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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报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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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宏回到宿舍,发现那几个人还没有回去。宿舍里只有赵秋帆一个人,其余的人全都不在。他爬上床,把放在枕头下的那本书拿出来。他异常激动,但是有赵秋帆在宿舍,他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和泰然。他抑制住内心的不安和冲动,轻轻地慢慢地翻动着书页,但是两手却不听使唤,不停地哆嗦着。他很快便找到了那张纸条,他没有把它拿起来,他把书从找到纸条的那个地方分开压平,看了一眼赵秋帆,发现他正在神情专注地看一本什么书,他这才贴着书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打开。单从这张纸条,他还看不出什么问题,他需要把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拿出来作比较才能得到答案。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他放在枕头里的,他把枕套的拉链拉开,伸进手去摸索着把它拿了出来。他把两张纸条并排着摊在书上。勿需仔细辨别,一望便知那是两个人的笔迹!
叶宏的嘴角不由得抽搐了几下。他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把那张纸条捏成一团,使劲地搓揉,使劲地搓揉,直到彻底把它揉碎了才罢手。
他把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放回枕头里,轻轻地把枕头拍平,然后翻身下了床。他先前穿的是皮鞋,这时他换成了运动鞋。那双运动鞋好久没穿了,实在脏得不像样,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只要求穿着灵活就行。穿好鞋,他便急匆匆地从宿舍走了出去。刚才从福田小学回来的时候,他想的是搞清楚他有没有被愚弄,这会儿他想的是搞清楚是谁写的那张纸条,是谁愚弄了他,然后跟他狠狠地打一架。他料想他的“敌人”可能不止一个,也清楚彼此的实力,但是他不在乎。他想,不管是他把他们打得鼻青脸肿,还是他们把他打得头破血流,都无关紧要,只要能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就行。他知道那几个人已经回来了的,他估计这会儿他们正在学校外面的某个饭馆里吃饭,要不就是在网吧,或者溜冰场。
学校小门前的那条街道边便是一些小吃店和饭馆,这片小区所有的饭馆几乎都在那里。他从那一家家规模不大的饭店门前走过去,每一家都仔细地看了一遍,没有发现那几个人。然后他又去了网吧,还是没有。最后他又去了溜冰场,仍旧不见那几个人的踪影。
他本来勿需到处去找,他们中只有程力住在隔壁的那个房间,其余的四个都跟他住在同一个宿舍,晚上他们自己会出现在他面前的,但他不想在学校里解决这个事,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一边继续寻找着那几个人,一边思忖着解决这个事情应该实施的步骤。他刚才揉碎的那张纸条,字写得细小,看起来颇像女孩子的字迹,但他认为那是写这张纸条的人为了迷惑他故意那样做的。他怀疑那张纸条是程力写的。他想就算不是他写的,他也一定知道写纸条的是谁,所以他把程力列为第一个要寻找的目标。他估计他们这会儿全都还在一起的,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他决定在找到他们后,把程力一个人叫到某个地方去单独谈,先向他问清楚是谁写的那张纸条,然后再把那个人着着实实地揍一顿——他想最好是叫到一个没有人看到地方去,假如他愿意跟他去的话。他同时还想到,程力可能不会乖乖地听话。不过不要紧,他认为他有“重大嫌疑”,如果他不把事情老实交待,他就先给他几下子。
然而,他把那个小区的每个地方都找遍了,哪里都没有那几个人的踪影。
转了几圈以后,他的火气消了不少。渐渐冷静下来后,他找人打架的念头开始有些动摇了。这并非是说他不再愤恨,原谅了那个写纸条愚弄他的人,他顾虑的是打架被学校处罚,另外,他也担心他的名声受到影响。找不到那几个人,他也就不再白费力气了,他想反正他们跑不了的,什么时候找他们算账都不迟,他还猜想他们是不是回了宿舍。他一面想着,一面便走回去。
回到宿舍以后,他发现还是只有赵秋帆一个人,那几个人仍旧没在。于是他便问赵秋帆: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他们那些人都去哪里了?”
“不清楚,”赵秋帆把目光从书本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回答说,“可能到市里去逛了吧。”
说完,他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叶宏感觉出他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冷漠,没有再找他说话。突然,他意识到他刚才问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问题,赵秋帆和那些人是好兄弟,一个鼻孔呼吸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行踪呢?他不仅知道他的兄弟们去了哪里,恐怕他叶宏今天去了哪里他都知道呢!这样一想,他又羞又气,他拿眼睛偷偷地看了看赵秋帆。但是赵秋帆低着头,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所以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嘲笑他。
“笑吧,笑吧,”他在心里说,“你尽管笑吧。”
“能怪谁呢?”他接着又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对自己说,“要怪就怪自己太蠢了,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这时他还没有吃晚饭,食堂开饭的时间早已过了,不过在那里还可以买到煮面条和炒粉干什么的,所以他就去买了一碗粉干吃。
吃罢晚饭,他又回到宿舍。一直等到天黑那几个人都没有回去。这件事情没有解决,他遭受的耻辱没有洗刷掉,他就片刻都不安宁,心里头老像塞着个什么东西似的。他见天色已经断黑,估计那几个人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去了,他的情绪又控制不住地激动起来。他思虑,如果等他们回到了宿舍,他想把他们叫出去,他们肯定不会依他的。如果他们不跟他出去,他很有可能马上就跟他们动手。然而,在宿舍里打架后果是很严重的,宿舍楼里人多,一打起来大家都会来围观,而且一楼的楼梯边就是学生会主席和男生部部长的寝室,校卫队的人也住在旁边。
“不行,我不能在宿舍里跟他们干,”他想,“我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到学校外面去。”
可是,怎样才能把他们弄到外面去呢?他平日跟他们话都很少说,更无甚交往,再说他们干的事情想必他们自个儿心里也有数,可能对他已经有了防备,由此就可想而知,要想骗他们出去他们绝对不会干的。他思来想去,觉得无计可施。最后,他决定到宿舍楼前面的足球场上去等他们。他先前打算去守那道小门,但他搞不清他们到底去了哪里,怕他们由学校的正大门进来,所以他就守在宿舍楼门前的那一带地方。不管他们从哪条路进来,那里都是他们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他想,等他们一回来,他就去截住他们,现在是晚上,足球场上黑咕隆咚的,在那里玩耍的人也不多,如果他们不跟他出学校,那他就在那里跟他们把事情解决掉。
他在足球场上慢慢地踱着步,心中百感交集,各种各样的念头轮番折腾着他,使他躁动不安。他一方面想着一定要痛痛快快地干一架,把他遭受的羞辱彻底洗刷掉,只有这样他心里才会畅快,而另一方面,他又害怕为之付出代价。先前他只想到了被学校处罚,担心他的名声受到影响,这会儿他想到了比这更为严重的后果。假若他把那几个人打伤了,那他就得付医药费,甚至被抓进派出所去,如果他们把他打伤了,那他就得躺在医院里,没有人照顾。他随之还想到,不管是他伤着别人,还是别人伤着了他,学校都定会通知他家里知道的,他老爸老妈怎么经受得起这个打击?还有,左邻右舍的那些人本来就认为他读书没出息,如果听说他在学校打架,还不把大牙都笑掉?他同样也想到了周丹,如果他打架,她会怎么看他呢?不消说,她会认为他野蛮粗暴,没有修养,对他失望透顶。他又回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她为他鼓掌的事,他心里清楚并不是他表现出色,赢得了她的好感和赏识,不不,他表现得一点都不好,她给他鼓掌,只是想鼓励他,希望他不要自暴自弃,好好地生活。想着,他抬起头望了望对面灯火通明的女生宿舍楼,周丹所在的那间宿舍的门是虚掩着的。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张纸条曾使他心中充满了幻想、幸福和快乐,想到周丹这会儿可能正和高兵兵在一起,再想到他今天干的那桩愚蠢而荒唐事情,他感到既揪心又羞愧,无地自容。
“不行,我不能打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微微地低下头沉思起来。
“如果我找他们打架,事情很快就会传出去,到时候大家都知道我今天在福田小学痴痴地等了周丹整整一天。不行,这事太丢人太丢人了!”他想,同时用手摸了摸脸颊。
“可是,不找那帮小子算清这笔账,他们就会认为我好欺负,……太便宜他们了。”他接着又想。
“对了,我可以不跟他们打架,但是我得严正地警告他们,让他们向我道歉!”他又想。
“太好笑了,他们会向你道歉?你认为他们会向你道歉吗?”他随即就嘲笑自己的这个想法太幼稚了。
他想了又想,反复地掂量,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间,他想出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他此时所在的位置离近处的那个球门有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他决定从他站着的地方向那个球门走五个来回,如果走完这五个来回那几位同学都还没有回来,那他就放过他们,直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如果在他走完五个来回之前他们就回来了,那他就要找他们把事情搞清楚。
作出这个决定以后,他马上就迈开脚步走起来。他一边走一边又在想,如果昨天他收到那张纸条后就把周丹上次写给他的那张纸条拿出来对比一下,就不会有今天的这些事情了。换句话说,是他的粗心大意,或者说愚蠢,才导致他被人捉弄的。这样一想,他觉得他应该为这件事情承担一半的责任。
“这下就看你们的了。”他在心里说。
“但愿他们不要那么快就回来。”他想,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只用了两三分钟的时间,他就朝那个球门走了五个来回。这时,那几个同学还没有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他不觉暗暗地松了口气。既然他事先已经向自己许下承诺,在他走完第五个来回的时候如果他们还不回来,他就不再找他们的麻烦,那么现在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该兑现他的诺言了。
他回到宿舍,时间本来尚早,但是他没有心思做什么事情,所以就上床睡觉了。说是睡觉,其实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而已,他并没有睡着。
深夜十一点过钟,也许是十二点,他们宿舍的那四个人才回去,还有高兵兵跟他们在一起。以往他们回宿舍,不管时间有多晚,他们都总是吵吵闹闹的,这次却出奇地安静,只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叶宏装作熟睡的样子,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凝神静气地倾听着,看他们会不会说什么。然而,他们好像怕吵着他似的,轻手轻脚地在房间里活动着,偶尔才说一两句,而且声音极低。
“他们以往可不是这样的,”叶宏想,“这帮王八糕子,做贼心虚,一定是怕老子找他们算账!”
“难道说他们知道我要找他们打架,所以故意在外面磨蹭到现在才回来?”他接着又想,“他们怎么知道的?”
“算你们还有点自知知明,”他在心里说,“这次老子就放你们一马,下次再惹到老子,有你们好看的!”
第二天,叶宏哪里都没有去,一整天都呆在图书楼的阅览室里看书。他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总担心他头天干的那桩丑事被传出去,尤其怕传到周丹的耳朵边去。一想起这件事,他脑海里立刻就浮现出一张张无声地狞笑着的嘴脸。就是他一个人的时候,每每想到这件事情,他脸上都热辣辣的,羞愧难当。他是出于各方面的考虑,迫于无奈才罢休的。打掉门牙往肚子里咽,心里总归不好受,难以释怀。他昨天怀疑那张纸条是程力写的,或者是跟他一起的那四个人中的某个人写的,没有怀疑到高兵兵。今天他越琢磨就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不管是程力还是其他人,他和他们虽然没有交情,但是也没有过结,他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借周丹来耍他。只有高兵兵,周丹是他的女朋友,而他又喜欢周丹。还有一个理由让叶宏更加相信他的推测是正确的,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周丹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拼命地给他鼓掌,作为她的男朋友,高兵兵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呢?他先前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今天他细细地想了想,觉得周丹给他鼓掌很有可能让高兵兵心里不快。所以他认为高兵兵应该才是这出戏的导演,程力和其他人都是看戏的。这个猜测让他怒火中烧,他愤愤地想,如果那张纸条真的是高兵兵写的,那他就太可恶、太卑鄙了。要是程力或者其他人写的那张纸条,他还只感到气愤,但要真是高兵兵,他不仅愤恨,还打心眼里鄙视他。不过,他也只有气愤和咒骂而已,因为这些全都是猜测,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就在这天晚上,高兵兵在宿舍里同他的那帮兄弟说了一番话,让叶宏感到十分意外和震惊。
自从跟周丹谈恋爱以后,高兵兵便很少跟他的那帮兄弟们一道出去玩了,他一般都跟周丹呆在一起,而且每天晚上都要玩到很晚才回来,这天晚上也不例外,他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快睡觉了。在高兵兵还没有跟周丹谈恋爱以前,叶宏就看他不顺眼,他的话特别多,嗓门又大,吵吵嚷嚷、大呼小叫的,不止是他们那间宿舍,就是相邻的那几间宿舍都常常被他吵得不安宁。另外,他还很好动,讲话的时候喜欢比手划脚,有时候明明坐着的,说着说着就站起身来到屋子中间比划几个动作。让叶宏难以忍受的是,他上网听歌的时候,常常戴着耳塞旁若无人地、大声地瞎哼哼,同时还不停地摇头晃脑,从不顾及任何人的感受。他跟周丹恋爱以后,叶宏就更讨厌他了,虽然他很少呆在宿舍,不像以前那样有那么多的时间吵吵嚷嚷了,但是几乎每天晚上回来,他都要跟他的那帮兄弟讲述他跟周丹之间的那些事情,这让叶宏心里特别不好受,还有,他有时候在宿里给周丹打电话,叫她做“宝贝儿”,让叶宏感觉很肉麻,所以他对他厌恶至极。这天晚上,高兵兵一回来就唉声叹气的,他的那帮兄弟便问他怎么了。
“哎,烦死了!”他说,又连连叹息了几声。
“什么事?”白项问,“出什么事了?”
“翻船啦!”高兵兵仰面往床上重重地一躺,回答说。
“你小子,”任家豪嘿嘿地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妈的,你还是不是兄弟啊!”高兵兵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当时任家豪坐在他自己的床沿上的,高兵兵冲到他床前,使劲推了他一把,把他推倒在了床上,任家豪赶忙向他求饶。
“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行不?”任家豪像刺猬一样缩成一团,用双手挡住高兵兵。
“翻的哪只船?”这时崔小波也笑嘻嘻地说,“是翻了一只,还是两只都翻了?”
“妈的,你也欠揍是不是?!”高兵兵坐在任家豪的床上,用手指着崔小波说。
“妈的,老子关心你还不行啊!”崔小波说。
“是不是周丹知道你以前有女朋友了?”白项一本正经地问。
“还好,”高兵兵回答说,“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要是她也知道了,那真他妈的完蛋了。”
“听你的口气,”刘俊接口说,“是你以前的马子知道你在这里有妞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高兵兵又叹息了一声,回答说,“她怎么会知道呢?一定是哪个狗日的把老子给出卖了!”
“她没说要跟你分手吧?”白项又问。
“她虽然没有提出分手,”高兵兵说,“但是我看差不多了,她今天打电话把老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看来那妞蛮厉害的哈。”刘俊说。
“怎么跟你说呢,”高兵兵说,“她是那种既泼辣又温柔的女孩子,有时候很刁蛮,有时候又很懂事、很听话,高中两年多的时间,我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但是每次吵过以后很快又和好了。她很爱我很爱我,不过,说句心里话,老子也蛮喜欢她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赵秋帆问高兵兵,“如果不能再脚踏两只船了,要你哪个?”
“两个老子都要!”高兵兵回答说,“我跟你说吧,女孩子嘛,只要她真的喜欢你,你要骗她简直太容易了,她今天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在这里耍了女朋友,老子死不认账,她说她全都知道了,我一再跟她发誓说没有,问谁告诉她的,我要找他算账,她就不说了。这就是说,她有几分相信我的话了,对她先前了解到的情况没有把握了。”
“你小子真行哈!”任家豪说。
“她要是哪天跑到学校来,我看你他妈的就完蛋啦!”崔小波说。
“跑到学校来?!”高兵兵有些紧张地说,“你狗日的别吓唬老子哦!”
高兵兵跟他的那帮兄弟们的谈话,叶宏躺在被窝里一字不漏地听得清清楚楚。他情绪无比激动,高兵兵竟然在欺骗周丹,这让他感到愤慨。他们的话同样也令他感到震惊和意外,在和周丹恋爱以前高兵兵就有了女朋友,可是大家在同一间宿里住了将近半年的时间,他却从来没有听他跟谁说起过,也没有听他的那帮兄弟们在私底下谈论过,然而,从他们刚才跟高兵兵谈话的口气来判断,他们显然早就知道了他的这个秘密。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猜测在叶宏脑子里翻涌,他昨天被人耍弄,他怀疑高兵兵是主谋,他想,正好可以借这件事狠狠地报复他一下。
“你别得意,”他用发誓一般的语气在心里说,“你不是说周丹什么都还不知道吗,明天我就去告诉她!”
“我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当面直截了当地跟她说吧。”他开始考虑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个坏消息透露给周丹。
“嗯,写纸条……这是比较稳妥的办法。”他想。
“不行,”他立即又想到,“她一定会知道是我写的纸条,然而,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手段向一个自已喜欢的女孩子‘举报’情敌,她会怎么想呢?哦,卑鄙小人!别有用心!恶意中伤!……她不仅不会相信我说的话,而且还会对我十分鄙视——谁会喜欢一个说别人坏话的卑鄙小人呢?”
“可是,如果我不告诉她,她就会一直蒙在鼓里,继续被欺骗。”
叶宏随之陷入了一种十分矛盾的心境中,他在说与不说之间摇摆不定,不知道把高兵兵另有欢爱这件事告诉周丹好,还是不告诉她好。如果告诉她,他怕被误解,如果不告诉她,他就失去了报复高兵兵的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自己心里不舒畅,同时也觉得对不住周丹——这主要是想到那天晚上她曾经热烈地给他鼓掌。
“假若周丹相信我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叶宏的思绪转到了问题的另一方面去。“她会不会跟高兵兵大吵大闹一场,然后分手?”
“她不会大吵大闹的,”他想,“她是那么文静的一个女孩,她只会默默地伤心难过。分手呢?……有可能!”
想到周丹可能跟高兵兵分手,叶宏的神经不由得震颤了一下,一阵兴奋和快意充溢心头。但是,这种近乎于幸灾乐祸的兴奋和快意只持续那么一会儿的时间,因为他即刻又想到,就算周丹跟高兵兵分手了又怎样呢,对他来说,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
“话又说回来,她不会跟他分手的,”他接着又沮丧地想,“可以看得出来,她是真心喜欢高兵兵的。”
在学校里,时常听到某某脚踏两只船,谁谁又为爱情争风吃醋的事情。因为放弃往往被理解为不行和被打败,所以很多女孩子在遭遇男朋友脚踏两只船的情况下都不会轻易放手,而是拼尽全力地去竟争,直到累得筋疲力尽而又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放手。就在前不久,叶宏他们隔壁的那个班就有一个女孩子为争夺男朋友跟人家打架。叶宏认为周丹不会跟高兵兵分手,先不说她有多喜欢高兵兵,单单为了尊严和脸面,她就会奋力去争的。想到自己如痴如醉地爱着周丹,而她看不上他,又宁愿跟别人去争夺高兵兵,叶宏心里感到无尽的苦涩和无奈。既然周丹不会跟高兵兵分手,叶宏认为把他另外还有一个女孩的事情告诉周丹,除了让她痛苦和烦恼以外,毫无意义,他还想,说不定她一怒之下,还要骂他自作多情,多管闲事。他反复思量,觉得还是保持沉默为妙。
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保持沉默的,然而在接下来的那两三天时间里,叶宏还在犹豫着,他隐隐有些不安,终日都被高兵兵的那个秘密纠结着。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让他伤透了心的事情,恐怕要不了几天他就会告诉周丹,高兵兵欺骗了她。
星期四早上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由于临近期末了,体育老师对几个要求测试的项目加强了训练,那节课他主要训练的是男子四千米长跑。叶宏他们班有二十多位男生,为了让同学们“迸发出激情”,体育老师把他们分成三组进行比赛。很不凑巧,叶宏和高兵兵被分在了同一组。在还没有开始比跑以前,叶宏并没有意识到跟高兵兵在一组有什么问题。
他们是在足球场所在的那块操场上训练,那条环抱着操场的跑道据说是八百米,四千米刚好五圈。叶宏的个子虽然不算高大,但是他一向喜欢运动,加之上高中的那几年他常常晨跑,四千米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们那个组八个人,从一开始他就跑在了队伍的最前头。第一二圈的时候大家还勉强跟得上他,在第三圈的时候,有三个同学坚持不了先后败下阵去,只剩下五个人了,而叶宏把其他三个人都甩了一百两米远,只有高兵兵紧紧地跟在他屁股后面。班上的同学都聚集在一处,站在跑道边观看,叶宏每次从同学们面前跑过,都听到一大片声音在喊“高兵兵——加油!高兵兵——加油!”。为高兵兵鼓劲加油的不止他的那帮兄弟,还有周丹的那些好姐妹们,她们的声音特别大,压倒了其他人的声音,震得叶宏耳朵发麻。叶宏没有工夫,也没有勇气朝那些挤成一堆卖力地为高兵兵呐喊助阵的人看上一眼,但是凭借眼角的余光,他看到了周丹的身影,她站在所有人的前面,脚都踩着跑道线了。由于有好些人的在齐声叫喊,叶宏只听出了几个人的声音,没有听到周丹的声音,但是他知道像她那样文静的女孩子是不会像其他人那样毫无顾忌地大声呼喊的,她只会在高兵兵从她脚尖前跑过的时候,焦急而又小声地跟他说:“加油加油”。因为另外的那三个人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而高兵兵跟他始终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再加上同学们不停地给高兵兵“加油”,所以叶宏感觉不像是五个人在比跑,倒好像是他和高兵兵两个人在对决。既然是两个人对决,同学们的呐喊自然就激起了叶宏的怒火和怨恨,因为他跑在高兵兵的前面,高兵兵落后于他,同学们叫“高兵兵——加油!高兵兵——加油!”,如果把他们话里的意思翻译出来,就是:“高兵兵——加油!超过他!超过他!”。都是同班同学,而且叶宏记得平时也没有得罪过谁,他只不过是喜欢独来独往,没怎么跟大家交往罢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同学们要把他当成“外人”看。他感到完全被孤立了,一时间,委屈、气愤、难过,一齐涌上心头。要是跟在他后面的不是高兵兵,而是其他人,要是同学们不是在为高兵兵呐喊,叶宏心里也许会好受些,但偏偏就是他。想到周丹此时心里一定在为高兵兵着急,想到高兵兵每次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一定也在给他鼓劲加油,想到她也希望高兵兵战胜他,打败他,叶宏简直想哭。其实,叶宏早就知道同学们不喜欢他,但是他没有想到大家会这样毫不遮掩地把这种感情暴露出来。这本来仅仅是一场训练,并非真正的比赛,输赢一点也不重要,但是看到大家那么巴望高兵兵击败他,都跟他过不去,叶宏发誓决不让高兵兵超过他,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他之前跑到终点。他像一头撞破了马蜂窝的野牛似的,不顾一切地拼命往前冲,他没有回头去看,但是他知道高兵兵也在拼尽浑身的力气追他。那些为高兵兵助阵的人显然也看出他决心要跟他们抗争到底,“高兵兵加油!高兵兵加油!”的呼声越来越高,气氛越来越紧张,场面十分激烈。叶宏以前虽然常常跑步,但是在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他很少锻炼,所以他有些力不从心,他明显地感到他的速度和耐力都不如以前了。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几乎累得喘不过气来,喉咙发干,头昏眼花,意识也变得模糊起来,有些搞不清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对场上的那些叫喊也听不见了。虽然晕头转向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但是他的双腿却丝毫也没有停顿下来,仍在不停地奔跑。当他跑完这四千米的最后几步,用最后一丝力气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险些跌倒在地上。体育老师吹了一下口哨,报出了他的成绩,但是他根本听不清。他感到天旋地转的,两眼直冒火星,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张石凳,他赶忙走过去坐下。这时他才听到体育老师吹响了第二声口哨,高兵兵比他大约晚了六七秒钟到达终点。虽然赢了高兵兵,但是叶宏心里一点也不快乐,他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瘫坐在石凳上,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喉咙也干涩得难受,还一个劲地干哕。他用手紧紧地按住胸膛,他怕真的吐出来,那可就丢人现眼了。让他稍感宽慰的是,高兵兵也比他强不了多少,他刚一跑出终点线,就蹲了下去,他的几个兄弟赶忙上去搀住他,把他扶到另外的一张石凳上坐下。
不经意间,叶宏朝高兵兵坐着的地方瞥了一眼,碰巧看到周丹把一瓶冰红茶递到高兵兵手里,他赶忙把目光移开。霎时间,一股浓浓的妒意在他心头翻腾起来,他恍惚觉得,周丹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只有半截的破玻璃瓶,她用这个破玻璃瓶在他的胸口狠狠地戳了一下。他先前担心呕吐,一直用手按住胸膛,此时他感到胸口的疼痛是那么剧烈,那么真切,于是便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手挪开,看看是不是有伤口,是不是有血在往外流淌。没有伤口,也不见鲜血在流淌,只有疼痛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他和高兵兵之间只隔着两张石凳,相距不到十米,他感觉到有好多双眼睛在偷偷地瞅他,讥讽的气息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含着嘲弄的微笑。要是他有站起来的力气的话,他一定会走开,不再坐在那里的,可是他整个身子就像被烈日晒蔫的稻草似的绵软无力。幸好这时候第二组的比赛开始了,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这才让他稍稍轻松了一些。
坐在石凳上,叶宏脑海里思潮翻涌,刚才的那一幕情景反复地浮现在他眼前,他相信周丹并不是存心要刺伤他,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他都无法原谅她。自从她和高兵兵恋爱以后,他不敢,也不曾奢望她把哪怕一星半点的关怀和温情施舍给他,但是她当着他的面对高兵兵表现得那么体贴,让他承受不了。也就是因为这件事,使他终于下定决心不把高兵兵早已有女朋友的事抖搂给她。
“何必自讨没趣呢?”他轻轻冷笑了一下,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