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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天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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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定十五年夏,天气异常暑热,连月的高温少雨,造成了清平王朝多地的干旱,原本应该在夏末就可收割的粮食,却是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可食用的树根白土皆被饥民吃干净了,甚至许多地方还出现了卖儿卖女吃人的现象,各地官吏纷纷上书请朝廷增派粮草,而国库之中的粮草数量远远及不上所需求的数量,皇帝为此都快要急白了头发。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这一年的夏末,一日山际红光漫天,所有穴居动物纷纷从洞穴之中跑了出来,不多时,便是地动山摇。有史记载以来,清平王朝已经整整六十年没有发生过地震,而这一年,先是干旱数月,又是地震造成死伤无数,民间流言四起,说是皇帝德行缺失,惹怒了天神,所以天神降下了祸端来惩罚。
而此次地震之中,还有一个很是怪异的现象,迅速在清平王朝的国都之内流传起来,没几日的功夫便是举国皆知,甚至越传越邪乎。据说,地震发生第二日,九天之上突然射下来一道红光,红光所落之处,正是在定国王府的宅院内。更有去王府送菜倒泔水的市井之人,在私底下流传,说红光所落之处,是长宁郡主宋羽昭所住的院子。
长宁郡主是谁?此时,众人才纷纷想起来两年前将自己闹得声名狼藉的宋羽昭。可是这位郡主不是两年前就已经被皇帝给送去了护国寺敬黎庵带发修行了吗?
坊间纷纷传言,说是宋羽昭乃天人转世,却在清平王朝落难,惹了天怒,所以才招来了大旱与地震。
这个说法原先只是在坊间流传,随着地震之后又发生的瘟疫与其他灾害,流民越来越多,各地官员也是镇压不住,一日,几位朝堂官员联名上书,上奏皇帝,将宋羽昭从敬黎庵接回来,恢复其长宁郡主的俸禄与待遇。
虽说心中对于坊间流传极盛的传言嗤之以鼻,奈何谣言可谓,民心不稳,皇帝斟酌了几许之后,还是准许了几位大臣的请奏。
对于这些事情,远在敬黎庵的宋羽昭,自然是不会知晓。住在敬黎庵两年的光景,远离尘世喧嚣,虽说很是寂静无聊,宋羽昭倒也是过得很是舒心,每日里除了跟着老尼姑一起读读经书,还练就了一手绝妙的厨艺。
缘由倒也简单,宋羽昭觉得小尼姑做菜的手艺实在令人不敢恭维,便决定亲自掌勺来改善伙食。除了起先几日,偶有将饭烧糊,将菜做咸,后来厨艺倒也是日渐精湛。满足了口腹之欲,宋羽昭也赢得了小白的喜爱。
原本很是爱粘着小尼姑的小白,自从在宋羽昭来了之后,就成了整日跟着宋羽昭寸步不离的忠犬,为此,小尼姑还吃了很长时间的醋,到如今每每说起这只见食忘主的傻狗,言语之中依旧是掩盖不去的酸意。
除了日常琐事,宋羽昭每日里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去敬黎庵后头的大石上坐坐。那块大石的下面就是断崖,坐在大石上面往远方望过去,没有树荫的阻挠与遮挡,视线一览无余。没事的时候,宋羽昭总是坐在那儿,望着远方的云层发呆,在更远的重山后头,有她曾经心心念念之人,可是,忘了两年,她也没有办法望见重山后头的那个人。
这一日,宋羽昭犹如往日一般坐在大石上,前一阵子地洞山崖摇,竟是没有将这块大石给摇下山去,反倒是往里面挪了几寸,大石旁边露出一小块泥石,昨日下了场小雨,竟然还冒出了即可新苗。宋羽昭坐在大石上头,闭着眼睛假寐,耳畔却传来了小尼姑由远及近的呼唤声,睁开眼睛,只见小尼姑双颊通红气喘吁吁地小跑到宋羽昭身侧,神色严肃地说道:“郡主,有使者来了。”
“使者?”
小尼姑并没有见过太大的市面,将皇帝派来传旨的人说成了使者,所以宋羽昭是满头雾水地回了敬黎庵,见到了传旨之人手头上拿着的明黄色圣旨,才意识过来,原来来的人跟孟斐焱没什么关系。
“小人皇命在身,不好向郡主行礼,还请郡主见谅。”
“公公多礼了。”
“那请郡主接旨吧。”
话音落,宋羽昭匆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裙,跪伏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长宁郡主为国祈福两载有余,功德无量,现特诏郡主回朝,共享天伦。”
为国祈福?
若是宋羽昭未曾记错,两年前自己明明是惹怒了皇帝,戴罪之身被发配来敬黎庵的,怎么只不过两年的光景,说辞立马就换了?
“郡主,接旨吧。”
见宋羽昭久久未动,传旨太监轻声地提醒了宋羽昭一句,虽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羽昭还是谢了恩接了旨。
“郡主这就收拾收拾吧,皇上吩咐咱们护送郡主回王府。”
“现在?”
自从来了此处,宋羽昭觉得日子过得虽说平淡倒也不至于乏味,虽然曾经有一度也是很想离开这杳无人迹的敬黎庵,可是这突如其来的离别,终究还是令人措手不及,宋羽昭抬头望了望站在一旁的老尼姑和小尼姑,以及趴在一旁呜呜低鸣似乎感受到了离别之意的小白,心中突然酸涩。
“公公可否稍后片刻,我想与师傅她们好好道一声别。”
“郡主抓紧些,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好。”
一行人走出了屋子,眨眼间只剩下了三个人,老尼姑倒是笑眯眯的为宋羽昭高兴,小尼姑却是控制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郡主果真要走了吗?那这敬黎庵又只剩下了师傅和小白了。”
“惠慈,郡主离开是好事,你该替郡主高兴才是。”
惠慈是小尼姑的法号,宋羽昭来了敬黎庵之后曾经也请老尼姑给她取一个法号,可是老尼姑从未应允,二人只是以郡主称呼她,今日离别,老尼姑也是很平淡地接受了这件事,难道从一开始她便是知道宋羽昭要回去,所以一开始就不愿意给她取法号?
“郡主未来之前,惠慈觉得与师傅二人生活在庵里也没什么,可是郡主来了之后惠慈觉得生活更加快乐也多了许多乐趣,如今郡主要走了,惠慈便觉得此后生活竟是比郡主未来之前还要孤独无趣。”
小尼姑说的话不无道理,有些时候,得到过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还要令人痛苦。
宋羽昭抱住小尼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等我回去之后,让人将你们接下山,给你们寻一处皇城内的庵,你们住到那里去,届时我也可常常来看你们,这样可好。”
“郡主说的可是当真?”
听着宋羽昭的话,小尼姑很是开心地问道,却被老尼姑淡淡的一句话给浇灭了热情:“我在此处住了几十年,不会走的。”
“师傅——”
小尼姑闻言,很是委屈,自从小时候被老尼姑捡上山来,虽说逃脱了被饿死冻死的命运,日子却也是过得很乏味无聊,可是这么多年生活在一起,小尼姑也深知老尼姑的性子,她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够说服,如此看来,依照宋羽昭所言,离开敬黎庵,去皇城内,是不可能了。
“郡主,莫要让传旨的大人等得太久,快些收拾行囊吧。”
“好。”
行李不多,同当年来的时候一样,只有一个简单的包袱,有机灵的奴才替宋羽昭接过包袱,除了小白跑着跟出了老远,小尼姑与老尼姑都没有前来送行。
一路前行,小白呜呜地叫着,宋羽昭转过身蹲下来,轻轻地摸着小白的脑袋:“小白乖,不可以再跟着姐姐了,快些回庵里去,知道了吗?”
小白狗似乎是听懂了宋羽昭的话,一个劲地朝宋羽昭的怀里凑,不愿意放手,呜呜的叫声更加悲切,令听的人也忍不住起了不舍之情。
“好了!你听着,现在,回去,明天姐姐就给你做好吃的。”
一把将小白推开,宋羽昭快步跟着众人走开。所谓明日做好吃的承诺,只是骗自己的话,不知道小白狗究竟是信了,还是装信了,它真的留在了原地,看着众人渐行渐远,摇晃着自己的尾巴,趴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睛里面,竟是流出了类似眼泪的东西。
回到定国王府的时候,王爷与王妃,还有宋羽昭的几位哥哥与嫂子,全都等在门口候了多时,一下马车,就有一个半人高的小男孩撞进了宋羽昭的怀中,任是谁都掰不开两人。
“姑姑,你可算回来了,赞文每日里都掰算着姑姑回来的日子。”
“这是我们家的小馒头吧。”
宋羽昭半蹲下身,摸了摸宋赞文的脑袋,四岁的男娃娃长得虎头虎脑,较两年前长大了不少,说话也是利索了不少,将他抱起来的时候还是颇为吃力,点了点他的脑袋说道:“这两年吃了不少东西吧,姑姑都抱不动你了。”
“好了,赞文,你姑姑才刚回来,不要一直缠着她,大家也别在门口杵着了,都进屋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定国王爷突然说道,按理说宋羽昭回来,是件好事情,可是近段时间清平王朝连遭灾事,昨日皇帝将他诏进了宫里,说是南都国的使者这几日就要到皇城了,自从孟斐焱回国,两国之间就再无联系,此番前来,又恰逢宋羽昭回王府,实在不知,这对于宋羽昭,对于定国王府,究竟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