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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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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机场的时候,一架飞机在唐秋白的身后呼啸着起飞。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面是他全部的行李。冬天的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和十三年前一样,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十一月的乌鲁木齐比起此时的南方来讲要冷上许多,唐秋白穿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磨绒皮革风衣,带着依旧略显陈旧的灰黑围巾,头发有些杂乱,些许胡茬儿。英气的脸上丝毫不带表情,他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在机场出口站了许久,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他的背后川流不息,然而,并没有人来。
唐秋白没有打车,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略显轻盈的箱子在他的右腿边晃荡。几个漫无目的穿着残破的孩子在他的面前追逐而过,寥落的城市里行人少得可怜,几个乞丐围上来,唐秋白一人给了一块钱,便又散去了。
天将近傍晚,太阳撒着最后的余晖在城市迷宫般的巷道里躲藏,黑夜又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推翻白日的统治地位,金黄色的阳光打在从西方飘来的几多云和几个红色气球上,树叶也染上了一层金粉。鸟儿高亢的鸣叫着飞回远处的树林,渐渐昏暗的时光里,传来人家做饭的香味。唐秋白和自己的影子走到了一座废旧的工厂,他摩挲着那扇生锈的铁门,他依稀认得这里,这里以前是一间水电站,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废弃了。他记起这儿附近有一条河,他们一开始不知道它的名字。他们从前在水管上行走,工人对他们呵责,废弃后。他们依然在这里行走。这里的废铁很多,然而没有人来回收。后来在附近发现一块刻着字的石块,写着若河水电站,才开始管这条河叫若河。
若河十几年前是很清澈且干净的,河水不深也不宽,即便雨水充沛的季节也就四米宽深不足两米。如今唐秋白此行回来,却已经干涸了,河底龟裂了几道粗壮的伤口,潮湿的地方晒着几条小小的雪白的鱼干。天色渐渐融入黑夜,唐秋白看了下手机,五点整。
“唰”街道上亮起了路灯,十米一架,特别明亮,唐秋白意想不到,这个并不繁华的地窝堡机场附近,公共设施却并不歧视。他呵着自己呼出来的空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自己竟然又重新回到了这里,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在飞机上的时候还在想这个城市会不会大变样子,自己会不会面对这个陌生的城市而感到手足无措,可是,一下飞机他就无师自通地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走。纵然街道两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纵然他无法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与从前非常相似的特征,然而就好像久游归来的游子,在回家的那一刻,就可以清晰地找到厨房中温热的饭菜,冰箱里熟悉的汽水。这样的一种感觉是温柔的,是感动的,唐秋白很喜欢这种感觉,可习惯又让他有些害怕这种喜欢,这种突如其来而又浓烈的归属感令他有些不安,甚至让他感到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慌乱。
唐秋白并没有拒绝这座城市的善意,他在城市街道的路灯下行走,提着轻巧的箱子。他走得很慢,然而走了很久,或许是走得累了,他蹲在路边的路灯下,像鸵鸟一样地把头埋得很低。仿佛是远处传来的歌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
“风宁?”郭淑娴穿着一件“硕大”的Moncler羽绒服,在外人看来,简直就是裹了一层被子,她画着略显生硬的妆,看着眼前这个拿着恺撒手抓包,但西服隐约有些不合身的俊气男子,弱弱地叫了一声。“嗯?”宋风宁皱着眉头歪头瞥了一眼“郭老师?”宋风宁不确定地问道。“是我啊,你还能认出我啊?”郭淑娴语气抬高了一个调,有些调笑地看着宋风宁。宋风宁感到非常尴尬,连忙点头哈腰地赔不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也没多少联系,刚一见面没认出来不是很正常的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是?”
“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看来是生活的磨练少了点啊?”郭淑娴继续挑着宋风宁的话题。“什么呀,你不也是,都这么多年了,妆都画不好。”宋风宁显然不是省油的灯,还嘴道。“你说什么?”郭淑娴挤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对郭淑娴无比熟悉的宋风宁显然意识到不妙,“没什么,没什么”宋风宁连忙告饶,见郭淑娴貌似并没有追究的意思,才舒了口气,然后又得意起来,显然对刚刚口舌之争占了上风感到非常愉快。
“秋白昨天就来了”宋风宁一边拖着郭淑娴和自己的行李箱一边说道,“我原本想先去他那里,然后再和他一起过来,谁知道他说他想先过来看看,你说昨天这座城市里又没有你,他那么早过来干嘛?”
“你想死?”郭淑娴白了他一眼,眼神飘忽。
“你箱子好重啊。”宋风宁笑道,“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过来帮我提下箱子也好啊。”
“我自己来吧。”郭淑娴说着便想接过自己的箱子。“还是我来吧,”旁边伸过来一只陌生的大手,就要拉过那只大号的箱子。宋风宁眼疾手快,又迅速地夺了回来,“不用。”这次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冷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了,那人笑了一下,纯正的英式汉语:“我叫威廉,是你们这次毕业十年聚会旅游的加入者,我想唐应该介绍过我,我看过你们大学同学的毕业照片。”
“哦,你好。我叫郭淑娴,他叫宋风宁。很高兴认识你。”郭淑娴说完撇着头对宋风宁笑道,“一个只看过我照片的外国人都能认出我,就你看不出来。”
“你好。”宋风宁和威廉轻轻握了下手,细声道:“怪我喽?”
威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碎语,他穿着一件大一号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号的登山包,除此之外,别无长物。郭淑娴和宋风宁两人开始细细地打量起这个壮实的外国男子,身高将近一米八五,体态也有些魁梧,仿佛一座小山一般,衬得宋风宁这个不足一米八的正常男子有些弱不禁风,其实在南方宋风宁的身高在人群中并不算矮,当然也不算瘦弱。只可惜,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先去红蜻蜓吧,你们谁知道红蜻蜓在哪儿?”郭淑娴问道。威廉和宋风宁同时摇了摇头。
郭淑娴无奈打了电话,问了人才知道大概地址。
三人走出机场,招呼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一下大概方位,司机也是惊讶这三人初来乍到开口就是红蜻蜓,于是不敢绕路,十来分钟便到了。“郭老师,你刚刚问的谁啊?”宋风宁问道。“小六。”郭淑娴随口应道。“就是那个胡闹闹?”“是胡笑笑!”郭淑娴扶额表示无奈,这个宋风宁总是喜欢叫别人的外号,没有就自己取一个,当然是对他自己熟悉的人,但也有分寸,大部分都是玩笑之语。
大学时女生中就数胡笑笑和自己感情最好,因为宿舍六人中胡笑笑年纪最小,便小六小六叫了起来。他们四个人常常便是一起“鬼混”。这一次的旅行就是他们当年就商定好了的结果。
“笑笑昨晚就到了,在红蜻蜓住下了。但是秋白好像没去。”郭淑娴说道。
“那秋白去哪里了?”宋风宁也是一脸不解。
两人把目光转向了威廉,威廉耸了耸肩,表示并不知情。三人搬着行李来到了红蜻蜓,大堂里出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帮忙,这是一家简单的旅社,甚至有些破旧。墙壁上有斑驳的掉漆痕迹,大厅里摆着几排简单的日常生活用品,柜台上的阿姨仿佛蜡像一般怔怔地望着他们,没有招待的意思。
少年帮他们把东西搬进去,然后挤开柜台上发呆的妇人,收了三天的住宿费,熟练地登机了各人的身份证。这时一个穿着粉红睡衣的女人偷偷摸摸地从房间出来,与威廉相视后愣了一下,继续潜伏到郭淑娴的身后,正当“她欲行不轨”的时候,郭淑娴猛地回头“哈”地一声,吓了她一哆嗦。
“哈哈哈哈。”郭淑娴很没形象地大笑起来。
“这都被你识破了。”胡笑笑一脸的不开心。
身旁的两名男子却全都有些无奈,先不说那厚实靴子的“哒哒”拍地声响,谁又感觉不到身边多了一个裹得跟个球似的人呢?
各人领了自己的房门钥匙,少年交代了一下出门记得把钥匙寄存下来之后,就没了动静。整个大厅,只剩下一位发呆的阿姨。
郭淑娴进入房间,看了一下厕所,房间很干净。墙纸有一些掉色的痕迹,台灯很旧了,然而灯罩缝隙中几乎没有灰尘,房间里只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打开来一看,除了地方台,便只有CCTV一套了。郭老师顿时觉得无趣,打开自己的箱子,从中选了一本书出来读。箱子里装了许多本书,难怪会特别重,至于原因,大概是觉得这次的活动会很无聊吧。还真被她猜中了。
宋风宁一进房间就被台灯下那两个方形的塑料包装吸引了眼球,自语道:“这小旅馆服务还挺周到啊。”
众人短暂休息后天已经昏暗,相约出去吃了顿晚饭,餐后宋风宁付了帐。
郭淑娴,宋风宁,胡笑笑三人斗地主,威廉在一旁凑个热闹,然而一直等到深夜,唐秋白仍然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