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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冬日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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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伍长老出关了?”宋霜拈着一颗白棋子,回过头满脸惊喜地看向采露。
采露点点头:“是的,而且这次状态很好。”
话音刚落,宋霜就见远远地走来一个人影。
灰衣素袍,肩上一捧锦毛披风,方巾束冠,微微佝偻着背,面色苍白,双目却是明亮摄人。
至少,看起来不过而立。
“阁主。”来人向宋霜作揖。
宋霜连忙虚拖起他:“不必不必,折煞我了……伍长老,您出来啦。”
伍临冬颔首。
(二)
没人知道伍长老究竟多少岁了。
在宋霜还是个天真无邪的豆蔻少女时,伍长老就已经是这般面貌了。
鼎榭阁十多年来陆陆续续添了许多人马,也走了很多人,伍长老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其实教中见过他的人也不多,大多时间,伍临冬都在闭关。
至于伍长老究竟闭关为何,教中说法都是伍长老身体不大好,闭关调养。
自然是有不信的嘴碎之人,说“右护法看起来比伍长老体弱多了,也不见得他闭关,必是另有我等小人物不得窥探的隐情”之类的话。
说过这些话的人,自然第二天也不在教中了。
鼎榭阁从不欢迎嚼自家人舌头的人。
但是如果是教主带头八卦,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伍长老这次出来,确实看起来健朗多了。”宋霜嗑着瓜子说道。
坐在她对面的风长老边点头边抓了把瓜子,塞给了身边青衣黑纱的年轻男子。
武林盟盟主先是被风长老的动作惹得一恼,再是被宋霜话中未尽的意思引起了兴趣:“何出此言?在下看贵教伍长老不过而立啊。”
宋霜还没说话,坐在他旁边的风长老嗤笑一声:“润之兄,这次你真看走眼了,其实伍长老已过花甲啊……”
年轻的盟主一脸震惊。
宋霜认同地点点头:“我刚认识伍长老的时候,伍长老就说他已逾半百,十几年过去了,确实应当过还历之年了。”
盟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你们都多大?”
宋霜同风长老相视一笑:“我们和外表看起来差距可没那么大!”
站在一边的采露捂着嘴笑:“我们阁主年纪哪能让你知道,其他人倒是能同你一说!采露要是没记错的话,再过一个月,风长老就二十八了,左护法应当是过年就三十了,右护法过完年应当是二十二,夏长老也快五十啦!”
合着自己在鼎榭阁里算是小的了,二十三岁的年轻盟主忍不住叹了口气。
“说起来,往时每每伍长老出关,总有一个小姑娘来找他啊,这次好像没看见啊?”宋霜托着下巴轻声嘀咕。
采露施施然地开口:“我刚才看见有个红衣服姑娘往冬居阁去了。”
几人都眼神灼灼地看向他。
(三)
“先生,吃药了。”
伍临冬回过神,这个声音他并不陌生:“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伍临冬缓缓抬头。
来的是个女子,一身赤色劲装,肩上缀了一圈黑色羽毛。令人讶异的是,这女子有着一头红发,瞳孔竟也是赤红色的,眉眼如黛,极尽妍态。她左手揣了个纸包,右手拿了把似是闭合的黑色纸伞。
“先生?”女子有些疑惑地看向径自发愣的伍临冬。
伍临冬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心中不住感慨。
“越思,坐下说话吧。”伍临冬叹气。
女子闻言乖巧地坐在了他身边的椅子上。
“其实不需要再给我带药了。”伍临冬语气淡淡。
“如果不需要,那你闭什么关?”大概伍临冬说这话不止一次了,女子对这句指令的态度很明确。
伍临冬沉默。
女子见他没话说了,心里只觉苦涩。
时间在伍临冬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鲜明的痕迹,却是彻底带走了他的情感。
当年那个疯狂与沉沦杀戮的人彻底死了,留下的只是被白云间的五姥爷收留的临冬。
(四)
“所以那姑娘也四十多了?!”武林盟盟主张着嘴,瞪着眼不知该作何感想。
采露点头:“那位姑娘……呃,这么叫没问题吧?她是伍长老的外甥女,叫越思。”
“看着也年轻啊,不过没伍长老那么夸张。”风长老摸着下巴在一旁感慨。
宋霜也是知情人之一,所以她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反而是眯起眼故作神秘:“其实伍长老不叫伍临冬,这个我有没有说过?”
采露点头,其他人摇头,恰巧左护法路过大堂,听到宋霜如此说道连忙凑过来。
“伍长老不得了的人啊,你们居然不知道?”左护法惊讶地问道,问完就跑。
风长老听他这么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近二十年的风云人物,怎么也想不起有什么人是姓伍的,倒是……
“姓伍的真没印象,我只知道白云间的五姥爷,有何关联?”风长老如是说道。
宋霜说:“我说了,会不会被伍长老打死?”
“有什么想知道的不能亲自问我?”
众人一惊:“伍长老!”
伍临冬摆了摆手,身后跟着红发女子,径直往他们坐的地方走来,选了个位置坐下了:“想问什么问吧。”
一阵安静。
伍临冬疑惑地抬头看了一圈:“我没点你们哑穴吧?”
风长老自觉没皮没脸,捏着嗓子冲他说话:“伍长老,你给我们说说呗,就刚才你听到的那边?”
伍临冬看了他一眼:“我确实在白云间住过十二年。”
风长老一脸“果然如此”,然后就听伍临冬接了一句:“但是五姥爷不是我,是收留我的人。”
在风长老一脸悻悻然中,伍临冬回头看了眼抱着伞闭目养神的女子,思绪一下子拉回了在白云间,痛快过活的那些年。
“我原名叫方彬,大概你们更熟悉的是我另一个名字,病无常。”
在几人低声惊呼中,伍临冬叹了口气:“我濒死之际,一位故人找到了我,把我带到了白云间。白云间的谷主是我那位故人的至交好友,看在了故人的份上把我医活了。”
说到这里,他按住了自己的胸膛,那里是生命还在延续的证明。
也是他活下来的理由。
(五)
“没想到,伍长老居然是灰衣书生病无常。”坐在房顶上偷听的左护法感慨。
坐在他身边的右护法睨了他一眼:“你居然知道他。”右护法年纪还是尚浅。
左护法老实地回他:“听我父亲提到过。”
听他这么一说,右护法自然了解,老一辈的人大概都是往夸大了说的,于是不甚在意地摇头:“那肯定是江湖人掺了水分了。”
左护法揽过给他的肩膀:“我父亲这人一向严谨,他跟我提过的都是他亲眼见过的,所以你听不听?”
右护法犹豫了一下,被激起的好奇感在他心上挠痒痒,索性利落的点头:“听!”
“我父亲说,知道病无常叫方彬,其实是在众人以为病无常身死后,有人道出的,那人是谁你肯定猜不到,”左护法压低了声音,“平成年的素仪皇后,知道吗?”
右护法终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左护法接着说:“据说当年病无常杀了太多人,惹了很多仇家,那些人抓了他徒弟绑去清居崖,逼他自绝。我爹因为身份问题不便参与江湖事,所以没有出头,只在一旁亲眼看着病无常以手作具挖出了自己的心,纵身跃下山崖。”说到这里,他还用左手比了个挖心的姿势。
“那个场面太过震撼,我父亲说,看得他都感心脉震颤。病无常跃下山崖后,他那被抓的徒弟想跳崖救他,结果被横空冒出的素仪皇后抓住了,直接带走了。那时候素仪皇后还是个无名的小女子,那些江湖人也没有在意,都以为病无常死定了,就不管了。”
“所以,那些人到最后也不知道其实病无常没死……”右护法轻声接了他的话。
(六)
“我那位故人,救了我两次。”伍临冬似是感慨地抚着自己的胸膛说道。
站在她身后的红发女子突然开口:“也救了我和方晔各一次。”
伍临冬一愣,随后失笑点头:“对,也救过你们。”
他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得让人看不明白这口气到底叹的是什么:“第一次,是我濒死,我妻子祈求她救我一命,结果她没办法以一命换一命,我的妻子把自己的心给了我。”
在众人惊恐的眼神里,伍临冬难得好心情地笑了一下:“第二次,还是我濒死,这颗心被我扔了,她帮我捡回来,硬塞了回去,把我从鬼门关再一次拉了回来。”
“第一次,我几欲崩溃,但是无力自己不能把自己的妻子救回来,于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惹了太多仇家。第二次,我却庆幸她把我救回来了,得以让晏舒能继续陪着我。”
晏舒,是他妻子的字。
(七)
“这位皇后,真是位神医,这换心之术我闻所未闻。”右护法说道。
“她是很厉害,你若是有兴趣,晚上再跟你讲我父亲给我说的。”左护法拍了拍他的肩。
右护法淡然地拍掉了他的手:“那么问题来了,伍长老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为何这次如此坦然告诉我们所有人?”
左护法不禁怔住。
(八)
“我该走了。”伍临冬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身后的女子跟上了他。
宋霜上前拉住了他,她的神情第一次浮现出严肃。
伍临冬被她这么盯着,怔然回头看了眼众人。
其实,很长时间自己都在闭关,自然是见不到他们的,甚至连站在风长老旁边的年轻男子是新来的谁,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这么多年了,说没感情,都是假的。
伍临冬向身旁的女子摊开手,女子递给他一个纸包。
“里面的东西,以后你们大概会用到。”伍临冬把纸包递给了宋霜,“鼎榭阁,很好。”
我不希望这个带给过自己宁静的地方,最后如同白云间一样,被人摧毁。
宋霜一双杏眼已经含了泪,却只是撇了撇嘴:“伍长老,记得回来看看我。”
伍临冬听到这句话,终于露出了老人的疲态,他轻声应了一句:“好。”
(九)
没有十里相送,宋霜的体质注定了她不能随意迈出鼎榭阁。
伍临冬看着对岸冲自己挥手的白衣女子,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一直未着一词跟着自己的女子。
女子也在看向对岸,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轻声唤了他一声:“姨夫。”
这一声称呼,把两个人都一愣。
伍临冬眨了眨眼,他感觉到一阵酸意涌上眼睑,只觉得有道不尽的话想同她说。
最后,却只是将所有赘语缝入腹中。
第三次生死劫,能听见越思喊自己一声,已然无所牵挂。
伍临冬疲惫地笑着抚了抚胸膛。
那里有晏舒给自己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