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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诺千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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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分班,我独自抱着一大堆书往新教内走,后来项鹏程告诉我,那天你风尘仆仆,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人。
我走到二楼的阶梯,不小心碰掉了一本稍微厚实点的书,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微胖的小姑娘已经帮我捡起来那本书,她轻轻了拍一下那上面的尘土,冲我笑一笑,把它放到了我的面前,温和的说:“给,你拿些书太多了,为什么不分批呢?”
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对方的好意,只是勉强的说道:“只是想一次性拿完!分班太麻烦了。”
“啊?你也是分到理科班的女生?像我们这些从那里逃过来的人很少呢。”印象中她抬起了她比较肥胖的小手,把它挡在嘴巴前,稍微的轻笑了几声,我记得,那动作很优雅,优雅的不像是个高中生所做出来的。
“我外语不好。”我强颜欢笑的找了个还算恰当的理由,讲明的女生读理科的爱恨。她索性更加欢快的介绍起了自己。
“我叫金一诺,一诺千金的一诺。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金一诺说完,帮我拿走一半的书本,向楼梯的上方跑去。我记得她的身材臃肿且有重量,落在台阶上的双腿,激起了几分的震荡。
当我走到教室的时候,一诺已经把我的书本放在她旁边的课桌上了,位置是自选,我明白了一诺的善意便欣然接受了她的邀请,坐在了她的旁边,当她坐定,我悄悄的把嘴巴靠近她的耳边,轻声的说道:“陈婕妤。”
“结余!一语双关,真是好名字。”她冲我笑了笑,收拾起她的课桌来。
上午上课,一诺总是小心翼翼的注意着她身后的一个女孩子,我很是好奇,就在自习课的时候,我偷偷的往后看了一眼,那是一个身材娇小,面黄肌瘦的女孩,但眉目很是清秀,长相在我们班级算的上上等了,只是身子看起来比较弱,还时不时的咳嗽几声。
午饭期间,一诺很热情的邀请我一起去校外吃点东西,我趁机问起了她后面那个女孩的事情。
“一诺,看你在上课的时候总是注意你后座的女孩,为什么不好好听讲呢?”
“哦,你说王嫱啊!你还不知道吧,她是我的发小,只是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体质比较弱,我要时刻看好了她,免得她晕倒什么的。”一诺说起这话来很平静,只是我心里突然颤了一下,记忆里我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身体残疾或者有某些疾病的人的,我那时候还单纯的认为我们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是健康的呢,即便是那些身体上有些瑕疵的人,他们只是生活在远处,至少我身边真的没有,连色盲症的人我都没有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跟她坐一起呢?”问完这话我突然觉得有些失礼,金一诺邀请我的热情似乎比不过我的好奇心。
“她是不喜欢跟我这样一个呆头呆脑的人坐一起的,她旁边的女孩是咱们班的尖子生,她照顾她的学习,我照顾她的生活,不是也很好吗!”一诺说完这话,把嘴角抿的很高,我看着她那一脸烂漫的笑,都不知道说些什么。理所应当的在我们吃完饭后,一诺又买了一份外卖,我知道那应该是带给王嫱的。
我们回去的时候,教室里七零八落的散布着几个人,王嫱正在和一个男生聊着天,见我们进来她莞尔一笑,感谢的话不绝于耳,还热情邀请我和一诺吃了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巧克力,她说她的身体吃不了这些,一诺高兴的说那我就有口福了!为了表示感谢,我差一点就说出以后我也要帮你买饭照顾你的生活之类的话,可是看到兴高采烈的金一诺和王嫱的交谈,我并没有说出口。后来我记得项鹏程告诉我,你那么期待的友情,看得见不也挺好的嘛。
晚上因为我走读的缘故,就在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口的时候,伴着微弱的灯光,我分明的看到了两只饥饿的流浪狗在咀嚼一份外卖,那份外卖样子很熟悉,我不会看错,那就是金一诺买给王嫱的午餐,只是那包装都没有被打开,就被丢到了学校外高高的围墙这边。
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排在的班级前列,一诺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很是为我高兴,只是我下课去看成绩单的时候,金一诺的名字我是在倒数的几行发现的,我很难想象一诺知道自己的成绩确是如是的开心,满不在乎的还在为我高兴。平时的学习和测验中,我感觉一诺并不比我笨拙,只是真的想不到她的成绩会如此的垫底。
那个叫王嫱的女孩平时有很多人照顾和补课,成绩却也平常,我并没有多想,只是回到座位上,有些担心的问起一诺的情况来,我告诉她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必须要好好学习,我们要考出去,不然外面那么好的山水,我们怎么看到啊!只是一诺满是不在乎的说:婕妤,你是我的好朋友,答应我你一定要努力哦!以后你替我去看山河,不也一样吗?一诺说完,又是几分天真烂漫的笑,我那时候想的最多的应该是无奈,我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就比如我和项鹏程,即便是我们那样的心照不宣的努力了,可是造物弄人,到最后我们的生活还也不是我们想要的。
因为我们是个比较传统的教育理念学校,我们的座位是按照成绩来分割的,基本大考一回后,老师会按照成绩单把我们的座次依次调整,不出意料我没有和一诺坐到一起。
调完座位后我来到一诺的桌边,她还是一脸天真烂漫的笑,显然她的身边坐上了几个班级里几个比较能惹事的男生,我很是同情她,我说依你的资质,不会总是考的这么差吧?一诺倒是略有所思的昂起头,一本正经的指着自己的脑袋告诉我说:“我这里不好使,一些东西想不明白。”我当时应该是释然了,心想如果一个人在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就在真的认定了自己的未来,明确的知道自己想要走的路,我为什么还要迟迟不放我自己对别人苦口婆心的的矜持呢。
既然,没人知道明天到底要发生什么,那么一定要尽量的将明天想象的更美好不是吗?金一诺如此豁然的态度不也是一种超脱吗?佛家怎么说的来着,这叫得过且过。项鹏程在我的日记里留下了这样一段话,那时候,我很担心金一诺的未来。
周末的一节晚自习,我感觉到教室的后面乱哄哄的,好像是有人在吵架。
“那你也应该看着她吃下去啊!她有心脏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亏你还是她的发小,有你这样照顾朋友的吗?她贫血晕倒几次了你都不知道,我为她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无耻。”
说话的,是个比较莽撞的高个子,他是王嫱的男朋友。平时根本见不到他怎么关心王嫱,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这些都责怪到了金一诺的身上。见他指着浑身正在抽搐哭泣的一诺责骂,我联想起了最近学校外墙频频多出来的流浪狗和完整的连包装都没有打开的外卖,再就是体育课上老师怜悯的对王嫱说你去树荫下休息吧!还有就是我们考试发乎失误老师都是挨个批斗,唯独到了王嫱,老师没有责怪一声。
一瞬间我的小心思似乎明白了,或许王嫱根本就没有什么心脏病,这只是她博得大家同情的幌子,躲过体育课要命的长跑,避免班主任在每个月考完的批斗,获得他那个男朋友更多的暧昧。我不禁浑身发颤,如今她不知道又要做什么的来了几次贫血,而他的小男友却把全部的责任安排到了一诺身上,说她带的饭不营养,怪她没有看着王嫱吃下去,恨她没有尽到一个朋友的职责。
只是趴在课桌上的一诺,委屈的根本就没有抬起自己的眼睛,她在哪里痛苦的流着眼泪,可是王嫱的男友丝毫没有可怜她的意思,还拿起了一诺经常看的时尚杂志书,拿起来说道: “你还看时尚先生?就你这个猪样!”说完他就把那本杂志丢到了空中,那看热闹得人也跟着起哄,那本书丢到哪儿,那里的人就把那书当瘟疫一样的抛开,生怕接触到自己的身体,甚至有的女生都用自己的钢笔把那落在她们桌子上的一诺的杂志推到桌子底下。
我内心涌起一阵阵的悸痛感,这些男生做的太过分了!我下意识的看了看王嫱所在的地方,她正在那里用无法形容的厌恶眼神看着我,我想,那个时候,得了心脏病的人应该是一诺和我,因为就在我看她的时候,她的小男友也不明事由的向我发起了讥讽,说的什么我忘记了,好像是吃了别人的东西还不办事之类的。我没有经历去记忆那些,更没有心情去搭理那些,只是那一记从后面飞来的杂志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后背上,让我的委屈翻涌而来,我当时真想拿起那书来砸回去,可是我克制住了,因为我不经意间想起了项鹏程给我说的一句话:班主任不经意间的一次调座位,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我的余光也是充满希望的看着项鹏程的方向,我多么希望他能站起来制止这场闹剧。多年后我也明白,这些事的分量还不值得一盘下酒的小菜,我对自己当年的克制,也是钦佩了几分。
后来,我就用更加勤奋的态度去做好当下,以准备将来的离开而备足弹药,我知道,我早晚会离开这里,这里一时的爱恨情仇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是偶尔我还会在晚饭回来的时候发现被推得连七八糟而散落在地上的自己的书本,晚自习后背还会被纸团和废旧报纸砸,我回家的自行车也会被别人动手脚。
只是这些委屈我一个人消化,它们都没能出现在我的日记里。这稀松平常的混乱生活,也同样是经历了两年,终究落幕。
时间过的越来越快,每一年都比上一年短。那个我努力逃跑出去的小城镇我也是只是在寒假的时间回去一次。
一次往家里打电话,我妈妈不经意间说起了收到一个请帖,我很是诧异的问我妈妈,是给我的吗?
“就是给你的呀!你看你的同学都要结婚了。”
“谁呀?”
“王嫱啊,你的好朋友!”
“王强?男的女的?高中同学?”
“你不记得了?还来咱们家吃过饭呢,看人家多好,就要结婚了,你也要努力哦。”
我一瞬间被自己的遗忘打败,王嫱不就是那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瘦弱女孩吗?记忆是多么的可怕,有是多么的难以删除,那段岁月又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仔细的搜索着当时所经历的目目和我在大学期间参加各种公益活动的疗伤情节,不禁笑了笑说:“真好的!祝福他们。哎,妈你知道金一诺这个女孩吗?她有没有给我送请帖什么之类的?”我条件反射搬的说出了她的名字,我当时都吃惊自己的话,那根本就没有经过我的大脑。
“小诺啊?是那个胖女孩吗?在你去外地大大学的期间往咱们家打过两次电话,后来就没有什么消息了。”老妈一边说一边还责怪我的不回家,连自己的发小,好朋友都冷落。但是我记得,她也是来我家做过客的。
那天晚上我的心里有过几次激荡的挣扎,读一所好的大学,谈一次鸿烈的爱恋,交一个至死不渝的好友,人生那么短,我都要试炼。即使这些都没有,我还有一个不错的梦可以做!再往远看,谁人不死?有何必太过纠结当下的苦乐和未知的结局?风雨无情,花开花落。这经年的理解在得知一个跟我毫不相干的所谓好朋友的婚礼时,瞬间崩塌,有些个幸福,真的不是你想要就能碰触的。以前总是听妈妈唠叨那些远在天边的鸡毛蒜皮的人情世故,以为自己永远遇不到工作恋爱结婚生子,可是这一通电话,一个身边人的婚礼,发现这些事已经把自己要挟的步步后退,铺天盖地的割舍我曾经许下的梦。我把这些编辑了一条长短信,发给了项鹏程,他只是简短的回复了“这就是日子”几个字。时间白驹过隙,我又想起了四年前年前项鹏程不远万里的来找我,并且明确的表白和许诺,我只是黯然的低下头说:“两年前你在哪里?我被别的男孩丢书本的时候你在哪里?两年前你是可以的!”
这就是日子!对,他说的很对,或许他早已经稀松平常了我所接触的波澜壮阔,而平静的过上了他的日子。这就是我十六岁那年喜欢过的人,如今在你大悲大伤的时候告诉你,这就是日子。
还想再编辑短信说些什么,项鹏程打电话过来说他也要结婚了,本不想通知我的,可是这么多年的友谊,再加上我今天主动告诉他关于我知道的关于结婚的事情,他唯唯诺诺的解释着,说我只是觉得不告诉你不好。那边还在断断续续的说这什么,我都应经模糊了所有的思想,我不名原有的脸颊冰凉,用手一碰发现全是泪水。
我曾经那么小心翼翼的爱着一个人,彼此走过了漫长岁月的马拉松,可是等在终点的并不是彼此,这一路走来,我心存的执拗的幻觉,他来时我恐惧,他走时我渴望,若干年后我身边的人终究不是你,他跟你很相似亦或是完全背离,这样或多或少,都有你的影子吧!
二十多岁的年纪,二十一世纪的某个旧历新年,我站在楼顶,把那个记忆的日记薄,记录着我以为的或是幻觉的,友情亲情爱情,一页页撕开,撒向空中。
我决定去南方就业的时候,我的老妈一边抹眼泪一边依依不舍的告诉着我一个女孩在外面是多么的不容易。
我说正是离开我才能重新开始。
“可是你还是会接触到一些坏蛋啊!”我妈泪眼婆娑。
“什么坏人啊,那只是我自己一厢情愿!”
“小项多好的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好了吗,人家都结婚了还说那些干什么。”
“哦,对了,两年前给咱家送请帖的王嫱你还记得不?离婚了,真是作孽的,怀孕期间查出了心脏病,孩子都不能要,就那么活生生的打掉了,你说你们这些小女孩,不注意自己的身子能行吗?你一个人出去我能放心吗?”
“又离婚?这男方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女孩有心脏病就把人家抛弃?”
“并不是,后来男方打听到,王嫱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心脏病,而在结婚的时候并没有告知男方,现在不光要离婚,那边还要起诉她呢。”
我也懒得追问王嫱的病是本来就有还是后来患上的了,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瘦弱的女孩,兢兢战战的偷摸到学校围墙的下面,把热乎乎的饭菜丢出去的样子。
我离开,是在一个有些凉意的秋季,过路车经过我拉着大皮箱踏了上去。火车缓缓起步,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树木,竟然没有读大学时候离开的喜悦,看着飘然落下的梧桐叶子,和站在梧桐树下爸妈苍老的面庞,斑驳的白发,不禁潸然泪下。
火车硬座上,隔着一个嘈杂的过道,我看到一个微胖的女孩,依靠在身边另外一个女孩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样子憨态可掬,还在保持微笑的肩膀上,留着几分俏皮。那是个三人座,她们三个互相依靠着都在熟睡,她们的手也是十指紧扣的连接在一起。火车转弯,一股料峭的寒风吹来,那个微胖的女孩轻轻的往里面挤了挤自己的身子,嘴角扬起烂漫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