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她只想退休养老（女尊）》天晚寒

138、皇姐教诲

　　言庭只是按部就班的为江南破局做准备，却不料她推进织机的更新换代，已经一脚踩在了某些人的痛处。
　　弹劾她在盐城胡作非为的折子刚按下去，说她不务正业与民争利的折子，又雪片一般飞进了皇宫。
　　研制新式织机的进展还很缓慢，宫里就来了旨意让她去面圣。
　　言庭自己都要被气笑了，这些大人们干别的不行，给她扣帽子是一等一的顺溜。
　　进了宫，见了周大陛下，正准备低眉顺眼的先挨一顿数落，没想到周大陛下笑眯眯的，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温柔如水。
　　言庭打了个激灵，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往上冒。
　　“这一趟出去，果然是长进了，人长高了，也明事理了。”周大陛下很欣慰。
　　言庭嘴角抽搐，这是说自己以前不明事理，混不吝么？
　　其实周胥深还真没有要训斥言庭的意思，她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她最了解。
　　言庭从不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人，别看人小，却很有自己的想法和规划。
　　在她还小小一团的时候就知道要做一个逍遥王女，就要讨皇姐和父亲开心，要跟侄儿们处好关系，甚至要引导侄儿们成为出色合格的继承人。
　　走一步看十步似乎是她天生的技能似的，下意识的就会去那么做。
　　周胥深很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言庭适不适合做个逍遥王女她不知道，但言庭非常适合为大周的江山社稷谋划出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言庭若知道周大陛下的想法，肯定会黑人问号，姐姐，你礼貌么？
　　周胥深招手让言庭上前来，两人坐在一处拉家常一般的闲谈。周陛下把弹劾的折子给言庭看，询问她有什么想法。
　　“无非是怕我动了她们家族在江南的利益，才这样疯咬着我不放，只要皇姐护着我，我又有什么怕的？”言庭一副天塌了有高个顶着的混世魔王嘴脸，也难怪燕京里会流传她纨绔的美名，她这不比那些走马斗鸡的纨绔更过分？
　　“你呀，你呀。”周胥深摇头失笑，宠溺的意味却很鲜明。“她们虽说是借机生事，但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宦海里浮沉的老家伙。”
　　这一次把言庭叫进宫来面圣，不是要训斥她妄为，恰恰相反，周胥深是要好好的教导她这其中的道理。
　　迎上言庭询问的目光，周大陛下继续道：“就说她们弹劾你‘与民争利’这一条，现下江南多少农户是靠着养蚕缫丝过活的，几乎是每家每户都有织机。你若将更好的织机做出推广开来，那只需一小部分人便可织出大量布匹，无数农人将一夜之间失去生计，该如何安置她们？”
　　古代社会为何会以农为本？因为农民一旦不安定，没饭吃，她们就会成为流民，进而成为乱匪、叛军，国家立刻就要不稳。
　　这个问题，言庭还真是没有第一时间想到，她商人思维惯了，政治觉悟还没有那么高，考虑的就没有身为一国之君的周胥深全面。
　　但她也一向有急智，脑海里把这个问题过了一遍立刻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但也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
　　“说来听听。”周胥深赞许的看着她。
　　“农民困顿，解决的办法无非就是开源节流，节流是不可能的，那就开源。既然种桑织布不足以养家了，那便让农人种些别的，给她们找些旁的生计。”
　　“比如呢？”
　　“江南儿郎好敷粉熏香，连一些女郎也跟着喜欢这些，我看香粉香水这些在江南很是畅销，特别是西域南洋的货物尤其受欢迎。如果江南本地就能做出质量更好的，让农户们种些原料，也是一个法子。”
　　周胥深点头，她知道，既然言庭敢这么说，她定然是有做出更好的商品的把握。
　　“光靠这一个法子怕是不成的，况且需要的时间也长，时势不等人，需得多做打算。”
　　言庭有些讶异，总感觉皇姐很急迫的样子，难道江南的局势真的差到这种地步？
　　她便又道：“类似的法子我也还有几个，但都需要时间慢慢过渡，若是实在紧急，那也只能……”
　　言庭眉头微皱没有说出口，这法子太过，还是不要轻易提出的好。
　　周大陛下没有追问她未尽之语，只是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你在外做的几件事都做的极好，我很满意，只是你为何除恶不尽？姑息那些勾连的党羽，而不一起铲除呢？”
　　“我没有……”言庭下意识的反驳，眼中似乎还带着迷惑不解，对周胥深的质问感到很无辜。
　　她自认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人，做事的时候也绝对够狠辣果断。
　　“没有？”周胥深笑了，眼中尽是看着小孩子胡闹的意味，“你既然没有，为何在盐城没有将勾连的商贾一网打尽，在赣南也没有将牵连的人一并扫除？”
　　“臣妹认为事态不必要牵连太广，否则会民心不稳，也不利于权利的交替。”言庭依然认为自己的处理方法并没有错误。
　　周胥深并没有否认她的话，只是意味深长道：“可有的时候是不需要考虑这些细枝末节的，比如江南，就不要考虑这些。”
　　言庭没有作声。
　　周胥然继续道：“流民一起，便总是打着‘杀富济贫’的大旗，可见谁若是做了这事，谁就能得民心。民心不乱，我看谁能乱的起来。”
　　这话说着，周大陛下的眼中已然带了杀气，她做了这些年的皇帝，整日和朝臣们虚与委蛇，以往在战场上打磨出的锋锐棱角已经不显，今日这一瞬却露出了隐藏之下的峥嵘。
　　这一招，言庭想到了，无数的先人祖辈，甚至是后来者也会想到，然而想到和真正做出来，就不是一回事了。
　　回望历史，真正能做到这一步的，基本上只有开国帝王，在秩序打破又重组的时候，大刀阔斧进行社会资产的再分配。
　　后来者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了，许多人谋求的改革，其实就是另一种层面的“杀富济贫”。
　　然而在阶层已经固化，无数势力盘根错节，激进的“改革”和自杀无异，这也是言庭为什么不提出来，也不“除恶务尽”的原因。
　　“先在京中歇上一段时间吧，等你那纺机做出来，就启程去江南吧。”周大陛下收了那一瞬间的杀气，恢复了温和又不失威严的模样。“你表舅和侄儿过两日便到了，你得空带他们在京中四处看看，反正你在京中这段日子也闲着。”
　　言庭一口气梗在心口，感觉自己像一头尽职尽责的老黄牛，然而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方才她抬眼看的时候才发现，周胥深的两鬓竟然有了银丝。
　　虽不明显，却扎眼的很。
　　她的皇姐明明还年轻的很呢，在这皇位上再稳稳做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为了皇姐不早衰的太快，她这个苦命的皇妹就顶一顶吧。
　　“是，都听皇姐安排。”言庭颇有些有气无力，她觉得这样下去，她也会早衰的。
　　周胥深看她蔫头耷脑的样子，不由笑出来：“少在这装像，你要是不愿意，你去跟为念换一换，你去六部，让她去江南。”
　　言庭一听，立马支棱了起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江南挺好的，我爱江南。”
　　天爷诶，让她去六部，天天跟那些糟老婆子歪缠，她不得呕死。
　　“哼，滚回你的王府去吧，真是看见你就头疼，怎么就一点儿受不得拘束。”在皇宫的时候就天天想着往外跑，这搬到外面去可不就跟放飞一样，周胥深嘴里这么骂着，可谁都听的出来她语气中的爱重。
　　言庭嘻嘻笑了一声，装模作样的行完礼，便迈着八字步遛遛达达的走了，跟个遛弯儿的老大爷似的。
　　周胥深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按着椅子扶手要站起来，起身到一半，却觉得眼前一黑，又跌坐在椅子上，心口突的绞痛，让她脸色一白，额头立刻渗出汗来。
　　侍立一旁的李锦赶紧上前一步，取出参茸养心丸给周大陛下服下。等她终于从那股心绞痛中缓过来，李锦才带着忧虑的规劝道：“陛下，御医说您这心疾要好好修养，万不可劳累，您最近总是批阅奏折到深夜，这身体怎么受得了啊。”
　　“无妨，朕的身体朕自己知晓。朕只是想多做些，给后代子孙留一个朗朗乾坤，总不能像先帝那样，自己倒是舒坦了，却丢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周胥深自语一般，喃喃道：“只是不知，我还能撑多久呢？”
　　李锦的一双老眼立马就含了眼泪，她不动声色的把眼泪憋回去，笑道：“您是天子，是陛下，那自然是万岁万岁万万岁了。”
　　“你这老货，就会说些好话哄我。”说着，她自己也笑了。
　　天子、皇帝、陛下，拥有再至高无上的头衔，下面也仅仅是个肉体凡胎的凡人，也逃不过生老病死。
　　周胥深没有什么看不开的，她只是不放心，所以她要急迫的鞭策下面的小的快点成长，快一些，再快一些。
　　至少要撑到下一代完全成长起来，把这天接过去才是。
　　想着，她又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下，继续拿起一份内阁送来的奏章批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