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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贰】 菩萨低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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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三七坐于桌前,面前一个大汤罐,瞧着自己美艳的阿娘,正蹲在地上,擦地。
那孟婆,本名孟七的,身边放一个木盆盛水,蘸了抹布,将那地板擦了又擦,嘴里抱怨不休。
“这鬼怎么忒的胆小,脏了我的地!方才我轮回井里一瞧,下辈子做只兔子!当真合适!”
回头一瞧,三七坐在桌前,摆着一碗鬼肉,只挑那白生生一截手指,当糖葫芦唆,凳子高,腿短够不着地,小腿一踢一踢。
那孟七因骂道:“三七!你不好生吃着,看长不大!三百年才长这么小!”
三七道:“阿娘,我爱吃手指哩!”
又道:“这鬼肉啊十分难吃。”
孟七将那抹布丢入盆中,拾起盆道:“这鬼为情所伤,淤于腑内,又造杀业,遭了五脏;必然又苦又涩……咱孟婆能吃的鬼,哪有些好吃的?快些吃了,加强营养!本来你就笨,生的又不美,若是再长不大……”
说着,自己望女成凤的心先灰了,重重一声叹。
闻那三七又道:“我听说人间有许多美食……阿娘可去过人间?”
孟七骂道:“咱孟婆不能食人间之物,人间你也去不得,莫要废话,好生吃着!”
三七忙低头喝口汤,抬头又道:“阿娘,前日我闻鬼差说,以前孟婆多时,各个都是秉着天地的灵气生成的,各个都如阿娘一般灵秀美艳,说我怕不是阿娘拾来的……”
孟七闻言,重重将盆子往那桌上一搁:“放他娘的屁!哪个混蛋背地嚼舌!瞧阿娘咬掉他的头!!”
三七见阿娘生气,忙笑嘻嘻,柔声道:“阿娘莫恼呢,像我平时里瞧那铜镜,照阿娘是一个模样,照我又是一个模样……阿娘的模样俊,我瞧着心里也欢喜,我的模样,我看了也讨厌……我与那些鬼差道,我如今虽笨些丑些,但我小呢!待我长大,便像阿娘了,便是冥界第二美女,阿娘还是第一!那些鬼差听了,也击掌发笑,为我开心呢。”
孟七见三七,面孔青黑,瞪着一对铜铃眼,说着这话,脸上仍是笑笑的,更是丑陋。
心头一酸,上前搂住三七,柔声道。
“不怨你,咱孟婆氏生有七窍精魂……唉,只怪阿娘弄丢了你一窍,你只余六窍精魂,魂魄不全,便是如此了……”
说着要落下泪来。
三七抬头见孟七伤心,忙道:“阿娘莫伤心呢!六窍便六窍,三七多吃些鬼肉,快些长大,再生一窍精魂,也未可知?”
“三七,你需快些长大!孟婆氏唯剩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待你长大时,阿娘便会与你择位如意郎君,开枝散叶……”
“如意郎君是何物?可吃得?”
三七不解,一双眼睛瞪得更大。
孟七笑道:“你这憨物!可不敢吃了!如意郎君,十分难得,端看个人所求,没有一定之规!”
三七闻言叹了一声,道:“又不能吃,什么稀罕。”
孟七缓缓道:“需有一男子,你见他时,便心中欢喜,唯愿他好;他若不好时,你便不开心,你好他不好时,你亦不开心;只要他好,你好或不好,你都开心;那方是真心悦爱一人,此人,便是你的如意郎君了。”
三七低头默了片刻,方抬头愁苦道:“阿娘讲这许多,三七记不住啊。”
孟七摸了摸三七的头顶,笑道:“也好,记不住最好……你啊,寻个真心喜欢你的人便好。”
“那有没有人真心喜欢阿娘呢?”
孟婆面上一动,良久,垂下眼眸,待要答言,忽闻当啷一声。
是那孟婆庄门口,悬着的风铃一动。
母女二人回过头去,见那无名,风尘仆仆地推开孟婆庄的大门。
三七回头瞧那来人,竟是个和尚。
瞧那和尚对自己微微一笑,三七瞪大一双眼,有点吃惊,急转回头。
她生的丑陋,平日里除了阿娘和熟识的鬼差,实在很少有人对她笑。
面孔隐隐发烧,青里透红,偷眼再瞧,瞧那和尚实在好看,身量精干,相貌英挺。孟婆庄门口的灯笼映在他的身后,白衣上涂层金粉。
许多年后,三七见过一张佛画,画上绘了西方圣景,漫天神佛,青云缭绕,云中有一天人,端然挺立,白衣凛凛。便忆起当日初见无名,活脱脱便是这般形貌,似是画中人缥缈而至。
彼时三七不懂,只在喉咙里咽了口水,既这和尚粉皮白脸生的如此好看,便该特别好吃些?
便闻阿娘笑道:“我道今日的鬼都送走了,怎么又来了一个和尚?”
孟七说罢,款款起身,摇曳步入中堂,斜倚了判桌,柔弱无骨地,冲无名招手。
笑吟吟道:“今日黄泉风大,跋涉艰难,瞧你风尘仆仆,快些过来,歇息片刻!”
三七便知道,阿娘要先吃。
时常有些魂魄,年轻男子,生的俊俏,死的早些,来了这黄泉孟婆庄;若赶上阿娘开心,便要先“吃”;这吃又不是那吃,三七若吃,必是剁碎入锅,熬汤入口;阿娘这“吃”却总不入口,只在见二人贴在一处,缠磨良久,有时痛苦呻吟,吃毕了,如常灌一碗孟婆汤,送下轮回井,全须全尾,也不知吃了啥?不解有啥趣味,是甚味道?
问了孟七几遭,三七也想这么“吃”回试试,便挨阿娘一巴掌。
此刻三七见阿娘摆开了架势,待要“吃”那无名,便端起小碗,识趣闪在一边,只等阿娘“吃”毕,可否煮了下锅,便见分晓。
三七捧碗,瞧定那和尚。见他双手合十,缓步上前,动作优雅,婉若游龙。
那和尚便开口问道:“可是孟婆?”
“正是我了。”
孟七不待无名走近,便提裙上前,脚下一软,伏倒在和尚肩头。
那和尚空担一肩温香软玉,不动如山,任孟七上下搓弄自己的衣带,道:“在下无名,今日来此,有一事求问孟婆。”
原来他叫无名。
孟七便将无名衣带一扯,衣衫散落,褪壳样褪出一截肉身,筋骨结实,皮肤光洁,孟七以指尖轻抚无名肩头,轻轻下探,探过起伏沟壑,红唇伏于无名耳畔,轻声道:“你要问什么,我都说与你,瞧这一身土,待我取了热水来,与你洗洗身子,可好?”
说罢张口一吹,香风一卷,庄中烛火霎时全灭,只余一线天光。
那孟七玉臂一横,便将无名推倒在偌大的判桌上;又把那罗裙一掀,五色彩衣,蝶翼般轻轻扬起,缓缓落于桌角。
雪□□赤的一段身子,覆于无名之上。孟七的大腿浑圆有力,将无名紧紧缠住,又张口含住无名耳垂,舌尖将那垂珠含弄,舔了几番,方轻声吟道:“凡有鬼来我黄泉孟婆庄,都要饮孟婆汤,却非个个可得;瞧你生的好,我才告诉你,我孟七方是这碗真汤,你有福,我如今便在你的口边,你趁热,快些喝了罢!”
无名只觉肉香滚滚而来,侵入心神,忙闭目敛神道:“原来孟婆汤是这么喝的?”
“休要啰嗦,今日鬼多,我也累了,还想早点歇息……人间可没有我这碗汤,难道你不想尝一尝?”
“我不喝,喝了你只碗汤,我怕不记得,要问你什么了。”
“你喝吗?”
“不喝。”
不喝了。
若水三千,无名取过一瓢。
这一瓢,便引他悖了佛,入这万劫不复之地。
哪敢再喝。
那孟七扯着嘴角一笑,以肘支起半身,一双玉腿仍牢牢缠住无名。口内笑道:“既不肯喝汤,那我便得瞧瞧了,你若做过坏事,就由不得我要吃了你啦!”
说着,舔一舔无名的嘴唇,回首翘起一足,白笋一样,悬空摆了一摆,桌上那阳卷便升至孟七眼前,徐徐展开。
孟七一手抚弄无名,拿眼角瞟着那卷,许久,却无一字浮出。
竹简无字?无名无命?
孟七一愣,面露狐疑,回头再瞧无名,细细端详。
见那无名,端鼻朗目,檀口含丹,好个相貌,难道天人下界?
又凑近了无名的面孔,鼻息轻轻,似在探询,那红唇亦几次要碰上无名的嘴唇。
三七被冷落许久,此刻蹲在桌边,瞧着二人动作,呆呆地张着口,面露痴呆,手里捧着个碗,捧歪了,汤水洒一地。
却见孟七猛地推开无名,跳起身来,啐了一口,骂道:“原是个活人?!此乃死地,三百年未有活人到此……你如何来的?”
又惊又怒,想想三百年前那一遭,简直不堪回首……
无名起身,立于桌边,好整以暇:“今日,是焃鴠日……”
焃鴠日?
孟七恍然大悟。
“啊……今年乃瓯濯年……今日乃焃鴠日,瓯濯年焃鴠日,三百年一逢……”
无名道:“唯此日阴阳交互,黄泉必起大风,生者可随风进入黄泉。”
孟七神色一凛,眉心隐现杀机。
“你来此作甚?”
“过了黄泉,方入冥府,我入冥府,要见冥王。”
口气十分坚决,十方诸佛来阻,绝不回头。
孟七闻言,想了一想,便坐于那判桌之上,扯过彩衣掩了身子,又对镜理容,整整凌乱的鬓发,几番摆布,方抬头对无名嘻嘻一笑,道:“你呀,过不了黄泉,也去不得冥府。”
“冥王拿了我的东西,我得要回来。”
语气稍软,有点难过。
孟七眼珠一动,瞅着无名。
“何物?”
无名不语。
“和尚,我与你打个禅机?”
孟七从头上拔下那金钗,递于无名面前。
“你道这是何物?”
“一只钗。凤头钗。”
“错了,这是执。有执便生魔……若放不下,终究害人害己。”
说罢便以那钗点了点无名。
”不管冥王拿了你什么,你都要不回来了。看你是个出家人,修行不易,我给你一碗孟婆汤,真汤,你喝了,什么都忘了,就此回头,好不好?
无名垂首,低声坚持。
“我要见冥王。”
三七远远瞧着无名,菩萨低眉,金刚垂首,身量笔直,不怒自威,却无端端透出一股子悲凉……
好难过。
不晓得阿茶拿了他什么,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大概,拿了他一个很好吃的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