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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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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眯起眼睛,凝视着不远处那道弯弯曲曲延伸向天际的黑烟。像是扭曲的恶魔的影子哀鸣着消散在一片血红的帷幕。
而我的心情则是悲喜交加。悲的是我乘坐的飞机失事,而幸运的是,我成了仅有的几名幸存者之一。
我的头发和眉毛都被烤得发烫,轻轻一触便有烤焦的毛发落下,活像一只五分熟的烤鸡。如果有什么比这更糟的,就是周围或哭或笑的吵闹使我晕眩到有些站不稳。警车和救护车刺耳的铃声间或夹杂着媒体记者的大声喧哗,天堂与地狱在这片不大的机场交错上演,熏黑的机身像是巨大的恶魔尸体,将要沉寂在即将到来的漫长午夜。
而我的注意力却被绝美的黄昏吸引,东半球的夕阳果然是像果汁一样纯粹的橙色。如果不是相机在事故中丢失,我想我也许会把它拍下来作纪念。何况,我的视线里还有那样美的一抹影子。
那是个瘦削的黑色背影,双手插在裤袋里,随意地踢着地面因爆炸而四处迸裂的飞机残骸,黑色短发随风轻烟般飘动,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但是她忽然像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看着我。
像是所有美好的爱情故事里描述的那样,除了,她打了个响指。
然后我就感觉后脑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险些又被吓晕过去。视线里十几张奇形怪状的苍白僵硬的脸,正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他和我们少爷长得好像果然是基因优势什么的,还有人笑着说他这小身板不知道受不受得了特殊训练,我脑海里开始快速闪过来中国之前通宵复习的那些资料,心里几十万头草泥马在咆哮着卧槽。所幸他们没在看我,我眼睛一闭,装作还没醒来。
当然,这都是两分钟前发生的事情。
现在我正僵硬着脊椎手握刀叉,盯着盘里看似美味的食物发呆,周围几十道锋利的目光像蛛网一样罩得我几乎窒息,更别提吃什么东西。
有句话叫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但是枪口可以。
苏默把手枪拍在桌上示意并没有伤害我的意思,那双烟晶般璀璨而冷冽的灰色眸子锁定我,声音清冷,“名字。”
“苏翎。”
“年龄?”
“18岁……不过,小默,干嘛这么生疏嘤,我可是你哥哥!”
我哭丧着脸,明显感觉到她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鄙夷。“‘brother’和‘cousin’即便是在英文里,还是有区别的。”说着她抬起我的下巴,眯起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逼视我的脸。我的眼睛是西方人特有的湛蓝,发色也是近乎于白色的淡金,即便有那么一点狗屁不通的血缘关系,我和她也令人失望地一点都不像,虽然我觉得她的黑发似乎更美。
“不都是哥哥的意思嘛……小默你果然一点都不爱我。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果然那些传言没有错,无论是谁只要靠近她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这不仅是因为远低于常人的体温如同穴居冷血动物,更因为一种无形的巨大压迫感。苏默放开我,视线兀自转向别处,我揉着快被捏碎的下巴,清楚地听见身边那些面孔僵硬的仆从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似乎我只要有所动作,她就会立刻拿起桌上那把枪朝着我的眼眶扣动扳机。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的瞬间侧过头,“吃过饭在那边的走廊里随便选一间住,父亲不在总部,算你走运。”
女人最霸气的一刻是什么时候?在高档专柜伸着纤纤玉指,这件,这件,还有这件不要,其他的都包起来。女人眼中男人最有魅力的是什么时候?在高档专柜,亲爱的喜欢哪件自己挑。从心理学的角度,苏默还真是像个男人——当然从外观上看也是。东方人特有的浓墨色短发,却留着盖过眼睛的刘海,硬朗风的黑色皮衣和军装制服般的长裤,甚至连嗓音都低沉而沙哑宛如变声期少年,周身的气场也不像一个还在上高中的女孩子。
“嘿,”我戳戳旁边兢兢业业在忍着笑站岗的仆人,“你们为什么戴面具?”
仆人沉默了片刻,“是赫斯特家族的命令。”我围着他绕了一圈,还真是很严实的面具,好像除了我和苏默,从踏入这座巨大宛如沉没海底的古城的地下世界起,我就没有看到过任何一张人类的脸。“翎少爷如果累了的话可以先回房休息,在下会将晚餐送到您的房间。”
我随意地拎起立在桌角的登机箱,“好啊。记得给我找间最大的,最好离小默的房间近一点方便我们兄妹交流感情。”
仆从终于憋不住,用颤抖的声音低声道,“还有……翎少爷,我们少爷和您同龄,您不可能抱过她的……”
……
在来中国前,我很早便听过这位声名贯耳的舅父。布洛徳,伦敦最大□□集团BLOOD头目,也是赫斯特家族的家主。与一心经商的父亲和专修音乐的母亲相比他宛如另一个世界里毫不相干的人,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神话——尽管在我看来他只是个混得比较好的老流氓而已。如果,我不是赫斯特家族的人中文名也不姓苏的话。
苏默和她父亲一样都是怪人,只是基于年龄和阅历她还没办法在道上掀起什么风浪。母亲去世前说过,如果苏默是男儿身一定比现在活得轻松些,而除了BLOOD内部核心成员,甚至没人知道她的真正性别。
仆从倒是真为我找了间最大的房间,虽然离苏默房间有点远。但是第二天早上——也许是早上,地下世界并没有绝对的昼夜之分,她还是找来了。
在看到那座临时腾出来凌乱的货仓,和坐在纸箱堆成的床铺上的我时,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们为什么叫你少爷?”注意到她盯着我打开的行李箱出神,我顺手将银白的长发捋到耳后,等着她的回答。苏默不做声,眼神虚虚浮浮,停留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点。我的行李箱里,只有一个皮质的琴盒。
我将琴盒取出抱在怀里,拉开拉链,莹白如玉的白色小提琴在苍白的灯光下反射着优雅的光泽,而冷硬的琴弦精准而沉重地横亘其上,宛如一个个书写精妙的中世纪文字,书写着沉寂已久古老的岁月。
“VenusTear?1715年由制琴教父安东尼奥特斯拉迪瓦里手制而失传已久的绝品……果然在这里。”苏默低念着,眸中一闪而逝过些许惊异。我笑道,“我母亲的遗物。既然小默知道,我倒是会演奏些曲子,只是没有母亲拉得那样好就是了。”
苏默把几张纸甩给我,我马上用双臂护住小提琴,资料砸在我脸上,“下午这两个人会来当你的助手。你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你富家少爷醉生梦死的生活,二,和这两个精英合作。”她忽然凑近我,温热的呼吸融化在我耳廓,“从你离开北美洲那一刻起,你的户籍已经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BLOOD不养废物。我给你三天时间,打败我,或者死。”
镜片上腾起雾气,我轻笑,将资料丢回给她,“小默,你对小提琴了解多少?”她一怔,似乎没料到我态度竟如此轻巧。
“世界上最贵的小提琴品牌是GLORY,世界十大小提琴名曲是《纪念曲》、《圣母颂》、《云雀》、《沉思》、《爱之喜悦》、《匈牙利狂欢节》、《门德尔松E小调协奏曲》、《吉卜赛之歌》、《引子与幻想回旋曲》。小提琴家中最著名的是尼科罗帕格尼尼。”
“那你了解帕格尼尼么?”我抬起眼,似笑非笑。
她不屑地转身,“你最好减少花费在无聊话题上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天了。”
果然是传统而无趣的杀手式教学,广而不精,一切只为适应各种社会身份来完成刺杀任务。我眯起眼睛,脸上的笑容分毫不减,“你上次理发在上月27日。左手上臂有砍伤,伤口形成大概在去年3月后半,现在有一点后遗症。你的外套大约10公斤重因为藏了10把暗器,其中3把十字刺。你有晚睡和喝红茶的习惯,右腿受过撞击所以走路会比左腿弯一点点。鞋码是37,”我停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小默,虽然你不了解帕格尼尼,但第一次见面,我可是在一分钟内就了解你得很哟。”
匕首的寒意几乎在一瞬间抵上我的颈项,我作了一个可怜的表情,“小默你果然不爱我嘤嘤嘤,居然对哥哥动手~我只是想告诉你,任何人的任何问题都绝不会是无目的的,而问题的意义也往往不在它本身。”
苏默终于正眼看我。
“好了,让那两个叫狐和Bing Rounch的家伙赶紧来见我,你哥一个人好无聊,正想找人打打牌。”
在把资料扔回给她的一瞬间资料上的内容已经铭刻于心,我的笑容愈发自信。苏默松开我,我脖子上已被割出一条细细的血口,妈的,还真疼。
“传言说你是天才,看来不假。”
“我不是什么天才,”我按住伤口防止血流下来,“只是小默是女孩子才特别留意一下。”
她转身走出货仓,我听到仆从走远的脚步声和门落锁的声音,盯着头顶十几个虎视眈眈的摄像头觉得有些好笑。尽管三天让我一个人呆着不错,可我还是要洗澡换衣服和上厕所的啊。
后来狐才告诉我,这些摄像头都是关掉的。
那两个人很快就到了,和资料上描述的特点无二,除了真人比照片好看一点以外。无论是政客明星富商亦或平民,又或者是杀手,证件照都一样是场灾难。狐是个身量颀长肌肉健美的青年,发梢末端有几缕挑染了蓝色,裸露的手臂上布满精美纹身。细长而上挑的眼和西方特点明显的立体轮廓,鼻梁尤为高挑,带着一口很有特色的纽约腔。而Bing Rounch则是个苍白瘦弱的亚裔少年,黑发,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这种规矩不过的装束,脸蛋清秀,最有特点的是那双黑得宛如漆黑的深海的眼睛。
尽管是两个男性,但在这里能见到第二张不戴面具的脸孔已是尤为不易,何况他们相貌都可以算美男,我的视线草草扫过他们,在心里计算着两个人的战斗力。
“我就不作自我介绍了,苏翎,合作愉快。”我向那个看起来秀气而慵懒的少年伸出手去,他却不理我,低头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好像在努力找着什么。反倒是看去较难搞的狐握住了我伸出的手。
“合作愉快。”
一双细长的吊梢眼眯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这个男人还真的很像狐狸。被他盯着的感觉很难受,所幸他很快便移开视线。
“我闻到了。”与此同时,Bing Rounch在货仓一角停住脚步。那个角落是我用箱子堆出来的简陋床铺,我空空如也的行李箱,和……那把小提琴。
我瞳孔骤然一缩。
“我闻到了……”他呆呆地重复着,忽然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唇,露出一双小巧的虎牙,“曲奇饼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