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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灵帝不君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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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七年,草原盟国挥兵北下,自雁门关直取太原,而后转道东行狂策,势如破竹,兵陈雍都。从出兵乃至兵临城下,用时仅仅一月有余,乌忽兰用兵之神,大雍举国震悚。
是夜,雍都城内罕见地在入秋后下起了暴雨。
水瀑倾泻如柱,雨幕将天空笼罩在一片狂暴的黑暗中,犹如天穹崩裂,大地陷落。
薛兴听着雨,一直没有睡意。
如果雨这样下到天明,恐怕会有水患,万一京城内涝,那就要乱起来了。
猛烈的风反反复复冲击着窗沿,终于,爆发出剧烈的响动,掀翻了窗户。
风呼啸卷来。
于是屏风后有影子动了动,点起一盏飘摇的灯。
薛兴忽然开口:“黄广。”
他的声音仿佛湮没在风雨中。
但黄广仍旧恰如其分回应道:“在。”
薛兴从床上坐起,说:“待客。”
什么?黄广惊疑不定,心中正愕然,却突然察觉到殿内多了一个人。
来人堂而皇之在室中走动,目光只扫来一眼,便叫黄广毛发悚然。
如果这世间有谁胆敢旁若无人般闯入禁宫,且毫不遮掩地显露身型,那么除了大漠第一拔突,应当再无他人了。
乌忽兰闲庭信步,犹如天下共主等待着臣民的俯首一般,他靠近薛兴,一开口却是深长的叹息:“……阿依。”
黄广蓦地从呆愣中清醒,以他此生最为迅猛的速度,奔袭至乌忽兰身后——
火光摇曳。
风声烈烈。
乌忽兰说:“我很想你。”
薛兴说:“停下,黄广。”
两个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到了一起。
屋内的烛火在这一刻停驻下来,令人清晰地瞧见眼前的场景。
乌忽兰抬手横抵着黄广,那样子是多么的举重若轻,他仿佛拂了拂手一般,轻飘飘地将黄广“扫”了出去,直至撞翻挡住两人视线的屏风。
屏风翻倒有如升起帷幕,台上端坐的名角终于与他疯狂的拥趸四目相对,乌忽兰那双琥珀狼目,好似锁定了猎物一般,紧紧盯住了薛兴。
这座宫殿,乌忽兰并不陌生,甚至他自己就在此流连过数月,他也还记得,那时的雍国天子是如何在他身后那张床上楚楚动人,叫他怜惜的。
于是他此刻站在这里的姿态,脱口而出的话,都带着浑然天成的理直气壮。
薛兴感觉到仿佛有一种在恐惧中愤怒到极点的力量,直直抵着他的背脊,使他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他心中一笑,好似自言自语:安心,安心。
薛兴微微抬眼,用女真话说:【我以为你已经足够明白,这天下没有事事顺心的道理,哪怕你是单于,是皇帝,是被白狼眷顾的人子。】
乌忽兰笑了笑,他从前就知道小皇帝偷偷学了女真话,只是从不肯在自己面前吐露一句。现在对方用女真族的语言,哪怕乌忽兰清楚,周离只是不愿意让身边的奴仆听懂他们之间的对话,但他仍旧很高兴。
他乐得配合。
【但长生天慈爱我们,】乌忽兰道,【她让我们重新来过。】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阿依,再一次见到活生生的你,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而那对眼瞳中却反出一种野兽的黄光,直叫人一阵恶寒。
在两个人几句话的时间里,薛兴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了数位身着杏黄劲装的飞羽卫,他们左右护持,虎视眈眈防范妄图以下犯上的贼子。
如今可不是被骑兵冲散,四处奔逃的溃军战场上。
薛兴顿了顿,叫出单于的名字:“乌忽兰,你只身来我的禁宫撒野,未免太过放肆。”
乌忽兰英俊的面孔仿佛受了伤害,他忧郁又认真地说:【阿依,回到我身边来吧,回到狼主的怀抱中……我送你的箭,你看见了吗?】
【阿依,】他又唤一声,这是他给周离的呢称,在河岸一支的女真语言中,它有珍爱的弟弟、最小的孩子的意思,【箭就是我的心,这一次,你的人我都不会杀。】
乌忽兰的语调缓慢,女真的语言很大程度上保留着一种原野的粗鲁,连平日正常交流都显得十分凶悍,哪怕徐徐道来,也自有一番威吓,但若有女真族人在场,那么必然可以听出,此时大单于的声音,已然近乎于帐内同情人的低语了。
薛兴轻轻地笑:“单于连月奔袭雍之国土,所杀之人,哪一个不是朕的臣民?”
乌忽兰啧了一声,拧着眉头而耐着性子:【你知道我的意思。】
“不,”薛兴替周离说,“我从来都不知道。”
瞧着少年隐隐倔强的神色,乌忽兰又啧了一声,五官上的柔情骤然消褪,一张脸庞显出些许说不清的残忍,他淡淡用汉话说:“你不听话。”
薛兴心里不由突的一跳,陌生的惊惧猛地窜出,直在他的胸腔里上下扑腾。这是乌忽兰常常对周离说的话,每次他这样说,脸上都仿佛带着纵容,但周离却会为此受到难以忍耐的惩罚。
薛兴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情绪,他默默品味着这种滋味,又调整了一下呼吸,一颗心才慢慢平稳下来。
只见乌忽兰目光幽深地望过来,道:【看,你还是怕我。】
他似乎又露出某种困惑:【你仍然畏惧我,但又不服从我。是我没有带鞭子来吗?还是说……你知道我不会生气?】
薛兴对系统说:“我感觉,这个攻……”
系统:“啊?”
“有点不太像人。”他意味不明道。
系统一听,赶紧把人扫描了一遍,然后又立刻登上天网检索了一遍信息,两件事都在零点零一微秒间做完,它才迷茫地对宿主说:“根据目前所有的信息来看,主角攻并没有突破人类的各项数值,宿主,他哪里不像人?”
薛兴:“。”
他不跟系统闹了。
薛兴对着乌忽兰微笑道:“你来我这胡言乱语,真以为大雍对你无可奈何吗?乌忽兰,你南下得这么快,一共带了多少兵马,辎重几何?就算沿路扫荡,想必也带不走多少粮草吧?朕之骁骑健将,百万雄师,环绕京都,拱卫君王,哪怕你能围了朕的皇城,可能抵挡八方?”
乌忽兰被说中要处,倒也不恼,他来本也只有一个目的,虽仍有许多话未言,但目的既然已经达不成,那便算了。
他目光转了一圈,掠过逐渐形成包围之势的飞羽卫,并不慌乱,反而从怀里取出一条珠串,放在地上说:“我还会再来的,这个衬你,送给你。”
说完,看也不看旁人,一旋身,便气势如虹般冲开了人群,飘然离去。
黄广没有去追,他深知以大内目前的武力,最多只能叫那人受伤,却是留不下对方的。他上前来握住天子的手。
果然。
掌心冰凉,冷汗涔涔。
黄广几欲张口,可又不知要说什么。他难道要问皇帝何时学的蛮夷之语?问天子为何与草原盟国的大单于如此熟稔?问陛下到底还是不是……他的陛下?
自起了疑心后,黄广无微不至,数次细心观察。
只从皮、肉、骨相来看,这至尊的身躯无疑属于他的陛下,哪怕其上些许瑕疵,都与深宫隐秘所载一般无二。
可是——
这位皇帝脚步轻慢,表面上看与他的陛下气血不足的虚浮相似,然而实质却是另有一种审视,就像此人早已习惯了对周遭时时警惕。
他的陛下自小便缺护持,因而生有乖劣心,于后宫之暴烈,曾数为前朝谏言;但这位皇帝却打骨子里有一种微妙的淡漠,乃至甚显慈悲,而嬉笑怒骂,不过是他有意展示人前。
他的陛下喜怒无常,雷霆雨露,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朝臣们没有几人摸清他的脾性,于是对他曲意逢迎,又畏又惧;但这位皇帝却名正言顺,以礼服人,处理朝堂之事从不一意孤行,反倒从善如流,广开言路。
他的陛下金枝玉叶,饮食起居无不讲究;这位皇帝则不拘小节,虽也喜好奢靡,却不沉溺……
然而越是关注,黄广便越是沉默。
种种不同,如此了然,不是任谁都会感到奇怪吗?可是为什么,他却始终无法下定论呢?
每每感到这些叫人毛骨悚然的巨变时,黄广总是想起最初,一切变化开始的那一天。陛下斥退了汤和风,反倒转过身来,一双已经不像孩子的手臂死死钳住他的肩膀,把他深深弯下的腰一点点扶直。
黄广年纪大了,快四十岁的太监,会照顾人有什么了不起吗?一国之君,难道还缺一个知心知底,知冷知热的奴才吗?他没有机灵的少年会讨巧,会献宝,有时候还会因为过于担心皇帝身体,顶上前来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
皇帝对此是十分不悦的,只是顾念旧情,不作怒而已。
黄广知道。
皇帝不喜欢他了,已经……不再需要他了。
黄广也知道。
可是那天,皇帝却突然又把目光投注过来,真正地看着他,对他说:你来帮我。
黄广被那眼神冲昏了头脑,一点也没有深想,就答应了所有,就像他第一次遇见小皇子时,那个小孩的目光让他感到自己好像已经拥有了一切,可以无所不能地去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他的陛下,不从来都是这样的吗?只需一个眼神,就有人甘愿为他赴死。
只要想到这里,黄广就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的理智已然溃散,所有的疑问也都咽了回去。
他握住薛兴被汗水浸透,指尖却仿佛冻僵了的手掌,怜惜地运起内力,将这双手一点点揉捏得热起来,又掏出手帕,细致地给薛兴擦拭,然后才叫人去打热水来净手。
乌忽兰在深宫禁地闯进闯出,来时他趁了雨幕,确实未被人发觉,但走时却惊动了一切可以被惊动的警备,连打带退,不免被咬了几口,受了点小伤。
他一身湿衣,连雨带血,在寒风苦雨中顶着重重人马突围,本该形貌狼狈,然而却越战越勇,真气急速运转,整个人在雨幕里冒出了腾腾热气!
飞出了皇城后,乌忽兰想着刚才所见之人威仪远胜从前而美丽更比天神,不禁微笑:小皇帝……
他回到驻扎地,将手下所有的将士都召到了自己的营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