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异闻录》路易斯Louis

2、人界日记·（一）死神的大驾

　　深秋，天气渐寒起来，我往瓷茶杯里倒满用整个春季与夏季酿制的蜜茶。
　　“嘭！”门外传出一阵骇人的声响，我循声寻去，引入眼帘的还是从前那副落叶晚景图，并无异样。
　　“喂……”隐约听到有人在我背后轻声呢喃，声音刺耳又难听，转过身去，强行进入视线的便是那近在咫尺的黑色披风。
　　“死神？”我有些意外，以前可没有这么近的凝视死神，而现在只需稍稍转头，便可以挨到他遮住脸的图腾面具。
　　“您可以称呼我‘道奇’，先生。“他微微扬起黑色披风，十分绅士的在我面前行了个宫廷见面礼。
　　“道奇先生，你好。”我还给他一个僵硬的微笑。“只是道奇先生来访有何贵干？”兴致索然我开门见山的问他。
　　“哦，我，我是……”他话语稍携遮掩之色，慌忙中好像不愿透露着什么。“我想……在你家借宿几天。”
　　“为什么？”我感觉浑身像是触了电一般，全身心被震撼了。
　　“是不是有些不方便啊？”他把头扭向另一边。
　　“不……大概是没问题的。”我不知道我的脑子是否还在运转，只是这句话在我心里憋的很难受。
　　“恩，那真是谢谢了。”他的语气里迸发出兴奋的火花，我感觉得到——他很开心的样子。
　　“但是，你为什么要到我家借宿？”
　　“抱歉，无可奉告，但不会对您有害的，请相信我。”死神转身面向我的木屋。“我先进去了。”
　　微风轻轻拂过，夹杂着淡淡的郁金花香，撩起他的长袍在空中飞舞。我隐约看见他白皙的脖子，如同湖泊表面荡漾的涟粼波，忽隐忽现。
　　“路易斯先生，有没有甜点。”死神选择了一个精致小巧的桃木凳坐下，仪态端庄，不失矜持。
　　“有的，请稍等。”我紧接着他的步伐走进屋内，侧过步子从旧橱柜里端出一小碟蛋糕端到他面前。
　　“碟子很好看。”他淡淡道，他应该很喜欢上面精致曲折的图腾花纹，毕竟那是别具一格，又在众多花色面前独领风骚的纹路。
　　“那个，你家有没有玩物啊？”他啐了一小口我桌上的蜜茶，定格了半晌，饶有兴致的咂咂嘴。
　　他大概是缠上我的蜜茶了吧。我暗念道，转身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镀金的银边盒子出来，边缘镶着些晶莹剔透的水钻，在朝霞的点缀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真是漂亮！”他大惊，捧过我的盒子细细玩赏，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你先玩，我出去找点食物。”我轻描淡写的说。
　　“好吧。”他兴致勃勃的玩弄过着我的盒子，干脆无视我的存在。
　　我拾起一片洁白的羽毛，将其夹在两指之间，用中指微微一触，那原本小如拇指的羽毛立刻变成了有我木屋三分之一大的庞然大物。轻轻跳上羽毛，这玩意便跟触了电似的载着我飞走了。
　　秋叶缠绵是嘶嘶作响的微风，满地红如玛瑙的落叶，都是那么迷人。
　　我找来一些坚果，一股脑全放到羽毛上，还摘到些黄澄澄的大橘子，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寻到些萝卜土豆什么的，只是现在这里比较荒芜，只能找到些缓饥的东西。
　　“坚果饼干和鲜橙汁，你会这么做吧？路易斯？”一个尖耳的小鬼坐在粗壮的榕树树杈上，还晃动着双腿，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
　　“又见面了，没想到你还是这样没礼貌。我不是告诉过你，男士的名字后面要加‘先生’吗？”我向前走了几步，伫立在她坐着的榕树下。
　　“哪来这么多规矩！”安奈嘟嚷着，撩起裙子从树杈上跳了下来。
　　“过了不久，你又长帅啦！”她径直走向我，伸出双手想抚摸我的脸。
　　我轻轻的拨开她的手，佯装挑衅道：“就你这个个头，还想够到我的脸？”
　　安奈的眼神倏忽僵持了，随即舒缓眉心朝我吐了吐舌头：“帅哥也会讽刺人啊！”
　　“行了，有什么事？说吧！”这家伙，来找我的目的都暴露无遗了还藏着掩着。
　　“其实，我是想找你做一次占卜。”她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这不苟言笑的模样与刚才相比真是脱胎换骨了。
　　“那就早说啊。”我早已有准备地很放心的把手交给她。
　　安奈轻抚着我的手，指尖传递着冰冷的气息，安奈是雨之精灵中最厉害的占卜师，厉害到不需要任何道具。她垂着头，刻意拉低了眼眸，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长密的睫毛下流转不止，仿佛在我手心里寻找着什么。
　　“你家最近……来客人了？”安奈的手指像齿轮卡壳般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目光灼人，一脸惊恐。
　　“恩……今天才来的……”我有点疑惑了，以前可从来没被她用这么炙热的目光注视过。
　　“奉劝你还是小心点。”安奈甩开我的手，力气大的吓人。“有些东西，还是不要去招惹的好。那个人说得对，这只是一个开始……”安奈撑开洋伞，随着肃杀的秋风渐渐远去。
　　“什么啊...小鬼…说也不说清楚？”
　　“那个人”，究竟是谁？

　　清晨，我躺在床上，窗外弥漫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扰的我有点心烦气躁。
　　“你都躺了好久了，不起来啊？”死神无比安详的坐着，手里端着我的瓷茶杯。
　　“闲的没事吗？那就喝您的茶去。”正被躁意扰的心浮，不想过多的搭理身边这位满面悠然的家伙。
　　“那恐怕是要您失望了。”死神掀开茶壶盖，把茶壶倒转过来给我看。
　　“你这人真可以啊！”我蹙起眉心已有些愠意。那可是我花很久时间酿制成的蜜茶，我都没喝几口。
　　“怎样？”他狡黠的眨眨眼，以一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看着我。“你还记不记得曾有谁夺走你珍贵的东西过？”
　　谁让我这样咬牙切齿过？谁让我这样咬牙切齿过？经不住诱惑，我沉沉的坠入了记忆的深渊……
　　“哥哥！我把你的银色丝线弄丢了！”女孩哭丧着脸，攥着少年的衣襟不放。
　　“哎，算了，谁叫你是我的妹妹呢？一起来料理花吧！”少年递给女孩一个金边的花洒。
　　“谢谢哥哥！”女孩拭去泪水，一抹浅笑在女孩的脸上绽开。
　　“哥哥，明天就是爸爸的退位仪式了，你说他会把位置留给你还是我啊？”女孩眨着水汪汪的大眼，像是一颗纯真的童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少年却沉默不语，他是长子，位置肯定会留给她，但是他明白，他的登基意味着什么。“
　　少年捧过女孩的脸，神色庄重的说：“不管我陷入多大的痛苦，多大的磨难，我都不会弃你而去的！”
　　女孩感到十分惊讶，她不明白他是在说什么。
　　“恩，哥哥。”她不慌不忙的答应了，因为那是她的哥哥，那么爱，那么喜欢的哥哥。
　　令人悲痛的事情终将来临。
　　第二天晨，父亲退位的前一天，少年被绑架了，从此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那天，同样是下着淅淅沥沥的绵绸细雨，却夹杂了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最爱的哥哥……
　　他最爱的妹妹……
　　从此相隔异地，永世不得再见了吗？
　　“喂！你怎么又睡过去了？！起来！”又是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将我从梦魇中揪回现实。
　　我又看到了那身影，那令我回忆起从不曾记起的往事的身影，那令我得到安奈的警戒的身影，那永远将自己禁锢在黑暗下的身影。
　　“道奇修先生，我不得不开始怀疑你了。”我一个箭步冲上去，虎视眈眈的注视着他。
　　“行了，”他偏过头，有意要避开我炽热的目光，“你想说的什么我都知道。”他轻描淡写的说。
　　“但是，那个人说得对，这一切，永远也挽救不回来。”他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以及树林另一头的袅袅升起的青烟。
　　“你在说谁？”我有点匪夷所思，“那个人”与安奈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现实哪有你想象的那么朦胧又美好！”他的语言突然急促起来，我几乎可以想象的到那张黑色面具下愤怒的近乎扭曲的脸。他转过身去，言辞里仿佛藏匿着重大的玄机。
　　我们都不再说话，任时间凝固了几分钟。
　　“你家……可以沐浴吗？……”是他首先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不行，想沐浴的话，可以去树林深处的瀑布。”
　　“那带我去吧。”死神绕过木桌准备走。
　　“外面在下雨。”我真是不理解他的脑回路，竟然突然提出这种要求。
　　“那也带我去！”他推开门，一股清新的青草气夹着稠密的雨丝涌了进来。
　　我沉默不语，他的话仿佛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死神跟在我身后，我领路，我并不想用法术变出坐骑好加快前进速度什么的，我怕沾了这家伙的晦气，我承认我不太喜欢他。
　　“你会腾云吗？”他攥着我的衣角，“你说的地方，应该很远吧？”
　　像驾云这样小儿科的咒术对我来说真是易如反掌，我虽然隐居树林，不抛头露面，但是我很会收集一些咒灵书，妖界的冥界的古代的禁忌的，我有收藏，反正没人知道，何必死守哪些陈规滥调。
　　“不会。”我违心的回答了他。
　　“哦。”他轻声呢喃，衣摆在他的周围飞旋着，左右摇摆，他的周围渐渐渗出一团团淡淡的青烟，半晌，淡蓝的火焰缠绕着他，散着幽幽的蓝光。倏忽，他停止了细雨，一抹深如大海般蔚蓝的火焰将他团团包围，他便很轻松的悬浮于空中。
　　“上来吧！”死神伸出一只袖子，我依靠他的披风顺利跳了上去。
　　“先生，你的鬼火很薄很轻，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你是刚练习的吧？”
　　真是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死神居然连最基本的鬼火都无法熟练掌握。
　　“恩，最近刚开始学。”看来是被我戳中软肋了，死神的语气里带着羞涩的味道。
　　“喏，前面一点点就是了。”不得不承认鬼火是挺快的，不过这种动荡不定的鬼火，坐着真是惊心动魄啊！
　　“啊！就是下面那个吗？”死神兴奋的叫道。“好大啊！好大的瀑布啊！”
　　湍急的流水从天而降，撞击在光滑的石壁上，发出骇人的声响，晶莹的水珠四处乱蹦，举手投足间仿佛凝聚着整片树林的灵动之气。
　　“是的，降落吧。”
　　“怎……怎么降落啊？！”死神的语气忽然急促起来。
　　“集中精神！心里再默念一遍召唤鬼火时用的咒语！”
　　“这……这……”鬼火即将越过宽大的瀑布，飞往无际的云端。
　　“解除！”一阵尖锐的声音划过云霄，脚下的鬼火霎时如轻烟般散去。
　　“我叫你降落，没叫你解除啊！”我的身体如石头般从空中坠落，这么高的半空中掉下去，想必会身心俱裂吧……
　　“你你你！快想想办法啊！”看来他已经吓的失魂落魄了。我瞥了瞥他这幅张皇的模样，无奈的短叹口气，念出一段短短的咒语，随后，一点一滴的星光纷纷萦绕在身旁，使我的失重的身体浮尘一般悬在空中。“道奇先生，请抓住我。”他好像听清了我的话，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把我的手臂反扭了过去。
　　顿时有一股钻心似的疼涌进我的身体里，扩散，遍布我浑身每一处细胞，托他的“福”，我的身体又像石头一般坠了下去……
　　沁人心脾的泉水迅速包围了我，洗净了刚才剧烈的疼痛，也让我卡壳的大脑稍微清醒了点。我蹿出水面，溅起了无数水花，道奇先生呆呆的看着我，看来他依然惊魂未定。
　　“你是不是想拗断我的手？”我抹去脸上的水珠，任愤怒占领我的大脑。
　　“对不起，下意识的。”他说的到轻松，像在转述别人说过的一句话。
　　“我要沐浴了，你快走吧！”
　　“那你是要我赤身裸体的跑回去还是穿着这湿淋淋的衣服回去？”我有点愤懑，我救他，他还赶我走。
　　“那该怎么办好呢？”他好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了，抬起头来细细打量着我。
　　“算了，我就跟你一块沐浴好了。”我脱了上衣，扔在岸边，紧接着又脱了剩下的衣物，转过头来望他时，他正背对着不敢看我。
　　“你怎么了？”我有点疑惑。
　　“没，没有。”他迟钝的转过身来。“你的身材很好……”
　　“道奇先生沐浴不脱衣服的吗？”
　　“会的，你不许看我。”
　　我转过头面对瀑布，隐隐约约听到他取下黑袍所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他的神秘牵引着我向他走去。
　　我看到了一头黑色的长发，那一缕缕柔顺的长发，泛着点点光泽，比这雄伟壮观的瀑布更加耀眼，更加绚丽好看。
　　“道奇先生，你的头发挺好看的。”
　　“我不是不让你回头的吗！”他的语气里写满了惊恐。
　　“回了头也没关系。”我毫不羞愧的回答他。
　　他不语，举起白皙的手臂抚摩肩膀。
　　没有多余的举动。我们就像一滴泉水一样安静，在他背后默默的凝视着他。
　　仿佛在很久以前，我也曾见过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同他一样拥有可同瀑布媲美的长发的人，背对着我，坐落在瀑布中央，细细梳洗整理着自己的长发，我就在他身后，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那个，你家阳光充足吗？”他突兀的嗓音打断了我美好的幻想。
　　“不，就正午好点，其他时间里，阳光都只是从缝隙里渗出来。”
　　“啊……那可怎么办啊？”
　　“怎么了？”
　　“我的衣服湿透了。”他使劲拧着自己湿漉漉的披风。
　　“你可以穿我的衣服。”我回答他。
　　“谢谢……”他的话语随着最后一丝雨一同飘落。
　　我爬上岸，拾起地上狼狈不堪的衣物，又熟练的驾了云，坐在上面等他。
　　“快上来吧。”
　　“你会驾云？！”
　　“是的。”
　　“那你之前……”
　　“你再不上来我就要走了。”
　　他愣了半晌，讷讷的跳上云，我的云也很善解人意的浮到半空，载着我们驶向远方。
　　“你的云真大！”
　　“你的云真稳！”
　　“你能制造出这么好的云，一定练习了很久吧？！”
　　“我在驾云！你别烦我！”我不耐烦的扯了扯嘴角，甩给他一记凶煞的目刃。
　　“哦。”他怏怏的缩回船尾。
　　没过多久，我们便到达了我的小木屋，它坐落在群山峻岭之间，虽简朴单调，却也别具一番风味。
　　我斜身倚在床上，柔软的鹅毛絮能稍稍安慰我冻僵的身体。
　　他随手套上一件我的衬衫，比起曾经裹在黑暗里的躯体，真是要清新自然了许多。我一动手指，食指间立即出现了一束红蓝相间的火焰，轻轻一弹，火焰便灵巧的跳到烛灯上去了。
　　“你穿好衣服吧！”他愤愤不平的把一件外套砸到我身上，随即又疲倦的在我身旁躺下。“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恩……”对于这个问题我几乎无法否认。
　　“……，反正也无法改变你对我的看法，要不我为你唱首歌吧！”他百无聊赖的用手指戳我的床单。
　　我瞥了他一眼，并不想理他，自顾自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好最后一件衣服。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没关系，只是会掉眼泪而已，岁月在躲避，却依然逃不过回忆。晚风的声音，带走你曾经的曾经，我化作人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不经意的思念是那么痛，痛到回忆都不敢触碰……”
　　“我们都逃不过命运，对不对？”

　　当我睁开朦胧的双眼，现已是深夜，月光透过树隙，在我身上印下一道道金色的碎花。
　　“道奇先生？”屋子里寂静一片，只留下我的声音在四处游荡。
　　我扶着墙壁站起来，大概是被透过窗的风吹久了的缘故，阵阵痛楚遍布我全身。我随手带上窗户，正巧又是一股冷风灌进来，我哆嗦着打了个寒战。
　　无意间，我发现木桌上有一个浑身上下全被黑色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只有手掌大小，却在黑夜里散发着暗淡诱人的光泽。
　　三界令牌？！我不由得大吃一惊。
　　人、妖、冥三界是互相连通的，但若没有神界令牌，妖精和人类不可能进入冥界。拥有神界令牌的人，除了死神家族和曾经神魔之战中诛杀天魔的神将们，恐怕再无其他人了……
　　我很开心收到他这份报酬，我可早在这片树林里呆腻了，出去赏玩一下有何不可？
　　令牌在黑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我拿着它，在空中旋转了几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