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柳七》三榭柳君

1、引子

　　天色霁青，瓦下红泥。
　　柳七的画向来只有红绿两种颜色，刘倩欣赏不来，却不影响他受人追捧。
　　可柳七并不是个画师，他只是个商人。

　　“听说你脱族了？老爷子没气死？”刘倩随手取出一支沾了朱红的笔，使坏似的，在靛青中一通搅和。
　　柳七却不在意，只是停了笔，呼气将纸上的印迹吹干：“我这样，脱不脱族，他都得生气。”
　　“你这……改不了了吗？”刘倩蛾眉轻蹙，“改日随我去府里看看，有没有瞧得上的女……”
　　“阿姐。”柳七起身，一手轻点刘倩的鼻尖，“我已想得清楚，你不必再为我费心。”他又看了看刘倩已然恢复平坦的小腹：“你平日照顾杨侗已经很辛苦，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刘倩试图从柳七眼中看出一丝动摇，哪怕只有一些，她也有把握劝回自己的胞弟。可那双目确实波澜不惊。她了解他的决绝，一如她自己同样的决绝。
　　“罢了。”刘倩轻叹一声，“你自己过得舒心就是了。若是老爷子再找麻烦，你就告诉我，我去同他说。”
　　柳七轻笑，一面将笔一一拿起洗净，一面又开启了另一个话头：“朝中大局已定，立太子是迟早的事情。阿姐嫁的那位是长子，又生性谦和，先恭喜阿姐了。”
　　刘倩闻言，蓦地变了脸色。
　　“七郎……我……我遇上件事情……不知该如何处理。”
　　柳七凝眉，将手中的笔放下。
　　“我近日得知，府外也有个刘姓的女子为他生过一个孩子……到如今已经一岁有余……是个男孩。”
　　“晋王不知道吗？”柳七来到刘倩身边蹲下，“嗯……待国丧过了，阿姐出力，引他认祖归宗便是。这对晋王也有利无害。”
　　刘倩不语，紧握的双拳略有些颤抖。
　　柳七一手覆上那越发掩不住晃动的手，一手描过刘倩泛红的眼角：“你当年执意要嫁大隋宗亲，不惜拿出那样多的嫁妆去换，我就担心你一时赌气将来后悔。君王不可能只有一个妻子，更不可能为了某一个妻子而只要一个孩子。”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刘倩目光发狠，“我可以在此之前将一切都抹掉。”
　　“阿姐？”
　　“他只能有一个孩子，也只能是我的孩子。”
　　柳七从刘倩的脸上，再次看见了似曾相识的神情——
　　多年前，刘倩有一个互通心意的情人。
　　多年前，那情人科举及第娶了恩师之女。
　　多年前，他说：“阿倩，我现下的身份……不便娶商贾家的女子。”
　　柳七眸中映出长姐的身影，连带着，也染上了些悲哀。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以太后的身份走到人前，走到那些衣冠功名之上。”她紧紧反握住柳七的手，“这不是我的野心，而是我的报复——出身商贾女子的报复。”
　　柳七静默着抽回手，后退了几步。
　　刘倩看着他，脸上带了企盼。
　　“把那个孩子给我吧，我来养他。”柳七声音低沉，听不清情绪，“杨侗年纪太小，你手上别沾血……对你们都不好。”
　　“你？”
　　“你知道，我不会有孩子。以后年纪大了，难免孤寂。”柳七努力扯出个笑来，“交给我，你可以放心。他母亲……你一起送来也无妨，我帮你看着。”
　　刘倩还想说些什么，柳七却起身拥住了她：“阿姐，我从不曾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正如你也不会阻止我一样。”
　　“但唯独这人命的债，我不想让你欠下。”柳七将头埋在她的肩上，声音发闷，“因为一旦开始，就收不了手，也偿还不清。”

　　城郊有一座矮山，被当地人称为“石头包子”。
　　一日，一人抱着孩子来到这里。
　　那是一个样貌极其俊俏的青年，他看着山顶上冒出的白气，对怀里那个一岁多的娃娃惊喜道：“青歌，这有温泉啊，咱们就住在这里吧，冬天就不怕冷了。”
　　“这里绿意太少，我喜欢柳树，咱们再水边多种些柳树你觉得怎么样？”
　　小娃娃凭他自顾自的说，只用嘴咬着手，时不时咿咿呀呀仿佛应和几句。
　　“我还要在水边搭个水榭，冬天就住在水榭里，你和我一起。”
　　于是，有工匠开始在此开凿，不多久，临温泉而立的柳榭建成。

　　柳七的眼中手下还是只有朱与青两种颜色，柳榭的风景在纸上也就变了样。
　　一盏茶过后，他放下笔，看向身侧那个安静的孩子——穿着靛青的衣服，头顶扎着髻，约摸四五岁年纪。
　　“《诗》云：‘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柳七摸了摸男孩的头顶，“青歌，石头包子太难听了，我们给它改个名字，就叫……水伊吧。”
　　从此，水伊成了这座山的名字，富甲一方的公子柳七起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