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鸿烈传》燕策三

2、山中兮不可久留

　　案：《抱朴子·登涉》：古之入山道士，皆以明镜径九寸以上悬于背后，则老魅不敢近人。（每章前面会有个历史知识小科普。作者在正文之外加的说明，称为案。）

　　我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穿过城门，慢腾腾走回停靠在树荫下的牛车旁。小山正笑吟吟地靠着车舆看向我。他转头向一名护卫吩咐道：“楼蜃，回府通报君候，翁主跟我进山里一趟，不用担心。”护卫领命去了。
　　竟然这么顺利？？看来这应该是游戏的主线剧情吧。我高兴地跟在小山后面上了车，张嘴想要道谢，却不知该如何称呼。后世通行的敬称“大人”在西汉还是父亲的意思，男子间一般以官职相称。我只知道淮南小山在历史上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淮南王帐下的一个儒生团体。游戏里把他设定成一个人物，估计是觉得这个名字十分好听吧。
　　“怎么？还不谢谢你师父？”小山垂头看我，略有不满道。
　　原来还有这个设定。我敛衽行礼道：“多谢小山师父。”
　　小山笑了笑，没有接话。
　　真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好人呐。我在心里这么评判道。
　　不过，他都教刘陵些什么呢？难道是四书五经？未免有点太无聊了。
　　城外的路都是土路，略为颠簸，尘土飞扬。天气很热，侍卫们还穿着铠甲，看着就感觉热得要中暑。牛车上行，穿过一片梯田，水稻即将成熟。农忙在即，黄澄澄的一片耀目好看，有白色的蝴蝶上下翩跹。北面能看到寿阳山，连绵数里，阻挡了再北面淮河的水害。山上却有溪流南下，稍做引流就可做庄稼地的水源，可谓一方福地。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就入山了。走近愈觉山势巍峨，上可擎云。林荫渐盛，土路越来越窄。牛车不能前进，我和小山下车稍事休息。这时我才发现，那名叫蜃楼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回来了，神色淡淡，略无疲态。我注意到小山背后背着一个布囊，鼓鼓的不知装着什么东西。一行人沿着山口溪水继续前进，又走了半个时辰，空气越来越冷，竟不似夏末，宛如深秋。上不见顶，回路亦不可见，有鸟低叫盘旋。我隐隐感觉到这座山和我平日爬的山有些不同，即便在白天，也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土路走到尽头，林木渐密。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小篆刻着：寿阳山。小山将包裹解开，里面有一只香炉，一面铜镜。还有一件狐裘大氅。小山将香炉取出，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在石碑前拜了一拜：“后生淮南小山，欲上山寻访隐士晋昌，无意冒犯山川诸神，敬请勿怪。”
　　这时我才想起来，在西汉人的世界观中，山神是真实存在的。看过的一本书中提到过，上古之人将世界分为内部世界和外部世界。内部世界已被人类驯化，而在广阔的外部世界，是属于鬼神的领地。这也是为什么秦始皇试图在泰山上修驰道会被视为不敬，他上山封禅时被大雨困在半山腰，儒生们听到这事都讥笑他不敬鬼神，所以受到天罚。后来汉武帝封禅时天气晴朗，心下不由得分外得意。而此时是文帝后元二年，离文帝驾崩，武帝登基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按照原定历史发展，小山他们估计没有性命看到武帝封禅的那一天，就已经被杀了吧。我看着小山修长的背影，感觉有一丝难过。
　　小山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回过头来，将铜镜递给我，吩咐道：“背在身上。”我接过铜镜，手感颇为沉重，镜子背面花纹繁复，刻有铭文：“敬地事天，阴莫弇明。玄锡流泽，永持勿绝。”正面则混沌模糊，不可照人。
　　我听话地背起来，问：“这镜子是做什么用的？”
　　小山道：“从你伍被师父那儿请来的护身护，只有一枚。翁主带着，臣安心些。”
　　我心下有些不好意思，仗义地走近了他，说：“那我离你近点儿，一起罩着你吧。”
　　小山一愣，笑着道了声不敢，没有躲开。
　　楼蜃在前面开路，侍卫将我和小山护在中间。第一次来到这种野山，感觉十分新鲜。遇山开路，遇水砍树架桥。一路上除了虫蛇多点，倒也没什么大型猛兽。倒是小山的耳朵一直竖着，说左侧的树林里有动静。
　　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弄得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走着走着，前面的树枝上突然垂下来一条灰纹蝮蛇，刚咧开嘴，还没来得及吐出信子，就被楼蜃一刀削成两节。蛇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兀自弹跳扭动。我从旁边走过都能闻到一阵腥膻。
　　我生在川蜀，不知为什么，从小对蛇类有天然的亲近，自己也养过几条小的，让它们在我手指上趴着玩。有时同学开玩笑，叫我美男蛇。不过养的都是宠物蛇，没有这样凶恶的，不知到了游戏里这个技能是否依然管用。想来还是稳重一点为好。
　　又走到一出溪边，侍卫砍树搭好了下一座木桥，一行人依次走过。时间过了正午，阳光暖融融地晒在溪水里，斑斑驳驳煞是好看。溪水颇深，水流湍急，目测至少在两米以上。水下有一块巨大的棕色长石头。我正纳闷这块石头是什么地貌，只见石头突然动了一动，紧接着我的脚腕就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下子拖到水里。
　　“钩蛇！！！”入水的前一秒，我听到有人这么喊道。
　　冰凉的溪水直接冲进鼻腔里，没过头顶。我本能地扯过铜镜，挡在胸前。钩蛇两颗长牙咚地一下撞在镜子沿上，进而咬住镜子，把它扯到一旁。同时蛇尾就从旁边缠了上来，裹住我的身体，将我紧紧缠住。腰间明明有一把匕首，但关键时刻根本来不及抽出来。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我，难道游戏第一关都过不了就要死了？？我的呼吸逐渐困难，估计已经翻起了白眼。就在这时我感到腰间有丝异动，比被蛇身缠住的部分还要疼一些，我低头努力睁目看去，只见右侧腰部和蛇中间插了一把陌生匕首。同时我的右肩被一只手扳住，死死向左掰去。匕首同时发力，硬生生嵌进了蛇肉中两寸，却再难移动分毫。
　　钩蛇吃痛，一个挺跃跳出水面，转头就向我咬来。我本能地闭紧眼睛准备死亡，突然听到脑后一阵破空之声，一支羽箭贴着我的头顶擦过，准确无误地射进了钩蛇的右眼，蛇首向后倒去，缠绕我的身体也松了开来。钩蛇迅速潜入水底，向下游游去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扯到远离溪水的岸上，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身前跪了一片人影。
　　“臣死罪！”“臣死罪！”“臣死罪”……
　　我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连忙起身搀扶，拉着小山师父的胳膊就往起拽。拉了两下没拉动。
　　“请翁主检查一下身上伤势！”
　　我低头检查了一下，腰侧一大片血迹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那是钩蛇的血。我原地跳了两下，感觉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被勾住的脚腕有点红肿。便道：“起来起来，死不了呢。”
　　一行人这才起身。我注意到楼蜃一身衣服都是湿的，才意识到刚才跳进水里救我的就是他。便走到他身边深施一礼，谢过救命之恩。吓得楼蜃又跪下还礼。
　　楼蜃的头发濡湿，贴在脸颊两侧，衬得肤色十分白皙。我这才注意到他的面庞还颇为稚嫩，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然而身手胆识已这般了得，不禁暗暗点头。至于相貌，唉，这个游戏恨不得把所有角色建模都做得惊为天人。重要角色好看点，也是正常的。
　　我看了看四周，发现镜子果然已经不见了，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问道：“小山师父，那把镜子怎么一点用都没有？蛇一点都不怕它？”
　　小山似乎也有点过意不去，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道：“铜镜只防鬼魅，对畜生没有效果。”
　　“镜子呢？”
　　“被水流冲走，找不到了。”
　　“等等……这山上，真的有鬼？”我一时搞不清楚这个世界的设定，万一镜子没了，我们转头就被鬼上身了，那岂不是要团灭的节奏？
　　小山看着我，严肃地点了点头，说：“鬼魅惧怕阳光，白天不会出来。我们现在就下山，回府向君候请罪。”
　　我经历刚刚那遭，也有点后怕，继续留在山上恐怕活不过今晚。寻访隐士毕竟没有自己小命重要，心里暗暗腹诽：“怪不得古代住在山里的隐士这么受人尊敬，只是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就在我们整队待发，准备黯然下山的时候，忽从小溪下游走上一个人来。中等身材，穿着蓑衣带着斗笠，手里把玩着一面铜镜，从帽檐下看着我们道：
　　“这么好的镜子，不能说丢就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