了！一定是你！你的心是黑的，你想看他死是不是？一模一样！简直跟陆知——”
赵素荣的控诉到此戛然而止。
“说啊，继续说，你想说我简直跟谁一模一样？”孟衍霆掐着她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飞霜·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