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堕落 ...
-
赖掉了那一百块钱,叶宏不觉松了口气,但他为此遭到了同学们普遍的反感和冷落,所以他的心情一点也不愉快。
随着寒假渐渐临近,他心里有了一些计划和打算,他考虑得最多的是假期去找份什么工作,干什么活最合适,最能挣钱。他对这个假期抱着美好的想法和希望。
然而,正当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让叶宏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正在宿舍里休息,汪小吉意外地出现在他面前。和汪小吉一起来的还有三个人,从他们的面相和穿着打扮上叶宏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学生,他们的年纪大约都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汪小吉和这几个人一走进宿舍,叶宏感到房间里顿时笼罩着紧张的气氛,一种不祥之感掠过他的心头。汪小吉穿着一件淡黄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半新半旧的灰毛衣,下身则是一条蓝里透白的牛仔裤。他整个人看上去瘦削而憔悴,神情呆滞,显得很疲惫的样子。跟在他后面的那几个人全都板着脸,没有任何表情。
看到汪小吉走进宿舍来,叶宏从他坐着的那条小凳上慢慢地站起身来,但是他没有走上前去迎接他,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他,等他走拢来。他揣测一定出了什么事,感到微微有些紧张和不安。
汪小吉走到叶宏面前,一言不发地和叶宏互相对视了一会儿,然后用低沉而微弱的声音对叶宏说:
“你还有没有钱?”
“出什么事了?”叶宏紧张而关切地问。
“如果你有钱的话,就借一千块给我,过几天我还给你。”汪小吉答非所问,声音仍旧低沉而微弱。
听汪小吉又向他借钱,而且一开口就是一千块,叶宏十分惊愕,同时他也感到气愤。他不知道汪小吉突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用,他的处境汪小吉应该是清楚的,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他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他,他身上只有两百多块钱,后来他还了一百块给他,加起来总共也就三百多,过了这么多天,就算他一分都不花,也没有一千块啊。听汪小吉的口气,叶宏觉得他好像不相信他说的话,以为他一定还有钱。本来他这段时间心情就很不好,而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钱,此时听到汪小吉又提出借钱,而且好像对他的艰难一点都不关心和理解,他气得浑身直哆嗦,简直想对他大吼大叫一通。
“我哪里还有什么钱啊!”他同样用低沉的声音对汪小吉说,尽管他在竭力控制他心头的怒气,但是他的不满和抵触还是完全流露了出来,“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现在身上连两百块钱都没有!”
听完叶宏的话,汪小吉原本苍白的脸色一下就涨红了,他显然没有料到叶宏对他的这个请求会表现得如此强烈,他的神情显得非常尴尬,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紫。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和叶宏四目相对而视,彼此都不说一句话,只是望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叶宏已经把心中的怨气宣泄了出来,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而汪小吉则好像是在努力看清站在他面前的是不是他的好朋友以及他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似的。这样互相盯着看了一阵后,汪小吉微微地低下头,若有所思,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声音比先前更低沉、更微弱了。
“哦,那算了。”他说着,神经质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慢慢地朝门外走去。
看到汪小吉转身离去,叶宏一时还没能回过神来,等到汪小吉和那几人已经到了走廊上,他才追了出去。听到脚步声,汪小吉回过头来看了一下,见是叶宏,他便迟迟疑疑地收住了脚步。叶宏走到汪小吉面前,用恳求一般的语气说:
“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算了,不说了,”汪小吉回答说,“反正你也帮不了我。”
“不管帮得上不帮上,”叶宏生气地争辨说,“你总得让我知道是什么事吧?”
汪小吉还没来得及回答,跟他一起来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便抢口道:
“他欠了我们四千多块钱,就这么回事!”
“你怎么欠这么多钱啊!”听那人说汪小吉欠了他们四千多块钱,叶宏感到十分震惊,他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下汪小吉的脸涨得更红了,他显得局促不安,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垂下眼皮,避开了叶宏询问的目光。这时候,那三个人中的另一个又说话了。
“今天无论如何你要把钱还给我们,”他用不容商量的口气说,“你说你能搞到钱,骗我们跟着你白跑了这一趟,你看怎么办?”
直到这时,还没有人告诉叶宏,汪小吉为什么欠那几个人的钱,但是从那几个人的模样和他们说话的口气,叶宏已经猜到了一些。这种猜测令他惊恐不安,也让他难以置信,但是除了这种可能外,他想不出汪小吉怎么会跟这些人搅到一起去,怎么会欠上他们的钱,而且欠那么多。他深知这些人的德行,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他不明白汪小吉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到他这里来,他是施缓兵之计,还是他真的以为他还有钱,能为他解围?
正在叶宏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刚才那个声称无论如何要汪小吉还钱的青年对叶宏说:
“兄弟,如果你有钱的话,就替他拿了吧,不然今天晚上我们是不会放过他的!”
“大哥,我真的没有钱,”叶宏言真意切地恳求说,“要不这样,你们先放过他,让我们想想办法。”
“难道你一点钱都没有吗?”那人气冲冲地质问说。
“别跟他说那么多废话!”另一个断然地说,然后他把脸转向汪小吉,说,“你去借也好,偷也好,抢也好,我们不管,但是今天晚上你一定要把钱搞给我们!”
汪小吉望着叶宏,满脸恳求的神情。叶宏真想狠狠地甩他几巴掌,他怒火中烧,越想越气,他目前的处境可以说已是举步维艰,心情本来就糟透了,没想到汪小吉却惹了这么大的祸事。他先前还希望在他实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汪小吉能够给他一些帮助,现在他反倒向他求助来了。他认为最最可气的是,汪小吉居然去赌博,跟这些人搞在一起。他由此还联想到,汪小吉可能一直都在欺骗他,他以前跟他说的很多话可能都是假的。他感到自己快被气疯了。
“告诉我,你是不是去赌钱了?”他强压心头的怒火,两眼逼视着汪小吉,问。
“如果你……”
“什么都不要说,”汪小吉只说了三个字,叶宏便生硬地打断了他,“你只消告诉我,你赌了还是没有赌?”
汪小吉没有开口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原本是叶宏早已猜测到的事情,但是经汪小吉亲自承认后,他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竟是真的。他愣神地看着汪小吉,气得嘴唇都直打哆嗦。终于,他再也沉不住气了,大声对汪小吉咆哮道:
“既然是这样,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管不了!”
他一面说一面便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返回了宿舍。回到宿舍,他一屁股坐到他先前坐的那条小凳上,重新拿起书来。他把书放到膝盖上用手紧紧按着,并不打开,他感到头昏脑胀的,眼前的一切都迷迷蒙蒙,看不清楚。他心里更是纷乱如麻,他跟汪小吉交好已经有六七年了,以前汪小吉也曾惹他生气过,他们之间偶尔也有争吵,但是还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
他发了这么大的火,他知道汪小吉不会再进宿舍来求他了。他微微地侧着耳朵,仔细地倾听着走廊上的动静。汪小吉和那几个人似乎都没有开口说话,他只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去越远,渐渐地便听不到了。他估计他们已经下楼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叶宏在心里一个劲儿地问自己,此时他已方寸大乱,一颗心扑扑地狂跳不已。
突然,他站起身来,向靠墙摆着的那排铁皮柜走去,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把他存放东西的那个柜子打开,然后手忙脚乱在里面翻动起来。他从那件灰色夹克衣的夹层里把他那个凹瘪瘪的钱包摸出来,把里面仅有的一百块钱抽出来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重新关好柜子后,他便急匆匆地直奔门外而去。在走廊上,他看见汪小吉和那三个人已经走到了足球场上。他决定悄悄地尾随着他们,和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如果汪小吉自己能摆平这件事,他便无需露面,如果那三个人真要强迫汪小吉拿钱,或者企图加害于他的话,他便及时出面干涉。
汪小吉和那三个人走过足球场,慢慢地向场边的那道小门走去,汪小吉在前,那几个人紧随其后。汪小吉始终低垂着头,脚步沉重而缓慢,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叶宏既生气又不忍。他尽量离他们远一些,以防被他们发现。出了小门,汪小吉领着那三个人沿着那条通往公路的小街继续往前走,叶宏知道,此时那三个人正憋着一肚子的火,刚才在校园里他们不敢乱来,这会儿出了校门,他们便不再有那么多的顾忌,他担心他们动手殴打汪小吉,所以便提高了警惕,并渐渐缩短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多一会儿,他跟随着他们来到了公路边那个等车的路口,这时已近天黑,那里除了他们这几个人外,见不到一个人影。
果然不出叶宏所料,来到那个路口,汪小吉停了下来,那三个人走到他面前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话,接着,其中的一个伸出手用指头在他的脸上指指点点,紧接着,另一人用手在他的胸膛地使劲推了一把,汪小吉被他推得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叶宏见情况危急,赶忙走上前去。
“大哥,好好说,好好说。”他挡在汪小吉和那个推他的人中间,一手拦着汪小吉,一手拦着那个人。
叶宏原本以为他的这一举动定会招来一顿拳脚,马上就会暴发一场激烈的打斗,他已暗暗地作好了准备。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那样挡护着汪小吉,并没有让那三个人怒不可遏,相反,他们显得有些迟疑起来,紧张的气氛随之缓和了下来。
“那你看怎么办?”刚才推汪小吉的那个人对叶宏说,“他欠了我们那么多钱,借的时候他说过两天就还,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他一分钱都没有还给我们。”
“让他想想办法吧,”叶宏说,“钱他一定会还的,要不是他那次生了一场病,我想他肯定早就把钱还给你们了。”
“再过半个月就放假了,”那三个人中的另一个说,“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还给我们呢?”
“我已经给家里打电话了,”汪小吉言词恳切地说,“至多四五天他们就把钱汇过来。”
“你不要再跟我们耍花招,”那人说,“每次你都找借口,一拖再拖,你到底打算拖到什么时候嘛?!”
“我绝对没有骗你们,”汪小吉用发誓一般的口气说,“五天之后保证把钱还给没你们。”
“还多少?”那三个人中年纪最大的那个问。
“全部还完。”汪小吉回答说。
“好,”那人说,“我们再信你一回,不过你给我听好,如果五天之后你还拿不出钱,就不要怪我们不给面子!”
“你放心,强哥,到时候我一定把钱搞给你们!”汪小吉信誓旦旦地说,也许是看到自己即将从这险境中解脱出来感到庆幸吧,他显得十分激动。
“记好!”那个被汪小吉叫做强哥的人用手在汪小吉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几下,然后转身朝公路边走去,另外的那两个也跟在他后面走开了。他们在离叶宏和汪小吉几步远的路口站着等车,没有再回过头来朝汪小吉和叶宏看一眼。汪小吉望望他们,又望望叶宏,脚步迟疑,一副想走又不敢走,想留又不敢留的样子。
“你给我留下来!”叶宏用命令似的口吻对他说,“我有话要问你!”
说着,他便回转身朝学校的方向往回走,汪小吉一声不吭,慢慢拖拖跟着他,显得极不情愿。
走了没多远,叶宏突然收住脚步,转过身去面对着汪小吉,汪小吉也赶忙站定,他微微地抬起头,目光飞快地在叶宏的脸上扫过,然后便把眼睛看着地面,乖顺地等待着叶宏发话。
然而,叶宏被气昏了头,他想着着实实地训斥汪小吉一顿,但却不知道如何开始。
“你太让我失望了!”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过后,他终于开口说道。
“什么都不要说了,行不?!”汪小吉蓦地抬起头来,两眼直视着叶宏,说。看他的神情,他似乎是在恳求叶宏不要责备他,但他的语气却显得很不耐烦,他脸上全然没有刚才的那种服帖和不安,这不禁让叶宏有些吃惊。
汪小吉大概担心被叶宏插上话后他便没有辩解的机会,所以他没有给叶宏说话的时间,接着道:“我知道我不争气,我知道不应该去赌钱,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知道对不起老爸老妈!可是,这些有什么用?你认为我想去赌钱是不是?”
汪小吉越说声音越大,说到最后差多发起火来。
“谁逼你了?谁逼你了?你说!”叶宏怒气冲冲地对他吼道。
“没人逼我,”汪小吉回答说,他的态度缓和了一些,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大了,“是我自己那样做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去赌钱呢?”
“不管什么原因,你都不应该赌钱!”叶宏断然地说。
汪小吉沉默了,不再言语。叶宏言犹未尽,但他意识到,此时跟汪小吉争嘴斗气除了让彼此更加不愉快外,完全于事无补。汪小吉一向规矩懂事,从不赌博,为什么到了这里却陷进了这个泥潭,叶宏感到在他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他认为有必要跟他好好地谈一谈。
“你以前从来没有赌过钱,为什么到了这里就去搞这个?”叶宏直截了当地把这个问题抬了出来,不过他的话说得心平气和,听不出一点责备的意思。
“我觉得,我们不该到这里来上大学。”汪小吉的回答听起来有点驴头不对马嘴。
叶宏正想说话,汪小吉又接着道:
“我们穷,家里没有钱,但是以前在我们本地方读书,有很多同学都跟我们差不多,好的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我对贫穷并没有完全的认识,到了这里以后,我才发现我们有多穷,我很快就感觉到,没有钱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没有钱,人家就看不起,没有人理睬你。别人有手机有电脑,想玩什么就玩什么,穿的是名牌衣服,吃的是十多块钱的好菜好饭。你想想我们呢,不要说买手机和电脑,穿名牌衣服,就连饭都吃不起。这里的消费这么高,我们带的那点钱够什么用?家里根本不理解我们的处境,总是叫我们节约,我们还能怎么节约呢,难道说饭都不吃吗?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不该到这里来的……”
“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不等汪小吉把话说完,叶宏便打断了他,“因为缺钱花,所以你就去赌,你认为你很会赌,是不是?”
汪小吉重重地出了口气,没有回答。
“你身上现在还有多少钱?你是不是欠了很多账?”叶宏接着又问汪小吉。
“我只有几十块钱。”汪小吉望了叶宏一眼,用极低的声音回答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叶宏问,话语里透露出无限的忧虑,“你说你已经给家里打了电话,是不是真的?”
“没有,”汪小吉回答说,声音仍旧很低,“我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叶宏顿时沉默了,他感到已经无话可说,他的目光越过汪小吉的肩膀,无神地看着远方。汪小吉和他面对面地站立着,也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叶宏突然想起汪小吉曾经有过一个手机,而他刚才却说连饭都吃不起,更不要说买电脑和手机,这让他心里有些疑惑,于是便问他:
“你的手机呢?”
“卖了。”汪小吉说。
“你一直都在骗我,对不对?”叶宏又问。他的话如同微风缓缓拂过草地,既没有一丝躁动,也没有愠怒和怨气。
汪小吉微微地动了动身子,没有回答。
“你说你做过家教,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对不对?”叶宏问。
“嗯。”汪小吉小声地承认说。
叶宏望着汪小吉的脸,默默无言地注视着他。沉默了一阵后,他说:
“你变了。”
“我知道你很生气,”汪小吉说,他的情绪又开始有些激动了,“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本来就没钱,老爸又老是生病,他们给我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用,我又不敢再问他们要钱。”
说到这里,汪小吉停了一下,叶宏和他对望了一眼,没有说话,于是汪小吉又接着道:
“我们从小学读到初中,从初中读到高中,又从高中读到大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花了家里那么多钱,就这样放弃,我输不起,也不甘心,可是,继续读下去,老爸老妈又实在拿不出钱了,你说怎么办?”
“你在市区,”叶宏说,“就算不做家教,另外找一份什么活也可以啊。”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汪小吉说,“我们要读书,要上课,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才有空闲,去做什么工作呢?我仔细地想过了,对于我们来说,适合的职业只有三种,做家教,当清洁工,还有就是去捡垃圾。清洁工的活找不到,我不想去捡垃圾,这虽然是个大城市,但是要找到一份家教工作很难,你想想,现在的本科生都那么多,谁稀罕我们这些专科生呢?”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叶宏说:
“看来我们真的走错路了。”
“如果我们就在贵州上大学,”汪小吉说,“绝对不会花这么多钱!”
“花钱不说,”叶宏说,“这个学校太烂了!”
“要是在别的学校,也许还有机会升本,这里名额太少,还要通过关系,我看一点希望都没有。”汪小吉说。
“升本就不要指望了,”叶宏说,“我只求拿到毕业证就够了。”
“现在这个时代,专科文凭怕没人看得起了。”汪小吉说。
汪小吉的话语里透露出了沮丧和无奈,叶宏没有和他争辩,也没有给他鼓励和安慰,因为他自己也正是这样认为的,几个月以来,这些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使他惆怅懊丧。
“你说你只有几十块钱了,那你打算怎么办?”叶宏把话题转到了他最担忧的事情上。
“没有别的办法,”汪小吉回答说,“只有给家里打电话,让他们给我寄几百块钱过来。”
“你在这里欠了多少钱?”叶宏问。
“几千块。”汪小吉说。
“到底几千?”叶宏问。
“四千多。”汪小吉回答说。
“你刚才答应那几个人,过几天就把钱还给他们,到时候你没钱拿给人家怎么办?”叶宏忧心忡忡地问。
“我有两个朋友跟他们的关系不错,到时候我叫他们出面帮我说个情。”汪小吉说。顿了一下,他又说:“我跟那几个人也比较熟,我想他们不会真的那么绝情的。”
“你必须彻底把赌戒掉,不然你会越陷越深,必须戒掉!”叶宏警告说。
“我再也不会干这个事了!”汪小吉说。
“希望如此!”叶宏说。
这次会面让叶宏很不开心,汪小吉怕叶宏再盘问他,也想快点走掉,他跟叶宏在一起继续呆了不一阵,然后便搭车回了学校。
送走了汪小吉,叶宏回到学校,在足球场边的一条石凳上坐了许久。汪小吉那瘦弱的身影还盘桓在他的脑海里,他说的那些话也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他恍恍惚惚的,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汪小吉会去赌博,欠了那么多的钱。他脑子里思虑纷杂,千头万绪,越想越乱。
汪小吉说,如果他们不到这里来上大学,就绝对不会花那么多的钱。叶宏完全赞成汪小吉的这种说法,不过他心里明白,就算在贵州上大学,他们的境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蓦然间,他内心里蹦出了一个疑问:他们是不是真的不该读那么多书?自从他上高中以后,村里就有不少人说长道短,亲人们大多也都反对他读书,但是他本人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选择。然而,此时他对自己所走的这条道路不那么有把握了。读书有用,这是毫无疑问的,问题是,像他们那样的家庭背景,像他们那样的穷人,读大学几乎要倾家荡产,而毕业以后又很难说就能找到一份令人满意的工作,如果说这是一种投资的话,是亏,还是赚?值,还是不值?他想,如果他和汪小吉不来这里上大学,甚至不读高中,家里就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贫如洗,他们也不会落到如今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他还想,如果他们只读到初中毕业,现在他们一定也在广东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打工了,不但自己有钱花,而且还可以给家里一些补贴。想到这里,叶宏的思绪猛然间刹住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情。想起这件往事,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和汪小吉初中毕业的时候,他俩都考上了高中,但是汪小吉的家里坚决不让汪小吉去上高中,他两次到汪小吉家里去给他老爸老妈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才说动了他们,让汪小吉跟他一起到县城去上高中。他还记得,他当初是如何说动汪小吉的老爸老妈,使他们改变主意,同意让汪小吉继续读书的。他夸大其词,把读书说成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说只要读到大学毕业,就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一辈子都不用吃苦,说如果只读到初中,只有靠苦力挣钱,挣钱少,又受人看不起。他并非存心哄骗汪小吉的老爸老妈,他自己那时候就是那么认为的。想起这件事,再想想汪小吉现在的情况,他脸上热辣辣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石凳上立起身来,然而,他并不明白自己要干什么,只是在原地不停地踏着小步。他浑身微微地颤栗着,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