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狄］有情花开满长安》慕荣宇诗

69、（六十二）情，终为何物

　　“少爷，门外有位江姑娘求见。”家丁来报，我和狄仁杰正想敌人会如何让我们赴约，江灵到此，便不必再想了。
　　她脸色些许晕红，不知是否冷风作祟，见了我们也只是轻颔首，未再有往日的客气。我们皆站起相迎，二宝让了位子，出去端茶水。
　　“你，还好吧？”我轻问，如此没有生气的她还是第一次见着。她殷唇轻启：“不是太好。梦瑶和婉青姑娘在原木手里，江合勋也被他盯着，所以我一时还不能行动，你们有没有想出什么对策？”
　　我望向狄仁杰，他亦是愁眉不展，无力摇摇头。
　　如墨夜空，一轮新月时隐时现，柔弱得似漂浮的灰烟，许一挥袖便会消失不见。
　　夜空下，长安比之天宇更加寂静。我凭于窗前，回想起过往也曾有这般看着寂静的长安的时刻，却拥有着截然不同的心境。曾经的我曾试图放弃自己的一切来做我认为对的事，而此刻我不想再失去，谁我都不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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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房的江灵也凭在窗前，不偏不倚，视线所及之处便是元芳眺望沉思的俊影，曾几何时，她能把自己的性命交付与他，不为了别的，只为了她的心。人心太美好，也太可怕，这短短的日月，改变了多少爱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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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仁杰在桌前画着没有一点头绪的路线图，如果不让自己画画，脑子里就会是那张清丽的脸，像镜子一般挂在眼前，睁眼可见。那些美好的日子，如此令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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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叶子，我也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只是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胆小了。所以，你要乖乖的在这里，等我。”看着昏睡的馨柔，二宝无限爱怜，他终于能体会到少爷当初对婉青姐姐的那份心了。少爷他们还没有想出办法，可谁都知道，没有办法便是最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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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个人都不该放弃自己，可终有人要做出选择。

　　夜愈渐深沉，弯月渐渐露出清晰的光辉，似一把神勇的弯刀，锃亮如新亦锋利无比。
　　清辉总许人间情，却难护尽情人心。
　　一刻，再一刻……天边渐渐泛白，终是天光了。直到此刻我也不甚明白，为何夜里不行动呢？
　　“元芳。”梦瑶娇滴之声飘入耳，我应声回身，却见她蹦跳着进来。不知为何，那一刻的我们似是隔了山水几重，亦似是梦，总不那么真实。她眨眨大眼，“你怎么了？我回来了，不高兴吗？”
　　我微笑摇摇头，“你怎么回来的？”她眼光游向别处，“我逃出来的。”未及我再询问，狄仁杰大步流星踏进屋：“元芳。”梦瑶见状，早已将匕首架在我脖子上。我不妄动。狄仁杰惊诧一瞬便站住，亦不动。
　　既然是杀人那此人便不会因为我们不动而给予我们讲条件的机会，我从手腕护甲内取出银针，以内力感应身后之人的穴位所在，将其击倒。家丁进来捆了刺客，我和狄仁杰一面出屋，他一面说：“江灵走了。怎么会有个假梦瑶在？”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暗杀吧。江灵什么时候走的？”
　　“不清楚，我怕她又像上一次那么决绝。”
　　“你做好准备玉石俱焚了吗？”
　　“我狄仁杰会怕事吗？江灵的记号，快走。”
　　策马至指定的地点，我和狄仁杰下马。两岸苍山重叠，江水滔滔而下，河面并未见大船。忽听一阵轰隆之声，江水开始荡漾波纹，地面缓缓震动。船出来了，身后却也出现更多的穿着倭国阵羽织的武士，总算是正面相见了。车船伴着隆隆之声缓缓露出水面，一如既往卸下封闭的木板，人中站着一位华丽羽织之人，应该就是原木了。只是不见梦瑶和婉青。我和狄仁杰相视一眼，凝神迎战。
　　只在顷刻间，从天而降一个青灰色身影，稳稳的落在我们跟前的地上，长刀直对着我们。婉青？
　　婉青眼帘微颤，我们方明，我与她相抗，狄仁杰故作无知状。我和婉青不过假意比划，却不知是不是未瞒过原木，甲板上两人携着梦瑶出来。纵是做好准备，可见到梦瑶有危险，我还是不免心慌意乱，若有差池，梦瑶会真的有危险的。狄仁杰挥手挡开我和婉青，与婉青纠缠。我趁机跃近车船，却从车船□□出密集如雨般的利箭，我挥剑挡箭，原木亲自抓着梦瑶往船内退去。若进了船，再要相救就难了。我奋力攻近，却总被射出的利箭挡住去路。原木抵达门处，梦瑶忽挥手反抗，原木下腰躲过，梦瑶夺过身旁之人的长刀攻击原木，招招剑剑却是江灵的功夫。那梦瑶去了哪？若梦瑶果真逃脱，我便无惧了。
　　刀？方才那把刀分明是递给江灵的。我一瞬惊喜，借力跃上空中，直奔着梦瑶去。穿羽织的梦瑶以迅雷之势上前与我汇合，我揽过她欲飞跃回去，被武士围住。狄仁杰早已和婉青共同对付敌人，无暇顾及我们。江灵亦和原木相抗，我紧抓着梦瑶，她抿嘴笑笑：“我会紧跟着你的。”我轻点头，带着他对付那些武士。只是他们招式奇特，一时难以想出应对之策。
　　刀剑擦撞间，馨柔身影飘然而至，轻盈步入我们中间，洒下一把火药弹，烟雾瞬时弥漫。江灵见状，催促：“快走。”我只得拉着梦瑶跃身而去。纵马驰至几里外，狄仁杰和婉青追上我们。为摆脱那一行人，我们直回狄府。

　　桌上水漏之声叮咚作响，回来已有两刻钟，仍不见江灵归来。我们皆焦急不已，二宝馨柔都已平安回来，她怎会无法脱身？梦瑶更是不停跺脚：“怎么办？她还没回来。她让婉青姐姐装作再次中毒，然后和我交换身份，她说一定会没事的，我怎么就信了她呢？”
　　婉青也说：“她武功比我好，我也以为她会没事才答应按她的计划行事，可是……”
　　我们是逃出来了，可是武昭仪的计划——
　　船！
　　我和狄仁杰四目而对，皆瞬时明白。然后一同拾剑，我先他开口：“我去找她，”狄仁杰亦说：“我和你一起。”我叮嘱：“你留下来照顾婉青她们，”狄仁杰急道：“可你的伤还未痊愈。”我笃定答：“你信我。”他不再坚持：“小心。”梦瑶近前，担忧无限：“我知道这个时候不是任性的时候，你千万要小心啊。还有，记得把江灵平安带回来。”我对着她担忧亦深情的明眸，忽然有些不舍，但也只能向她承诺会回来。

　　潜回先前的地方，已不见船的踪影。正欲下水去探，听得细细谈话声，我隐蔽于高处，闻得路过的两个倭国人说着听不懂的语言，只能尾随其后。两人果然纵身跃进水里。不得已，我水下跟踪。趁两人开窗之际，将其击毙，沿窗顺利进入车船内。顺着通道到达一宽广之地，此地温度甚高，一会便已将衣服烘干。这里应该是车船运作的中心，只是那些巨轮下铁箱内燃着的熊熊大火是为何？也不似炼铁。难道是倭国新发明的东西？之前的船虽有轮，但无此种设备——隐隐看见人影，我只得先隐开。找到江灵才是首要。
　　谨慎穿梭于各个房内，皆不见江灵影子，连原木都不曾见，船内除了几个守卫，并无多少人。江灵是不在此？亦或是故意引我到此的？听得两个女子小声商量：“咱们要不要把姐姐救出来？”
　　“可是原木不会放过我们的。”
　　“姐姐也待我们很好啊。”
　　我闻此上前，两人诧异，就要动手，我解释：“我是来救江灵的。”两个姑娘前面带路，到底牢门口遇到守卫阻拦，两个姑娘干净利索将人击毙，果然皆是杀人于无声的杀手。“公子，我们就帮到这儿了，救了姐姐赶紧走。”我谢过，急忙进入牢内。见江灵手脚被铁链所缚，昏睡在地上。我蹲下将她扶起，她嘴角一丝血迹，难道受伤了？我轻声唤她，她缓缓睁眼，微微诧异：“王公子，你怎么在这？”我伸手欲搀扶她手臂，她表情微苦，轻轻侧身，只搭在我手臂上站起身来，我以玉月琳琅剑斩断她身上锁链，依旧任她扶在我手臂上出屋。
　　她对此船甚为熟悉，亦或是特地了解过，领着我走捷径，我却觉越走越接近船中央。进得一间堂皇干净的屋内，她弱着嗓子说：“有件东西一定要拿。”说毕放开我，自顾去打开机关，拿出一个盒子，将里面的油纸取出，再到我身旁，“可以走了。”但为时已晚，已有人追了过来。
　　我挥剑相抗，虽也护着江灵，但她却只躲闪，还紧跟着我，无力还击。我也顾不得许多，只尽力护着她。未免更多的人追上来，我不再纠缠，护着江灵逃出去。但她一心往我进来的方向走，她此举是要毁船吗？果然机关是在那里？
　　未及我看清机关所在，她已经打开了进入运作中心的大门，可面对诧异看着我们的工人，她毫无办法，只说：“王公子，我手脚的穴道被原木封住了，动不了武。”原来是这样，我再护着她出去，冷声提醒：“我们是来毁船的，不想死的快走。”没人信我。江灵直向运作的机关走去，打开暗匣，按停了转轮，将中心轮柱抽出。工人有些惊慌，欲来阻止，我以剑相对，一人说了什么，其余皆随着打开船窗，各自逃了。剩得两人被放来的冷箭射杀，我们回身，原木带着一帮武士到此。十几个人极力找柱子抢救运作的转轮或力图人力止住迅速转动的巨轮，皆不自量力。且柱子在江灵手上，原木无奈，狠下杀令。
　　江灵不会武功，我自是更加小心。但她从不让我有顾虑，即便不能攻击也每次都能成功躲过。她忽问：“你护腕里有银针？”我一丝诧异，不及多想将针递与她手上。她似是在给自己解穴，一瞬功夫便将银针掷出，原木眼疾手快，拉了一人替他挡着，江灵如影般擦过我手腕，眨眼间便又一枚银针掷出，原木不及闪躲脖子上正中。我见势欲取原木性命，江灵忽现于身前推我后退两步，急命：“我们快走。”接着她直往火箱去，“把这根柱子砍断。”我猛击一剑，碰撞声也并不可观。我后退些，使浑身内力方将其击断。江灵拉着我往船窗去，终得以离开车船。
　　水里游行的江灵似乎无力，我隐隐担忧，亦不敢放松只带着她往前走，却不知我们的身后，是她鲜红的血液，一点一点染透冰冷的江水，似是飘扬的无尽头的红色彩练，指引着迷茫的人。
　　行到浅水处，我起身欲扶她，却见她撑坐在水中，脸色苍白，神色黯然，呼吸也微弱。我们游过的地方，荡着隐隐的殷红。我顿时惊慌，蹲下身问候：“你怎么样？什么时候受伤的？”她虚弱无力。我抱起她疾走：“坚持一下，我先带你去看大夫。”
　　“王公子，你先放下我，我有话跟你说。”她虚弱之声频频传进耳朵，我只抱着她疾走，埋怨这路途遥远，才一里不到，却感觉自己走了几百年。江灵浑身冰冷，声音也愈发微弱，命令我：“阿俊！”
　　我兀的停下来。
　　她眼里尽是恳求般的脆弱，我只好忍着迫切的求医之心将她放下倚靠在树干上。查看她受伤之处，腰部衣服被划出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伤口许小一点，但隐隐还有鲜血溢出。此处无避风之地，又浑身湿漉，加上这等重伤，她如何忍受得了？“怎么伤得这么严重？”我救她的时候明明没有伤。
　　她用力微笑：“受伤很正常啊。”我带些怒意看着她，她仍固执不说，只把之前得来的油纸交给我：“这个是朝拜之日用的车船的图纸，今天这艘虽然被毁了，不过是他们用来试行的。”我伸手接过。她唯一一次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是杀原木的时候，难道是原木要杀我，她故意挡过去的？思及此，我歉意无限，我怎么会这般大意呢？“江灵，你这样对我……”
　　她极力忍住痛苦，弱着声音转移话题：“阿俊，有件事我想跟你坦白，其实我一直，都在欺骗你们，我效力的人其实另有其人，我在原木身边也不过是卧底的身份，江家是原木的目标，也是我出现在你面前的最好时机，就算不是江家，我也会在某个地方出现在你面前，如果，梦瑶没能回来，我就会同你们一路回长安，对不起，我一直在欺骗你们……咳……”
　　“先别说这些，我们先回去治疗！”
　　“你让我说完阿俊……”她虚弱唤，无力的手按制住我想要抱她的手臂：“我知道自己伤得多严重……我射中原木死穴，他活不了，可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我们，我力不能及了……阿俊，我无比感激此生遇见你，你教会了我很多，能结识你们，此生无憾，能为你，为大唐而死，我无上荣幸……只是以后，再不能和你们共进退了。我从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但我还有家，我想回去看一看，阿俊，你能不能答应我，让我自由的随着这条江飘回家去？”
　　“不会的。”
　　“阿俊，你再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我把随身的簪子给了梦瑶，请你们帮我带给江合勋，告诉他，我答应他的事，食言了。”
　　我凝噎。轻点头。她扬起一抹柔弱的笑，似晴空一般明朗。下一瞬，她却痛苦无比，用力抱着脑袋，恳求：“阿俊，我蛊毒发作了，你杀了我吧。”
　　“我……”看着她痛苦，我无能为力，更不知如何应对，“怎么会这样？江灵，江灵！”她似是无心再听我说话，苍白的脸上扭曲着神情，不停呻吟：“我求你了阿俊，你杀了我吧！”我手足无措，她双手忽用力拧着我脖子：“你不杀我，我就会杀了你的！”我只能努力劝她：“我怎么可能杀你呢！我马上带你回去。”刚欲抱她，她抽出我护腕上的银针，我急握住她拿针的手，“你要做什么？”
　　“阿俊，你放手，你让我解脱吧？我真的很痛苦，我求你了。”
　　“我会让婉青治好你的！”
　　“来不及了，你放手，放手啊！”
　　“不要，你坚持一下！”
　　“不，你放手，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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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仿佛停顿！
　　只有辽阔的江面上，江水沸腾，似巨雷般爆炸的声音贯穿云霄。车船毁了。在水底炸裂，看不到任何残留的痕迹，所有残破的碎屑，都会沉入江之底，也许多年风霜雨雪后，连残碎都不剩，终究如尘埃落定！
　　我抱住的江灵的身子经停止了挣扎，我听着怀里的她渐渐均匀心跳，我看着她一再恳求的脸缓缓扬起隐隐的微笑……
　　而我握着她手的手――连同那枚银针一起，紧贴着她的百汇穴。
　　我真的，放任了自己。
　　“江灵！”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总是那么决绝？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你！对不起！

　　宿命，是什么？
　　是舍生取义的豪情壮志，还是儿女情长的缱绻缠绵？
　　曾在那些担惊受怕的时刻，我曾这样想过【感情如火，一步深陷，步步深陷；感情胜毒，一夕沾染，永生难戒。】
　　曾在那些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时刻，我如是预言【当真相大白，她只能远去，只能带着一颗孤独的心走上不归路的时候，她可曾有过后悔？可曾怨过这人世给她的诸多苦痛？】
　　真正到了这一刻。
　　江灵，你是否埋怨过？
　　我王元芳这一生从未欠过情债，却亏欠你太多太多。
　　一颗心，一条性命。
　　比之江山更为沉重。
　　波澜滚滚的江面终于归于宁静，如墨的江水徜徉在宽广的河面，青山依旧苍翠，故人却已难还。
　　我拉住承载江灵小舟的手终换作推的姿势。
　　一点点放手。一点点远离。
　　你说你想拥有一叶扁舟，魂魄自由，我便赠你花团锦簇，衣锦还乡。
　　这阔江渺渺，终有你灵韵滔滔。
　　或，称之为，宿命。
　　小船渐渐远走，荡出的波纹里，紧跟着两朵洁白的纸莲。我微微侧首，梦瑶双手合十，闭着眼祈祷。她俏丽的侧脸安静，沉着。我只看着她心生无限感激。她缓缓睁眼，侧首与我相对，无悲无喜亦无爱憎，我从不知道，这份宁静会让我的心陷入无底的爱慕之境。她先我站起身来，未言语，示意我回家。我站起，深深将她拥进怀里。
　　“梦瑶，对不起！”我真的，很难过。
　　她轻笑，细语：“没关系。其实我也一样难过……以前我怪她跟你暧昧不清，可当她诚恳的对我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不是非要形影不离的，就像我从小就知道我长大后会嫁给小虎，那只是一个执念而已，直到遇到婉青姐姐和你，我才明白爱情和亲情是不同的，而江灵让我看到对于感情的勇敢和伟大……只是我们都摆脱不了宿命而已。元芳，我们走到现在，生死与共，早已不在乎彼此之外的任何事。如果有一天，需要我做这样的选择的时候，我也会像江灵那样无惧生死的！只是我还没有她的果敢，因为，我还有你，还有牵挂！”
　　我抱拥她的手情不自禁更深切：“梦瑶，我不知道今后还有多少未知的困难等着我们，但我一定会比从前更加紧紧的护着你，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
　　她不语。静静靠在我肩上。
　　缓缓淌水的江面，那扁舟似一片静美的秋叶，愿你平安归去。这江山的大河，风雨飘摇，奈何人心，野似海啸，以一己之力，也不过是以卵击石，何以舍己为人，何以安于他人？我发誓：“今后，只要是我王元芳该得的，我就一定，会如数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