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到现在》一杯新茶

55、重新开始？

　　猛然睁开眼，冰冷且安静的牢笼。一切如常。几个浅显微弱的鼾声伴着好梦。这里的人都爱做梦，因为他们相信，梦比现实真实。
　　他刚才也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父亲拿着他画的画，夸赞他是小画家。他高兴的说，他不要当小画家，他要当大画家。那年他六岁。所有的一切都还是那么的美好，天空很蓝，大地一片宁静，他拿着画板认真的画着远处的那朵云。
　　如果一切可以从来，如果他坚持着那颗纯洁如云的童真，他是否如愿以偿。
　　他不怪任何人，他的人生本该如此。
　　一个月后，G市警方在加拿大警察的协助下，于加拿大境内的一栋小别墅内将姜峰和蒋美玲二人抓获。当然，这是后话。
　　自从七七醒来已经好几天过去，这天，一位年老的妇人走进了病房，自称是七七的奶奶。傅落雪已经向阳光福利院的院长了解过七七的身世，但那所福利院的档案室里只找到一点零星的线索。记录说，三年前七七被人贩子拐卖到G市，之后人贩子被抓，当时七七已经不记得自己的身世，便被送到了阳光福利院。
　　介于前车之鉴，傅落雪不敢大意，认真的试探了年老妇人的来意。这才知道，原来七七竟是沈平原的隔房表亲。难怪他们长的那么相似。
　　年老妇人说，三年前她儿子和儿媳要出去外地打工赚钱，便将年幼的七七交由她来带。有一天，她正在家里洗碗，七七在院子里玩儿，谁知等她洗好碗出来，院子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她以为七七跑到隔壁家去了，结果隔壁家的说，七七好像被一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人抱走了，他们当时不确定是不是七七，便没有近身去看。她吓得连忙向村外追，可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儿子和儿媳知道了以后匆忙赶回来，三个人在家里天天以泪洗面，警也报了，但一直没有消息。之后，儿子和儿媳天天吵架，日子没法过了，离了婚。自从儿媳走了，儿子从此一蹶不振，天天不是喝酒就是赌博，一年后也突然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妇人说的心酸，闻者流泪。有时候傅落雪真是不明白，那些丧心病狂的人贩子，他们也有孩子，也有父母，他们怎可忍心残害那么幼小的生命，怎能忍心破坏一个个圆满美好的家庭。难道他们就不怕遭报应吗？如果有一天他们的孩子被拐卖，被迫害，他们会怎么办？
　　几天前，沈平原找到了她，把她带到G市让她来确认是不是她的孙女。第一眼，她就认了出来，七七和小时候长的一样，就是长高了一些，懂事了一些，可听到七七之前的那些遭遇时，她又是心疼又是内疚。
　　在那失去七七的几百个日子里，她不知道哭了多少回，她对不起七七，对不起她儿子和儿媳，她儿子和媳妇一直很相爱，却因为七七的被拐卖，婚姻破裂，弄的家破人亡。
　　七七显然已经不记得她的这位奶奶了，她躺在床上，害怕的看着眼前的妇人。胆怯的问：“你真的是我的奶奶？”
　　“是呀！”妇人泪眼含笑，激动的颤巍巍的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芭比娃娃。苍老的声音，“这是你三岁生日时我送给你的，你还做了好多衣服给它，都放在家里，这上面的辫子还是你扎的呢！”
　　七七想了下，歪着脑袋问：“你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叫毛毛的小狗，是白色的毛。”
　　“对对对”妇人忙不迭的点头，“它还拴在家里呢！”
　　七七闭上眼睛。
　　“咯咯咯咯……”三四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马尾辫，蹲在地上蹂躏着正在地上欢快的打着滚的小球一样的小狗，小狗舔她的手她就咯咯咯的笑。银铃般的声音，亲脆可爱。
　　“七七--”
　　小女孩回过头，甜甜的笑，甜甜的声音，“奶奶--”
　　一个漂亮温和的中年妇女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宝贝，我们回家吃饭去。”说完抱起小女孩往家里走。
　　“奶奶，我想吃心形的鸡蛋。”
　　“好好。”
　　“奶奶，有没有做吐司蛋糕？”
　　“做了做了。”
　　“奶奶，我想吃酸奶。”
　　“买了买了。”
　　夕阳西下，一妇人，一女孩，后面跟着一条小狗。温馨的画面。定格。
　　七七睁开眼睛，歉疚的说：“对不起，我常常会梦见以前的事。虽然我的奶奶和你有点像，但我奶奶很年轻很漂亮。您找错人了，老奶奶。”
　　在场的所有人都闻之落泪。人，可以一夜白头，一夜苍老。只是，这个幼小的心灵，她不懂。但她说出了人世间最酸楚最无奈的语言。
　　留给这对祖孙单独相处的时间吧！
　　所有人都退了出来。然后，傅落雪和沐初阳在医院里的一个小花园里行走。
　　很多沉重的问题都解决了，傅落雪的心境总算找到了最初的平静。只是，好多感触都不同了，至少对于这个社会的人，有了另一面的认知，也体会到了许多。她以前一直活在单纯干净的世界里，像个无知的孩子，伤不起痛不起承受不起，现在，上帝给她的心脏划出了一道伤口，流过血结了疤，不痛了，但依然触动很大。
　　生活从来不会招招手说，“小子过来我们讲讲道理”，生活只会一个大嘴巴把你打在地上后说，“SB，学着点。”
　　沐初阳见傅落雪闷闷的不说话，便用手肘戳了她一下。“很感动？”
　　“啊？”傅落雪回神看她，“嗯啦！”久别重逢的画面确实挺让人感动的。
　　“那你有没有想法？”沐初阳又问。
　　“什么想法？”傅落雪反问。
　　沐初阳以为她装傻充愣，提醒她，“沈平原啦！”
　　眉头微皱，这关沈平原什么事？
　　沐初阳抬头望天，敢情她们不在一个思维上。那就把话说明白点。
　　“我是说沈平原这些天所做的一切，你就不感动吗？”
　　傅落雪停下脚步，在一旁的花坛边坐下，低头静默了几秒，点点头。
　　沐初阳也随着坐下，“有没有想过和他和好？”
　　傅落雪苦涩的摇头。“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你看他这些天对你，多好啊！又是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又是帮七七找医生做手术，又是给七七找身世的。他还不是为了你嘛！他做这么多，你心里应该明白他的心意。”沐初阳一反之前对沈平原的看法，说实在的，这些天，她也挺感动的。
　　“可是......”傅落雪犹豫着，又不能将那些掩埋的过去说出来。最终只是摇头，“我们真的不合适。”
　　沐初阳以为她在苦恼沈平原现在的身份。“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不就是变有钱人了嘛！有钱人怎么了，他还指不定配得上你呢！你看你，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家庭清白，性格温和，以后绝对是个贤妻良母。”
　　要是以前，她绝对赞成沐初阳的说法，只是……是她先放弃的呀！她记得她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记得是她先不要他的。当时，那么伤人。他怎么可能还会……原谅她。
　　沐初阳再接再厉，“落雪，你不要再逃避了，你心里是有他的，对不对？要不然这么多年你怎么不再谈恋爱？你总说找不到，其实你根本不想找，你还很爱他，你放不下他。可是，你不跟他说，他怎么知道。你现在就勇敢一次，去向他表白，如果他愿意跟你再在一起，皆大欢喜，如果他拒绝了你，也好让你死心。你总不能总在一棵树上吊死吧！日子还那么长，难道你想孤独终老吗？”
　　“好吧！”她试一试，她还需要跟他说那六个字。
　　跟奶奶相处了几个小时之后，七七已经不再那么排斥她。傅落雪跟初阳和她们祖孙两一起吃了晚饭。七七只能喝粥。
　　现在有奶奶照顾，傅落雪很放心，沐初阳也因怀孕不能多劳累先行回家了。傅落雪一个人想静静。
　　夜色很浓。但G市像其他大城市一样，是个繁华的不夜城。火树银花，灯红酒绿。
　　街边一排整齐的梧桐树上，挂着一串串明亮的小灯，眨巴着眼睛；旁边有一些摆摊的小贩，在卖街边小吃。生意红红火火。有许多手牵着手的小情侣光顾他们的生意。
　　香味很浓，扑面而来，引诱着她的肚皮。可路边摊，她喜欢看，不喜欢吃。
　　漫无目的的走，然后“随意”上了一辆公交车，“随意”的下车。这里，第三次来吧！她踌躇了好久。终于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说巧不巧。那人一身黑色晚礼服正朝这边走来，她左右看了一下，空旷的地方无处躲藏，只好紧张的站着。等他走近。
　　周围有些暗，只有远处的几盏路灯发着橘红色的光。她想，他可能还没有认出她，现在逃跑应该还来得及。可……
　　“沈平原--”她硬着头皮冲动的喊。
　　三米的地方，他顿足。看着她。
　　“有事？”空气像黑纱笼罩，朦胧，看不清他脸色，但语气冷淡，听的很真切。
　　傅落雪有些难看的站着，腰背挺直。
　　他很耐心的等着。
　　“我……”早死早超生。“沈平原，我们可不可以重新开始？”一口气说完。手心捏着一把汗。
　　仍然看不清表情的沉默，然后是声线平静无波的反问：“你说呢？”
　　只有两人能懂的含义。她一顿，窘迫的无以为继。幸好夜色很浓。
　　“沈哥，我们走吧！”
　　是孟媛站在他身后，隐约着一袭性感的小礼服，裙子在昏暗里发着光，像无数个萤火虫聚集在她身上。
　　孟媛肯定听到了。她愈发觉得羞耻，慌乱的想赶快结束这种难堪。
　　“乃个，我我开玩笑的，你不要介意啊！”她手足无措的挠了挠头发，“其实，其实，我……”她想说什么来着，急出了一身汗，“哦，我是来向你道谢的，谢谢你啊，还有对不起啊！总之，谢谢。”她都在说什么呀！
　　“还有事吗？”又是疏离散漫的问。
　　她猛地摇头，落魄的说：“打扰您了！我先走了。”说完，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狂吹，但她停不下来，真的停下来，她突然蹲地抱头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她就说嘛！他怎么可能再次接受她，他们已经不可能了。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听他亲口说出来，心还是不住的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