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情书》十日越狱

2、2 M表面看上

　　M表面看上去文文静静弱不经风，放在金庸武侠小说里当属穆念慈王语嫣和早期周芷若一类的人物。平时说话细声细语，听她说话像是有人在耳朵眼里呵气甚是舒服，这在女汉子林立的校园中显得鹤立鸡群。经过多方打听，从她同寝室的姑娘口中得知M目前单身，只谈过一回恋爱，和前男友从高二一直好到大一下学期。然后像所有无疾而终的初恋一样，她的小鸟青春一样不回来。
　　另外一点，M属于学生会的优质学妹，经常出没在学校图书馆等场所。当然食堂光顾频率也高，但是万一搭讪的时候牙上有菜叶怎么办，嘴边有饭粒怎么办，这是形象问题。故图书馆成了老马的重点关照对象，没课时就往图书馆跑，每次去还都拽着我。赶巧我前两天因些小问题被辅导员招去教导了一番，令几个不明真相的人以为我受训后茅塞顿开洗心革面了。
　　他们的第二次对话是我起的头。
　　我见M手里拿着一本《呼兰河传》，说，同学你也喜欢民国时期的作家啊，恰好我同学对这个很有研究。说完拉一下在旁边因为紧张拿着一本道德经一本正经研究的老马。
　　老马说，你，你好。
　　M说，你好，你很喜欢民国作家吗？
　　老马说，是啊，我尤其爱看梁文道的小品文。
　　M说，梁文道是现代香港吧。
　　老马说，啊，梁文道不是写雅舍小品那个啊。
　　M说，写雅舍小品的是梁实秋。
　　老马说，梁实秋不是写七剑下天山那个吗？
　　我听不下去打断道，那是梁羽生，其实我同学说着玩呢。他平时爱好就是模仿郭德纲，说自己长相天生有这优势。
　　M莞尔，说你俩说话真逗。其实我手里这本是帮同学借的，我本身很少看这类书。
　　……
　　临走时他们互相加了微信，算是认识了。从此以后老马主动放弃三国杀，不看岛国爱情片不打飞机，对宿舍各种限制级话题不管不问，回到宿舍第一件事是开电脑，继而抱着手机专心致志聊微信。这是什么样的精神，这是为人类延续做贡献的社会主义精神！这是爱情的力量！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智商捉急。
　　三天以后情况改变，老马苦着脸求我帮忙想想话题：实在不知道聊什么了，突然觉得好心累。
　　我说，怎么回事，不是一直聊得挺好吗，看你每天废寝忘食的样子。
　　他说，你自己看聊天记录吧。
　　鲸鲸的萌萌：吃饭了吗？
　　我说，老马我记得你以前不叫这名啊，怎么突然起个这么娘炮的名字。
　　老马说，你自己往下看。
　　萌萌的鲸鲸：吃了。
　　鲸鲸的萌萌：哈哈，吃的什么？
　　萌萌的鲸鲸：过桥缘米线。
　　鲸鲸的萌萌：要多吃青菜哦，这样皮肤才水灵嘛。
　　萌萌的鲸鲸：嗯，你真啰嗦哈哈。
　　几乎都是老马在问，M用嗯简短的回答，像这样的一问一答连起来能写部长篇小说。
　　我佩服老马毅力，觉得时机成熟，怂恿他试着约出来吃个饭唱唱歌。
　　可怜的老马勒紧腰带数着自己的生活费请M吃了几回饭，把最近电影的首映看了个遍。这两日点开他的空间人人朋友圈进去，三网同步的满满的电影票照，或者对某某餐厅假装漫不经心的点评，通常是“xxxx，味道一般”，并留下地理坐标。那是轻松的几日，老马经常一个人在卫生间吹着口哨洗他的衣服，换洗内裤的频率也增加一倍，他仅有的两条内裤终于相继洗破了洞，位于屁股两侧。这意味着穿这条就得露出左边屁股而那条露另一边，老马顾头不顾腚，把这添置内衣的资金用在了面部化学品上，居然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两条同时穿。除此以外，他还经常在床上对着镜子一边梳头一边挤他的青春痘，口中唱着刘德华版的因为爱情。
　　事情可谓发展的顺风顺水，眼看着胜利在望，革命的道路就差最后一把离离之火了，老马决定这天下午表白。
　　那天下着冷雨，远山朦胧，连空气都呈现充满诗意的雾状。临行前老马将自己头发抹得锃亮，还特意借了我最贵的一件外套，在我千叮咛万嘱咐要善待我的衣服和其他人的一片今晚就不用回来喽的吆喝声中向那儿海雄赳赳气昂昂的行去。等他一走我们立马开始打赌表白成败。虽说planB人人有份，但老马毕竟不是白马王子，也不可能成为黑马，在情场中他只是一匹未经世事的小野马。赌他今晚成败的分别为2：3，我就是那2分之一。我也是情场中翻云覆雨的主，况且屌丝把上女神再生一窝小屌丝听起来是多么爽的事情。
　　然而屌丝逆袭的传统故事并未上演，少数也未战胜多数，我为此赔上了一个月的早饭钱。当夜老马很晚归来，来时浑身湿透，进门后倒床就睡。第二天我才知道，原来早在他表白前一天，M的前男友就提出要重归于好，M旧情难忘遂应允之。

　　老马和M小姐的故事就这样告一段落，有情人未能成眷属，或者说有些人成眷属有些人认命苦。三个月后，老马却因另外一件事情名声大噪。
　　事情起因是老马参加了一个有些名气的网站发起的情书大赛，因从小打好的童子功轻松夺冠，捧了个一等奖回来。这倒也罢，另有好事之徒在学校论坛上将此事大书特书，贴出那篇情书同时还上了一张老马本人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特写。底下纷纷跟贴赞叹这位后现代主义诗人长相果真放纵不羁，还有求人肉联系方式的。一时老马在学院风头无两，来求情书和论文的姑娘络绎不绝，甚至有其他学院的编导系生经多方打听来要毕业作品的剧本。老马每日忙的不亦乐乎，同时以权谋私成功勾搭上摄影系一名才女。
　　“我是被勾搭的”。这是他的原话。
　　那封情书我在第一时间搜出来阅读，洋洋洒洒三千字，果真是感人至深放佛能体会到作者的万千心绪百转千回。这明显不是老马一贯的文风。私下我略微一逼供他就统统招了：大约赛前一个礼拜，老马在图书馆走廊上掏卡时不小心带出一枚硬币，那硬币像和他作对一般路线蜿蜒的滚进了一旁的邮箱底下。老马心疼钱，四顾无人后又是撅屁股又是用棍子够几乎动用了手头一切工具，清理出了不少陈年垃圾。与那枚硬币一起重见天日的还有一封七年前的信。
　　信里面就是这封情书，之后的事情如我们所见。
　　老马一边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来展示给我看一边喃喃，我当时见没有收件人一时好奇就打开了。
　　这封信比之前看过的部分多了四分之三的内容，信尾日期是七年前的4月13号。那时我即将面临中考，正处于水深火热当中。与之扑面而来的是我的遐想和久远记忆，那个炎热夏天黑板上按部就班更新着的中考倒计时，课桌上成摞的课本习题和永无止尽的试卷，下晚自习后星光点点，我们几个三五成群骑自行车从坡上耍帅脱把冲下去……仿佛黑暗中有了一线光芒丝丝缕缕钻进我的眼睛耳朵和鼻孔，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毛孔，痒的直想打喷嚏。恍惚了两秒，我看着眼前一脸沧桑的老马突然意识到什么，抓起信看最后署名，韩峰。没错，他就是七年前从危楼四十七迎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那个人。韩峰，这个名字当年曾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上过报纸网站大小头条。
　　我在网站上输入“韩峰自杀事件”点击新闻，网页一下子跳出当年的几十条旧新闻和贴吧讨论。点击进去后是事件前后始末的报道以及众说纷纭的动机猜测，从身患绝症自知命不久矣面对高昂治疗费用选择轻生到父母离婚父亲扶正小三竟是同班同学，说什么的都有。贴吧附带着韩峰生前的生活照，照片中是他迎风微笑的侧脸，看上去是个阳光干净的男孩。
　　我说，老马，你手上拿的这个不是别的，是封遗书啊。
　　老马本来在纸上无意识的重复写着遗情书三个字，听了我的话吓得手一哆嗦，把中间的情字写成了精。他说，罪过罪过，早知道就不去捡那一毛了。
　　我说，这不是重点。现在从信上可以看出韩峰轻生是为情所困，而女主角就是这个MXQ，MXQ应该是名字的第一个大写字母。
　　老马说，这不关我们的事，事情都过去了。
　　我说，不，要搞清楚。你总要了解你的荣誉是谁给你的。
　　我点开学校网站，意图查询学生信息，但更多内容因为权限问题无法查看。我准备编个理由去教务处看是否有机可乘，老马拉住我微微一笑，说，你以为我四年计算机白学，图书馆白去的吗
　　二十分钟后老马成功黑进教务处网站，我冲他比比大拇指。搜索栏键入MXQ后，出现二十多个符合条件的人。依次按照性别年份对照，最后锁定一名叫马雪晴的女孩。这里有她入学时详细的信息，包括年份，学院，住址以及一张一寸免冠照片。
　　我说，又一个姓马的，你家人还真多啊。
　　老马看着照片半晌，怔怔说，你有没有发现，她长得好像一个人？
　　我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像M，我都让你说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马说，别误会，我记得M说过自己有个亲姐姐。
　　我突然感觉手里凭空探出去抓住了点什么，就像几个原先毫无关联的地点突然出现一条小径将它们串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