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24章 ...
-
许妈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全身只剩一个皮包骨了。那一瞬间,许如夌差点没忍住跪下去,许父从后面扶了他一把,轻声道,“唉,就这样儿。”也许是承受这种悲痛习惯了,许父竟无太多伤悲。其实也为难这个老人了,这么大年纪了,老伴得了癌症,唯一的儿子还不能在身边一起照顾。许如夌觉得对不起他。“去吧!”许爸轻轻推了他一把。
里面坐着那位大姐向他点头微微笑了一下,起身出去了。许如夌在床边蹲下,双手握住母亲干瘦的手,全身不易察觉地细微颤抖,“妈……”“小夌,”许妈低声喊。许如夌赶紧又凑近了一些,“我在,我在……”她想要坐起来,许如夌小心扶她半坐。
从他得知消息,赶回来,他们母子便心照不宣地不再提那件事,也不说这些年老太太硬气别着的事了。其实隔阂还有,许如夌越混越不像个样子,别说“改邪归正”了,就是他真愿意,也不见得有姑娘肯,三十出头了无车无房,无存款。他几乎注定不会有什么老太太期待的改变了。老人似乎也接受了,看见儿子那一刻,才发现,赌什么气?还是有儿子好。他们都不提过去的事了。如果说焦灼、绝望,许如夌已经体会快麻木了,他能做的所有他都做了,他是男人,总不好把情绪挂在嘴上,所以煎熬悲痛都埋在心里,还不能在老太太面前表现出对即将离世至亲之人的痛苦和无助。母亲在他回来时,已经放下了芥蒂,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相处总有些不自然,或许唯一的办法是把那些事挑出来说,可许妈没有这个意思,许如夌也不想了。就这样平和喜乐地下去算了,没必要再翻回去说了,让她不愉快。
“我很好,妈。”许如夌握住母亲的手,在脸上蹭蹭。
说了一会儿话,许母累了,许如夌才放开她悄悄退了出来。这情况……难怪一直说还在观察效果,这根本是……没效果吧。出来许爸正和那大姐坐在排椅上,看样子是在聊天。“怎么样?”见他出来,许爸站起身,走过来问。“累了,在休息。”许如夌说。
找医生问了,果然是没起作用。亲耳听到,这种最后希望都幻灭的滋味,许如夌垂眼了一瞬。医生正想说些安慰的话,许如夌又忽然道:“怎么之前不跟我说?”中年的医生顿了一下,道:“我本来想再等一等,看看是不是彻底没希望了。”许如夌点点头,看来是先打给李凌晗了。难怪……这么说!“张主任,我妈她……还有多长时间?”
许如夌茫然地走到楼梯间坐下,想抽一根烟,又发现没有,没有就没有吧,他实在懒得动了。
本以为会想很多,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白一片。 在楼梯间坐了两小时,晚上吃饭时间到了,父亲买了饭,来找到他了。“怎么也不告诉我。”许如夌低着头,没动。“什么?”许父问。“我妈,那药救不了她。”“什么?!”
许父倒是没有太伤悲,但也有些难过,晚饭都没吃下多少。原来医院谁都没告诉,只告诉了李凌晗。不愧是金主。吃饭时许如夌无意识地拿出电话,无意识地给李凌晗拨了过去。他没说话,闭着眼睛将手机搁在耳朵边。里面乌拉乌拉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听不懂,一直说了十多分钟,许如夌才听烦了挂了。单间陪床还是方便的,前面有个小沙发。他没有任何办法,当做不知道,没日没夜地陪在床边。
李凌晗让跟来的人稍稍帮着打理了一下,许如夌已经安顿下来了,他看了看没事,第二天也就回去了。
每天抽着大约吃饭时间,李总会给他打个电话,电话中尽说些无聊的事,说一会儿了,再挂。
一个多月后,许妈去世了。
李凌晗接到消息的两小时内赶到了,怕许如夌支撑不住,去了就全权接手了,把他劝到一边。许如夌的小舅一家也来了,是前几天到的,一直住旅馆。要火葬,李凌晗打理后事,许如夌要跟着去,李凌晗没办法,迅速安排好后陪着他去火葬场等骨灰。过程中许如夌像呆了一样,没什么反应,但还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这种事,要怎么安慰才有用?怎么都没用。李凌晗坐在他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不起眼的小人物,也没什么葬礼之类的,骨灰抱回来了,买了块墓地葬下了。老家那边倒有几人赶来了,吃了两顿饭,哭了几嗓子,再安慰一番,也走了。许如夌几乎不记得这段是怎么过去的,李凌晗怕他在老房子闷着了,每天都用车把他载回来,给他煮点肉粥,劝他多少吃一些。
许如夌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个长梦,梦里都好好的,里面的人在欢乐的生活,一直、一直这样下去……
半月后许父让他去老房子把自己东西收拾出来。那天李凌晗不在家,去公司了。许如夌自己去了,叫了个收废旧的。小小的卧室里除了书,几乎没什么好收拾的。那人将书一捆捆绑好,过称。“哎,这手表还要不要?还能值点钱,二十!好不好?”许如夌轻轻点了点头。精干狡猾的中年汉子擦了擦灰揣进兜了。打包,装好,临走时又见地上掉下的一缕银色。“哎!这个铁的送我了!”许如夌没做声,看着一只黝黑的伸下捡起了它,然后一闪,溜进了陌生的裤兜。62.3元,总共。
房子腾出来许爸要用。李凌晗回来在屋里转了转才问,“拿什么东西回来了?怎么没看见。”许如夌摇了摇头,说没有,都卖了。李凌晗沉默了一下,才笑着说也好。
挂了电话,雷霆拿起签字笔,无意识地在手中盘弄。他成婚半年多后,雷夫人打过一次越洋电话,表示要回来看看他们。那时他心里很激动,暗暗期盼可以早一点见到母亲。他们见面的时间很少,记忆中只有很小很小的时候和他们住在别墅里,后来见的次数很少,寥寥无几,最后一次看见母亲是外公去世时,她回来了,之后走了就再没回来了。早在那之前,他和外公就已经预见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也没有期盼和所谓失望,走就走了吧。
那次相见还是很高兴的,她跟小时印象中的样子差了很多,老了许多,慈爱了很多,更像了一个母亲,而不是任性的女孩子。但她开口,声音又似乎是有些熟悉的,还是记忆中的声音。也有几年了,那次相见,离现在。雷霆闭着眼睛静坐在办公桌后。
他外公对他说你谁也指望不上,以后就自己管自己吧!他还是个孩子,他外公也不想象雷霆还能掌管这个家业,除了那栋房子所有能卖的全都卖,一部分算他的生活费,剩下的全做了遗产留给他,十八岁后自可取用。房子里的佣人都是留给他照顾他用的,也是监护。安排好这一切后,撒手人寰。
那时候他还回不过神来,只觉得不过是少了个人,不会再见罢了。其实他跟外公也不算亲,前几年还好,带他出去玩,见识很多,后来就让他住回自己的房子,很多事情都是让人传的,也不怎么见他了。他叛逆过却没有和他们一样浪荡,是因为他浪荡不起,他背后没有任何可以靠的人。他不是阳光善良的好少年,却也努力往正直的道路上走,尽量不走偏。仅仅维持这个就很难,房子里照顾他的人的话他也会听,但他也要记住,自己才是这雷家的主人。
他外公后来没跟提过他母亲,只说让他自己管自己,别的别多问。他也明白一点,母亲不喜欢他了,不要他了。其实那场葬礼挺冷漠的,来的人很多,但他没什么感觉,他名义上的母亲很久都不说话,对他也视若无睹,葬礼过后就离开了。
他掌管不住的财产都会被疯狂瓜分,很短的时间内,会一点点都不留,所以他外公才会赶在离世前将所有家产变卖,全给他存着,不到十八岁取不出来。那时候他的生活费全托给一位长辈,由他家按时发给佣人,再由佣人给他。佣人一开始是够忠心的,对他也尽心教导,但后来时间稍长也有起了贪心的,还有的就是仗着自己是长辈,对他过于指画。等他那两年叛逆期过了,亲自辞了那两个克扣他钱的,又在剩下的佣人面前立了威,主导权才慢慢收拢手中。之前还有打他名下遗产主意的,他一直不曾给过好脸色,中学那两年更是由内向外地冒冷气,来沾惹的便少了,后来他再大一点了,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更没有好待遇。
他外公说过不指望他恢复雷家的地位的,只要他过自己的就可以了,钱全留给他,做什么自己决定。是他不甘,一直想着恢复,一边违背性格地联系圈子里的同龄人,一边学会维持与打点,确保自己的地位。他也觉得累,觉得辛苦,可是又过一过,仿佛也习惯了,那段最让他痛苦的日子已经过了,他也不天天打架了,有点玩世不恭的态度与冷漠的性格。
他一直都有坚定的目标,所以无论遇到什么,怎么玩,都有不改的方向。他不能走偏。
他没有黏过谁,似乎也没有为那些家事伤心过,但的确一直缺少了感受一个家该有的圆满与温暖。他的目标里有这些,一个温柔又小女人的妻子,一个或两个活泼或懂事的孩子。他一直在等待那一天。
这样真的挺好,对李凌晗来说。许如夌比以前更沉默了,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李凌晗知道她们母子情深,虽然表面不大表现,但如夌在乎得要命。李凌晗对他好更卖力了,比以前更卖力。给他做吃的、买吃的、买穿的,对他体贴,耐心,情话量产……但也只有这些,他不知道要怎样对他好才算好,跟他说这么多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你,你在我这里面住着越来越牢了?许如夌不会听,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不要怕,我不会撵你出来的,我们是一家人。”李凌晗从身后环住许如夌。
说实话对许母,他李凌晗真没尽多少力,只是做了该做的,别的都没多管。平时口中“婶儿”叫着,她的生死他还真没多关心,当初他就说过,如果不是为了如夌,他才不会白白去当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