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下空相思 ...
-
“这天下，怕是要易主了。”脸色苍白的君主被黑夜包裹住大半身躯，对着眼前的少女轻声呢喃。裹在宽大黑色斗篷中的少女伫立在空旷的大殿上，眼神仿佛是透过万年时光，沧桑渺远。“你贵为麒麟神兽，却助乱位者谋权篡位，难道不怕遭报应吗？”君主声嘶力竭的质问，回答他的却只有瑟瑟风声，阴冷，刺骨。
新帝即位，大赦天下，颁布新法，废除酷刑。世人称赞。
密室中，罕见的千年玄冰天然形成一座地下宫殿。新帝脸色阴郁，深情凝视着冰床上已陷入沉睡的人，问道“有没有能救她的方法？”
黑色斗篷中的少女立在他身后，久久没有回答。帝王焦躁的转身，一字一顿的“我问你，能不能救她！国师！”
国师轻声叹了口气，抬头直视帝王的眼睛，缓缓回答“回陛下，微臣的确有一法可救这姑娘一命。”少女规矩客套的回答惹得帝王微微皱眉。“什么方法？说！”
少女内心在翻腾，矛盾挣扎着。偌大的宫殿竟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在帝王等的不耐烦的前一秒，少女身侧的拳头紧了紧，声音却已归平静的“微臣听闻麒麟之心可逆转乾坤，治百病。陛下只需找到麒麟之心，姑娘自会转醒。”少女眼中的哀伤仿佛可以溢出来，声音有些发抖。
“只是，麒麟乃上古神兽，本就难寻，更不用说要它的心。此事……”
新帝握住冰床上人的手，打断“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要得到麒麟之心。倾尽天下，在所不惜！”少女如早已料到帝王的反应，俯身行礼
“是。臣遵旨。”
麒麟之心吗？呵。
少女站在城楼上，身前便是七十二坊百万余人的帝都繁荣。西市灯火通明，即使是站在高处的城楼上，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闹吵杂。这就是身为麒麟要守住的人间祥和。
只是，现在的自己还有没有能力护住这安详盛世？
新帝本无龙骨，只因自己的私心助他篡改天命。他要天下，我便助他倾覆天下，哪怕与自己千万年的职责相违背。
身为知晓天命的执法者，麒麟却在知法犯法。违背天命者，会受到天的责罚，因而麒麟越来越虚弱。
她似乎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法力也在锐减。自己的生命如此，有何谈保护天下苍生呢？
然而即使这样，她仍没有得到任何好处。是啊，神兽与人类是不可能有任何交集，更不可能参与到人类的生活中。而自己却抱着侥幸，带着期待，认为总会走进他心里。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麒麟，只怕回毫不犹豫的剜下麒麟之心去救他认为最重要的人。如此，自己还真是悲哀。
新帝即位第二年冬，南方雪灾，北方霜冻灾害频发，冻死、饿死者无数。有跛脚青年从东方而来，拜见君主后于泰安山举行祭天大典。祭祀未完，有龙现于北方。霎时间，乌云密布、雷声轰鸣、大雨倾盆。片刻，龙消云散。第二日，南方冰雪消融，北方温暖如春。帝赐青年良田百顷，予国师之位。
青年缓步踏入国师殿，凑到少女身边轻声道“麒麟神兽滞留人间久不回归，竟是因为他。”
少女眼神闪烁，“这灾害确是我的不对。不过，此事似乎不在您的职权范围。”少女脸色惨白，白发悄生，只是隐藏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无人发现。
“是与我无关，可与那千千万万在灾害中惨死的无辜百姓有关！你不惜命，可他们却求生不得！你要为那人倾尽所有，可千万百姓不想！他们想要的平静生活，难道不是你一直守护的吗？”青年歇斯底里的拍桌而起。“现在，立刻把人间命格改回原本的轨迹！不然，不只是你，连我们都要死！”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空气中有浅浅的气流相互对抗，终于在少女剧烈的咳嗽声中归于平静。青年诧异的伸手，却在少女头顶处堪堪停住，声音渗出了不安“你竟然，已虚弱至此。也罢，此事我自会处理。你……”
青年思忖了片刻，调笑“不知，那人知晓你为麒麟神兽，是否会用你心救他所珍视之人。哈哈哈哈哈。麒麟啊，没想到你也有今天这狼狈的样子。”
少女不为之所动的起身，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青年，片刻，“废帝在城东郊区的行宫地牢。”也不顾青年的反应，转身离去。身后的青年微怔，幻化为一条白龙腾空而起，朝行宫掠去。
目送青年离开，少女呢喃“痴傻人不止我一个。白龙，你终归也是坠入人间了。”
中秋佳节，帝王设宴于行宫，众臣庆贺。
被灌了酒的少女恍惚的走在阴冷的宫殿，那是人世间最尊贵华美的存在，也是最黑暗血腥之所。没有人跟随，她就这样走着。不禁想去满是玄冰的密室看看。
躺在玄冰上的人，很重要吧。那人愿意为她倾尽所有，而现在，更不惜触犯神灵去寻找麒麟神兽。
她突然想到当年那个眉目间都流露出轻狂的少年。
初见，少年含笑看着她狼狈的爬出水。“你这少年，看到本神也不知跪拜？”少年笑出声“哈哈哈，神灵大人，请先把身上的水草摘掉好吗？”
尴尬的少女愤怒的甩了眼前幸灾乐祸嘲笑神灵的人一脸水。“汝等凡人怎会了解神人之风！”
“是，是，是。我自然不会理解。”少年的笑像三月的桃花，灼灼其华，竟是如女子般的妖娆绮丽。
“你……敢问……敢问姑娘芳名？”麒麟好奇的问道。
少年瞬间被气红了脸，愤怒的怒吼“你这姑娘怎么！”这个回答却惹得麒麟笑个不停“可是，你真的很漂亮啊……”
于是，两人的交集就这样诡异的开始了。孤独了千万年的麒麟，遇到了一个与自己相谈甚欢的少年。
没有客套的问好，没有利息的交易，正值青春年少，少年的心也是纯净清新。麒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少年吸引，是少年那不改本心的坚持；是少年只为自己挥剑的坚守；亦或是那个本身就是一个太阳的少年？
麒麟不知道，她只知道天地百年才孕育出这样一个精致温润的少年。
所以，后来助他倾覆天下，助他篡改命格也是理所应当——至少麒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还要不要继续助他，麒麟第一次迷惘了。
自己的法力支撑不了天下多久，如果，再逆改天命下去，受害的不止是自己，还有天下万千百姓。而且现在的自己更不能将麒麟之心给他，麒麟之心与天下太平息息相关，她不敢以天下为赌注来换取他的另眼相看，或许他们的关系只能算得上以心相交……或许她一开始就错了。
她存在了那么多年，与各样的人相处，看着他们或郁郁不得志而抱憾终身或得青云直上位高权重。可她从来没有去参与那些人的人生……这次……
少年热血可贵，我虽能以命相赴，可若我身负重任，又怎会那样的奋不顾身？
在麒麟看来，天下人的生命比在玄冰上沉睡的人的生命更为重要。她不知道如何抉择，她可以循着私心，用麒麟之心救那人，可她又不能这么做。她有些羡慕白龙与废帝了，他们爱的那么无所畏惧。
新帝即位第四年冬，皇家祭祀。帝不顾群臣反对，推迟选秀。进谏者莫不贬蛮夷之地。
“国师，您就去劝劝皇上吧。皇上现在也就只听您的话了！”年老的丞相痛哭流涕的对着少女抱怨。
“我，也没办法啊，天子的旨意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少女无奈的扶额。
少女惘然，不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不知道当年那个少年怎么会变得如此疯狂。
天下初定，各地武装虎视眈眈，又怎么能废后宫？众臣心未齐，又怎么能贬忠臣？仿佛自己的纵容都化为利剑，将这个国家砍得分崩离析。
这样的结果是她不想看到的，最可悲的是，面对这样可怕的情况，她竟连去劝说的立场都没有，要以什么立场呢？朋友？还是臣子？
御书房内，君主勃然大怒的命人拖出谏臣，奏章散了一地。少女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不禁皱了皱眉。
君主见她到来，长叹口气“我还以为国师不打算来了。”少女隐藏在黑色斗篷下的青丝已全部化为白发，她的生命已所剩无多，只是靠着麒麟之心苟延残喘的活着。
帝王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绝对不能死，朕就算背叛天下人，都不能让她离开朕！”
清新淡雅的熏香在庄重威严的房间中缭绕。国师盯着那虚无好久，声音干涩“陛下真要救她？”
“是。”
“那么，您应该知道的。但是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帝王笑的疯狂“哈哈哈，你认为我还有什么付不起的吗？”
“这有可能是天下百姓的性命。”少女一步一步逼近帝王。
帝王像被按了暂停键，“呵呵，朕倒忘了，朕的……”
国师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年轻的帝王脸上的无力与矛盾。
你是否会在意过这样一个少年？你会为他无条件的付出，只因为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明明知道那并不是爱情，那是比友情更深沉的亲情？还是比爱情更寡淡的友情？活了千百年的麒麟也不知道。
麒麟失心之，国运衰败。麒麟相信少年有能力去与天抗衡，他治下的国家是不需要外力相助的。可那也是少女不愿意提起的方法。她想活着。是的，她也是自私的，这么多年，可不知为什么，仍然没有腻烦。
她爱春日杏花锦簇的开在头顶，远方几家炊烟升起，烟雨朦胧中是谁的笑感染了万物繁茂。她喜欢夏日西市甜品坊的莲子酥，手边一杯老板送的荷花茶，便是一个下午。她喜欢秋日麦垄的清香，混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映在农夫满脸欣足的脸上，光彩照人。她喜欢冬日与孩童们一起堆起的雪人，孩子们争先恐后的将雪白的雪堆成一个亮晶晶的新形态，憨厚可爱。还有城东的红梅，就那样随意挥洒在雪的画纸上，竟有三分妖娆。
她不愿意放弃生命。
这是一个无法被打破的死局。没人愿意退一步。
第五年春，各地大旱，多地反叛军起兵，民不聊生。
她不止一次的梦到了无辜惨死的百姓，想要去救却无法动弹，最后就那样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离她而去。“噗……”麒麟喷出一口血，眼睛像是黑夜中的明星，清澈神秘。生命真的已所剩无多了。
“如果她醒过来，你会当一个明君吗？”少女望着日渐消瘦的君主问道。
君主抬眼细细的看着国师隐藏在黑色袍子的眉眼，“不会，朕向来不是明君，朕只会做自己喜欢的君主。”
帝王伸手，揉了揉国师的头，将下巴搁在国师头上，“国师，怎么这么多年你都没有长过个子？”
少女认真的想了想“有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少年啊，你的承诺我记得了。不过一命罢了，
千百年来，我曾见过无数人离我而去，他们或许与我息息相关或许我素不相识，可是想同的是，最终他们都先我而去。
也罢，我便好心再帮你最后一次。
夏至夜，帝都皇宫处现祥云万朵，九九百十一起日乃散。世人皆以之为奇。第二日，国师因病离世，帝亲临祭奠，痛哭不止。
次年，帝封神秘女子为后。
此后百年，国运昌盛。
亲爱的少年啊，你有你的坚守，而我也有我守护。我不能任性的去为你做一些失去理智的事，可是我还是会帮你。就算是还了你这么多年来陪我走来的人情。此后百年，你与我再无关系。
可少年，请记得自己的责任，哪怕手持利剑，也要做一个不为他人所控的洒脱的君子。这才是我所愿意为之付出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月下空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