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时城堡》繁姝落槿

2、第二章 术法?诅咒

　　自此，琴珠夜多了一位无形的术法老师，她的测算、化身、御物三门功课很快由及格转为良好，并顺利通过了二级术法士考试。她开始觉得父亲和自己说话时的脸色比以往和蔼了许多，不禁沾沾自喜。

　　这天早晨，洛洛拿起一根长长的竹笤帚走进庭院，准备将院内仔细打扫一番。当她望向墙边花丛旁的雪衣女孩时，对方正将一把灌了水的长嘴喷壶放在脚前的地砖上。洛洛怔了怔，只见雪衣女孩后退几步，向正前方伸出双臂，手心朝上缓缓托起；那喷壶似乎有了灵性，随即稳稳飘起，悬浮于距离她一米远的半空中；继而女孩张开十指并上下翻动，状如弹琴，喷壶则听话地飞向墙角，对着一排花草依次浇水。

　　“好棒！”洛洛睁大了双目，匆忙放下了大笤帚，上前赞许道：“小姐，据本姑娘的一双慧眼观察，这一个月来，你的术法提升迅速。在即将到来的术法大赛中，定有希望能超过那个琴珠镜！”

　　珠夜伸回双手，稳稳收起水壶，淡淡一笑：“别乱夸了，想要超过我二堂姐，哪有那么容易？”

　　洛洛嘿嘿笑道：“呃，其实我更关心的是……小姐你到底钻研出了什么练法诀窍，譬如这个隔空的喷壶浇花，能不能教教我呀？

　　珠夜转了转棋子黑的眼珠，神秘一笑，拖音道：“很简单。就是不断念叨往上托物的术语，必须说得快速而流利，而且十根手指要迅速、完全地跟上说话的节奏才行。”

　　“真的简单吗？”洛洛一脸疑惑，

　　“还好吧。要不，我将术语重复一遍给你听。”

　　听完对方念出一连串古怪的字音后，洛洛吐了吐舌头：“真的要将这拗口的术语说得又快又好才行？”

　　见对方坚决地点头，洛洛耸了耸肩，无趣地转过身，继续挥动着笤帚扫地。

　　原来，身为陪读的洛洛发现：珠夜小姐在私塾课上依旧一如既往地低调，她并没有刻意向老师多提问题，当场表演的法术也是中规中矩；然而一回到家里，珠夜就捧着一叠子书本走进所住的璎珞轩，并反锁房门，似有挑灯夜战的迹象。按照琴氏一族的修法规定，术法者绝不可修习越级的法术，可是小姐私下操演的术法，有时分明超出了二级术法士应有的能力！譬如操纵喷壶在半空稳稳悬停，并能平移成直线一路浇花，还有操纵木头人制作甘美的水果乳酪什么的，这些法术在她当前的课本中是无法学到的。

　　“难道是苍天开眼，琴大小姐天赋异禀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她暗想道。

　　半个月后，术法盛会的预演比赛在琴家后山的望月台隆重举行。

　　这座古老的高台倚着女岐山麓而建，已有一百多年历史，到了秋季，一大片火红如霞的枫林将其环抱。望月台四周建造了环形的多层看台，台面最北端所立的浮云天柱高约四丈，用一块块凿成圆柱形的花岗岩累塑而成，顶端是一轮表面凸显斑斑桂影的圆月，象征着十五望日的明月，月心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碧色琅玕石。望月台底部通有山泉，清澈微凉的泉水从高台南端的石龙口中倾吐而出，顺着曲折的水槽注入不远处的一泓椭圆形的望月潭。

　　预演赛将按照等级的高低依次进行，一共举办三天。第一日是术法工之间的对决，上午是初级术法工之赛，下午是二级术法士之赛，次日则是大批三级术法师之间的对决，最后一日是御灵师和天道师的实力比拼。

　　辰时过半，孩童与少年们来到望月台前的潭水边按照现有的法力等级抽签，然后记录者将他们的名字写在标有数字的带钩竹牌背面，再把竹牌按序号钩在一旁八尺青铜树的对应垂枝上，然后按照分枝上的姓名牌分组，让参赛者在场地组队比试术法。

　　当初级术法工的飞花摘叶法、水面召唤镜像、蒙眼探宝等三道比试结束后，已是日悬中天。午休之后，就是二级术法士之间的比试了。琴家的直系、旁系以及姻亲的孩子中，达到二级术法士水平的有琴珍昼、琴珠镜、琴珠夜、森森、水苏、柳盼等六人。经过抽签，珍昼、森森、柳盼三人分在甲组，珠镜、珠夜、水苏三人分在乙组。

　　他们面临的试题也有三道，第一题要求参赛者们依照绣品，用手指操纵穿有冰蚕丝的一对银针在黑缎上绣一幅并蒂莲花图；第二题是用歌声和灵力召唤大司命豢养的琴鸟在半空绕高台飞舞；第三题是运用意念控制各自的兵刃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悬空打斗，其中谁的武器先落地就算输，但不可伤及对方人身。

　　在这一场的术法预演赛中，珠夜和十三岁的堂姐珠镜在第一局的冰丝绣图赛中几乎花了相同的时间，并将表弟水苏抛在了后面。第二局中，她们均让一对琴鸟绕望月台飞翔三匝后方翩翩离去。第三局开始前，琴珠镜秀丽的眼眸轻轻瞥向一脸稚气的珠夜，眼神中带着疑惑与不悦，心想：“本姑娘在二级术法士里也算是佼佼者了，可小夜这个功课平庸的小丫头偏偏今日发挥超常，待会儿就算与她打成平局，我也觉得丢脸。”

　　心念至此，一向傲气的琴珠镜用剑诀驾驭面前的蓝穗木剑起飞，与珠夜的红穗木剑在空中对打之时格外拼力，一阵“当当”打击声中，珠夜的木剑渐渐被动应战。

　　珠夜思忖道：“今日不过是演习赛，但堂姐招招狠辣，分明是刻意要压我一头！”

　　想着想着，她也忍不住鼓足灵气，让木剑迂回避开对方凌厉剑锋，伺机在突袭中挑刺对方剑柄。
　　“小丫头，你就索性让她赢上这一回，好女不吃眼前亏，等下次挽回面子也不迟。”一个男子的声音自远方幽幽飘入她的耳内。

　　“是黑羽？”珠夜心里一怔，不由地松开了手中的“鹤唳”指诀，但听“啪”的一声，自己的木剑已被对方的高高挑起，再斜飞落地，发出一阵“咣当当”的杂音。

　　胜负已分。珠夜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又侧目望向对面，见珠镜绯红的唇角正微微扬起，不由地攥紧了手心。

　　当晚，珠夜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了璎珞轩。洛洛端来美食一心安慰她，却被她婉言谢绝。
　　洗漱过后，“战败”女孩缩在卧房被窝里，对着镶石榴石的银戒低声道：“黑羽啊，今天我按你的提示向对方示了弱，可是心里空荡荡的。”

　　手上的银戒随即发出明灭不定的紫光，用束音成线的方法对她秘密传音。

　　珠夜撅起嘴道：“太长了，我记不住，你多说几遍吧。”银戒再度放出微微的紫光，又继续传音。

　　末了，珠夜轻声念叨了几遍，银戒的光芒逐渐消失。

　　“那么……明天继续聊吧。”女孩连打了几个哈欠，翻身后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

　　七日后，望月台。

　　高台之上，一排彩色的旌旗正迎风猎猎作响，琴家的族人齐聚看台周边，族长琴岫端坐于礼台中央，他的身边是大祭司琴岚。一阵鸣锣声后，身为司仪的圣姑琴芳点燃博山炉内的柏枝，宣布术法大赛正式开始。

　　在二级术法士的决赛中，珠夜与珠镜再度脱颖而出，按规则最终对决。她们完成绣丝图和召唤琴鸟的演习后，开始使用铁剑进行意念御剑交锋。众人望见两人的三尺剑锋在日光下似寒冰夺目，金铁交击的铿然声中，点点火星在空中簌簌飘落。珠夜佩剑上的鲜红剑穗似一团火花，珠镜佩剑上的浅蓝色箭穗似一朵浪花。

　　突然间，珠夜的戒指发出一圈奇异的青白色光芒，操纵的红穗铁剑赫然放出一股白烟，体积增大至原先的五倍，剑身一下子俯拍向珠镜操纵的蓝穗铁剑，“啪嗒”一声将其狠狠压弯在地砖上，蓝穗剑的表面旋即形成了龟甲式的裂纹。珠镜的灵力瞬时受到冲击，呕出一口鲜血，一跤坐倒在地。

　　“怎么回事？一个区区二级术法士，怎会懂得术法师才通晓的碎剑碾冰咒？！”

　　“这是术法禁忌啊，小夜分明是犯了琴家的族规！”台下有些长者不满道。

　　一旁为主人加油的洛洛听了周围人的议论，也跟着着急起来。

　　“琴珠夜，你给我停下来！”看台上的族长琴岫冲下方的女儿珠夜大声吼道。

　　珠夜原本琉璃色的眼中泛起一层青色的流光，她对父亲的命令置若罔闻，意念中只想着如何操纵巨剑击碎对手的薄剑，故而继续念着御剑咒术。

　　“唰！”琴岫纵身飞起，挥出一把拂尘，洁白的长尾在空中蔓延数丈之长，如一条白龙“嗖嗖”缠住巨剑的锋刃，迅速将其卷离，同时琴岫的左手弹出一对朱红色的丹丸，朝女儿的后背和胸前飞来。

　　“呃！”正结手印念符咒的珠夜痛苦地闷哼一声，趴倒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在手上，染红了不久前授予的紫晶戒指。女孩的戒指吸纳了血渍后，居然渐渐泛起一股黑气。黑气迅速扩散，如游蛇般钻入巨剑的镂雕纹理中，剑身发出一片焰火般的彩光，然后直直插入地面，将高台中央的石砖砸了一个深达三尺的剑坑！

　　巨大的冲击力将在场多人震倒。

　　琴岫如白鹤般落在珠夜身侧，一把拎起唇角渗血、面色苍白的她，急忙喊道：“这个暴戾的邪恶咒术，是谁教给你的？”珠夜昏昏沉沉道：“是，是一间屋宅的精灵。”琴岫吼道：“他叫什么名字？快说！”

　　“他，他是花木房的宅灵……叫，叫黑羽。”女孩在父亲凌厉的目光下，开始瑟瑟发抖。

　　“黑羽？花木房地下室，分明关押着鸿黎啊……糟糕！”

　　话音落地，天幕上开始彤云翻涌，原本晴朗的天空一瞬间陷入了茫茫黑暗！猛烈的雷电不断交加，鞭策大地，一个尖利诡异的声音在云层里飘扬：“琴老头，你女儿的戒指内有我下了咒法的血，刚才她违背了巫毒誓言，所以你们琴家封印我的结界之力已被击溃，我终于获得自由了！哈哈哈！”

　　众人仰天看见一个巨型魔鸟的身影在闪电间展翅出现，每个人都惊骇不已，继而心口产生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纷纷浑身无力地倒在地上。有几个御灵师企图操纵刀剑等利器刺杀空中鸟灵，却以失败告终。

　　琴岫大喝一声，与身边的大祭司琴岚、圣姑琴芳一同腾身跃至半空，三人悬停空中，月白色的袍袖和长摆猎猎飞舞，各自用墨玉佩剑划过自己的手心，念出咒语，殷红的血滴一齐飞溅向望月台北侧的浮云天柱，浮云天柱呈现出半透明的橙黄色，数道淡淡的光芒冲向云霄，企图撕破天际那一层层厚重的乌云。乌云的一角被亮光划破，隐约露出蓝色的天际。

　　珍昼惊呼道：“堂叔他们正在以祖传的御灵咒来对抗妖灵的暗夜魔咒！”

　　十一岁的男孩水苏爬到珠夜身侧，摇着她的肩膀急切道：“小夜子，你当真与那个鸟形的魔物相勾结吗？”

　　珠夜备受打击，她的两眼泫然欲泣，颤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一阵霹雳轰鸣声中，浮云天柱顶端硕大的青色宝石被卷入空中的鸟爪之中。琴岫与大祭司、圣姑三人被利箭般的闪电末梢击中，先后摔落地面，再也没能站起来，显然个个受伤不轻。

　　天空中盘旋着上古翼龙模样的巨大鸟影，狂妄地叫嚣道：“从现在起，我会带走天柱上有‘天地灵力泉源’之称的琅玕石，你们怡川琴家失去了守护的灵源，从此就会衰败！”

　　这时，望月台周围的人们无论卧立坐跑，均被强大的吸引力紧紧粘在原地，许多孩子因恐惧而哭叫不止，在阔大的石台间荡漾出一波波回声。

　　珠夜摇摇晃晃站起身，红着眼睛奔向低空飞行的巨型鸟影，琴岫望向女儿，抬手虚弱道：“小夜，别过去。”

　　女孩手拿木剑一指黑影，怒喝道：“黑——羽，你这个恶魔！为什么要欺骗我、利用我？！”

　　“我本是黑巫师鸿黎，为了获取更多的灵力，曾远赴极北之地的风山寻找可作为灵力之源的琅玕石，不想琴家的祖先偷袭并禁锢我，抢先一步夺走宝石，还将我秘密镇压于香远居后园的花木房。他们用圣洁的桫椤木制成雕花门，仙桃木制成壁柜，再以封灵幻力将我囚禁了二十年，令我每时每刻都在煎熬之中！这种绝望和痛苦，你们没有人能体会！”

　　珠夜咬牙颤抖着身子，听他继续道：“后来，冥冥中有人对我说：别担心，解救你的人很快就会到来，他会在无意间来到壁柜旁与你对话。”

　　“所以，你就选择无知的我，好作为助你逃离禁锢之地的帮凶？！”珠夜瞪大了眼睛，叫道，“你这卑鄙的骗子，枉我还将你当做好朋友，你的谎言玷污了人世间最纯真的友情！”
　　鸿黎哈哈大笑：“珠夜小姐，你敢毫无愧色地说，你的心灵是百分之百的纯洁无垢？”

　　女孩闻言，当场呆呆伫立。

　　鸿黎语气尖刻：“为了面子，你贪恋我授予你的法术秘诀，先瞒着长辈通过了二级术法士也就罢了，可你为了争强好胜，冒险使用连三级术法师都觉得威力危险的‘碎剑碾冰咒’，以致触发了幻戒中魔血的巨大能量。你的父亲、祭司和圣姑三人才不得不动用五级天道师的强大力量镇压我，却没想到你在惊慌失措之下，居然违背了誓言吐露出与我的秘密约定，便很快唤醒了更可怕的巫毒诅咒！”

　　“巫毒诅咒？！”

　　“这是我用修行百年的赤血为引施展出的强大诅咒。琴家人除了吃过特制樱花饼的珠夜小姐外，其余人将会因为巫毒诅咒而定身在原地，直至化为一个个不生不死、无知无觉的僵硬石像！”
　　“你，你说什么？他们会……会变成石像？！”珠夜惊骇不已。

　　“眼下你的族人正受到天道反噬之力和诅咒之力的双重打击。好在本人爱憎分明，看在你间接放了我的份上，就大发善心放过你啦。哈哈哈！”

　　话音刚落，巨大的鸟影“呼呼”扇动羽翼投向黑暗的云层深处，并很快隐去。

　　此时的高台上，族人们红润的脸色渐渐变得灰败、苍白，他们的身体自足部朝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僵硬石化。

　　“爹，全是小夜的错，是我害苦了大家！”珠夜追悔莫及，奔向腰部以下已化成冰冷岩石的父亲，泪落如珠。琴岫迷迷糊糊睁开眼，朝女儿轻轻道：“小夜，别哭，要消除化石诅咒还有一个办法。”

　　她睁大了双眼，听弥留之际的父亲在自己的耳边喃喃道：“你戴上我的指环，去地下室找到神兽甪端，同它尽快前往风山的天原之乡，去寻找通灵斋主木目心先生，或许，他知晓对付鸿黎魔咒的办法……”

　　话未尽，琴岫已化为一尊卧倒的石像，珠夜扑上去哭成了泪人儿。

　　“如果我琴珠夜对其他人说出和黑羽交友的秘密，我就会永远失去快乐，被怡川琴家的族人所憎恶！”

　　女孩霍然想起当日自己的誓言。她拾起琴岫抛下的铂金镶欧泊的戒指，望着表妹森森、表弟水苏等小伙伴们泪迹未干的石像抽泣起来，最后缓缓跪在不再有知觉的珍昼面前。

　　“小姐，小姐！”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不远处呼喊道。

　　珠夜的身子猛然一震，回过身来，隔着泪眼看见迎面而来、一身尘土的胖女孩，女孩的左眼角有一个令她熟悉的黑痣。

　　洛洛，是洛洛？！珠夜在心里呼喊道。

　　两个女孩相拥而泣。过了好一会儿，珠夜才惊讶道：“你，你怎么没有受到黑巫师的诅咒？”
　　原来，好吃的洛洛曾瞒着自己偷偷吃了剩下的樱花饼，意外地破除了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