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这件傻事》沐沐春山

9、第九章 他知道，八

　　丁振宇载着顾曼曼蜿蜒在旧城区的老街上，往他租住的95年楼梯房小区行进。
　　每次顾曼曼出门，丁振宇都会尽量骑车来接她，无论多远，无论多晚。这个天津来的小伙子，毕业两年内换了四份工作，最近终于进了一家好一点儿的上市公司，任职游戏开发的职位。在这个连郊区的房子都要均价两万的城市里，骑着两百块钱淘来的半旧单车来接她，是月薪三千的他能给得起的最实在的浪漫了。尽管他的车轮时常会把她价值不菲的长裙卷坏，但她仍旧像此刻一样，总是黏腻腻的搂着他的腰，趴在他厚实的背上。
　　“你确定你能把胡二夏跟她的旧情人撮合起来？”丁振宇的声音透出一种稚嫩的感觉。
　　“试试看嘛，反正我是不希望她嫁给那个花心大律师。”
　　“我是怕胡二夏那个二货让八年后重新回归的高品位精英男对女人彻底失去信心。”
　　“安夏少说也是个美女，干嘛这么诋毁她。”
　　“我又没说她丑，我只是说她二。你忘了上回社会英语考级的时候她自己跑错试室，还把‘占了她座位’的那个男生赶出去了，最后人家弄清楚情况把她拎出去的狼狈样？青年节那天大家约好一起去爬山，她迟到了一个小时，竟然是因为公交车坐错了方向，她可是土生土长的北城原住民啊。还有最夸张的是上个月你生日，我订了蛋糕没空去拿，托她去取一下蛋糕，她居然取错了，把我特意订制的你最爱的蓝莓纽约芝士蛋糕换成了一个大寿桃款式的奶油蛋糕，上面还写着‘奶奶万寿无疆’几个大字！算了，我不想再回首往事了，我只是觉得人生已经够累了，跟胡二夏在一起等于另寻了一条死路。”
　　“喂，安夏好歹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干嘛把她说得那么差！”
　　“她不是差，她是二。”
　　下过雨的天气，晚风中散去了一层暑气，带着树叶湿润的味道。
　　苏承明和胡安夏从清吧出来，走在银莲路的另一头。走了大半段的路，却只是零零落落的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胡安夏踏着自己的影子，忘了已经走过这条路多少遍了。他刚走的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会在下课之后等在这里。高考那年，她的志愿表上只填上了北城的大学。四年的大学时光，毕业后的所有日子里，她只要一有时间，几乎都会到这里来走一走，希望某一天奇迹出现，他会忽然和她在这里重遇。就那么一天天的等着，整整用了七年的时间，才渐渐说服自己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才说服自己重新去试着跟别人在一起，可是却发现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母校好像没有太大的改变。”苏承明淡淡的说。
　　“上次参加校庆典礼的时候听说明年这里要全部改建成初中部，会另建一个高中部。”
　　“那岂不是看不到我们以前念书的地方了？”苏承明的语气里无比的惋惜。
　　“我都还没感慨呢你感伤个什么劲，你才读了一年，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啊？”
　　“还是很难忘的。”
　　胡安夏抬头看了一眼苏承明的侧脸，夜色中那本就深邃的眸子，像是包裹着无数胡安夏看不透的深沉，深得如同晚秋里的海。
　　难忘？看你的样子，不是早已经遗忘了吗？
　　“你现在的工作生活都还好吗？”
　　“挺好的。”
　　“上次那位肖先生……”苏承明欲言又止。
　　“我们已经和好了。”胡安夏突然提高了声调，“人嘛，谁没有犯错的时候，何况我们家肖炜那么好，原谅他一次有什么所谓。他特别疼我，体贴入微，无微不至，每天风雨无阻的接我下班，同事都羡慕死了。他事业有成，但凡经过他手里的各种疑难案件他都能一一破解，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他最大的优点是为人孝顺得不得了，他自己的父母远在老家，所以把我爸妈当亲爹妈孝敬，我爸妈都乐坏了！更难得的是肖炜非常非常有责任心，尤其是对我们的感情，特别的负责任，所以原谅他一次我觉得是应该的。”胡安夏说着话，忍不住想掐一下自己的大腿。
　　“你认准了就好，看见你过得好，我也很开心。”苏承明缓缓的微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你呢，一切都还好吧？”
　　“刚过来工作，都在慢慢适应当中。”
　　“那，感情方面呢？没有带个美女一起回来？”胡安夏说着呵呵的笑了笑。
　　“我还是一个人。”
　　还是一个人，五个字，却小小的撼动了胡安夏的心。
　　“大学的时候也没有谈恋爱吗？上海那么多美女，不会这么倒霉一个也没看上你吧？”
　　“说出来你一定会说我自恋，大学的时候有好几个女生追过我，工作之后也有女同事对我蛮殷勤的，但是确实没有想谈恋爱的冲动。”苏承明说着，低头看着路上的倒影。
　　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在结束一段感情之后，先有新恋情的一方是不是总会被认为比较早放下，或爱得没有对方深呢？殊不知有时候只是希望在另一个人身上找一种感觉，来掩盖掉我对你的思念。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是单身一人，而她却为了某些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原因开始了一段有名无实的感情，到底谁比谁更悲哀一点呢？
　　两个人各怀心事的漫步着，谁也没有提起过去。好几次胡安夏都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硬生生的把那问题吞下去了。苏承明几度偷偷侧脸去看她，都发现她一脸自在，也只好把某些准备好的话咽回了心里。
　　此刻，两个人都在难堪的想着，说不定对方已经忘记了，还是不要提起好了。
　　原以为假意遗忘是减少对方伤感的最好方法，殊不知若无其事才是最大的伤害。
　　树影被晚风吹出了一阵婆娑。
　　“你，有没有打算跟他结婚？”多么小心翼翼的语气。
　　胡安夏愣了一下，看着苏承明眼神里的紧张，好强的心思突然被激发了，只见她忽然哈哈一笑，一脸喜气的说，“他前几天已经求过婚了，他对我这么好，条件又那么优越，我当然嫁啊！”
　　“这么快？”苏承明一阵心酸，皱紧了眉头。
　　“不快啦，我们都在一起一年了，现在好多人都闪婚，我们都不算闪了。”说着胡安夏抬手拍了拍苏承明的肩膀，“话说，既然你知道这个消息了，就多存点钱封个大点儿的红包哈！”
　　“你放心好了，你结婚，我肯定会准备一份大礼的。”苏承明说着，抚了抚胡安夏刚刚拍过的地方，俯视着胡安夏夜色里微微发白的脸庞，眼神里的温柔像是一层浓烈的月色。
　　还记得那时候两个人也经常像现在一样漫步在夜晚的树荫下，有时候苏承明在想问题，会长久的不说话，胡安夏便絮絮叨叨的说上一大通影视八卦或者文学趣闻。有一次聊到《钗头凤》，胡安夏一脸羡慕的说有个文采好的老公真是件幸福的事儿，苏承明笑着说她搞错重点了，胡安夏却赖皮的拽着苏承明的手说，我不管，你也要给我写一首情诗。苏承明打趣的说，人家是写给他老婆的，等你成了我老婆再说吧。说完这话苏承明感觉到胡安夏用力的握住了他的手，双眼燃烧着熊熊的火焰，一脸豪气的说，“等咱们大学毕业了我就嫁给你，到时你可别忘了你欠我一首情诗！要古文的哦！哈哈哈……”
　　苏承明回忆着从前，忍不住笑了，可是那笑容里却是一层没有人看得透的悲伤。曾经相爱的画面，此时想起来竟然只剩一阵心酸的遗憾。
　　他始终还是来晚了，她终于要为别人披上嫁衣。八年前，如果自己不是因为家庭巨变远走他乡，现在的胡安夏是不是早已经收到他写的那首情诗了呢？
　　此时胡安夏心里也是百感交集，直到手机突然响起了微信的声音，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掏出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打开了微信界面，“对了承明，我加一下你吧，以后常联系。”
　　以后常联系，多么生疏的一句话，胡安夏语毕自己也楞了一下，他们难道，真的生疏到了这样的地步吗？
　　“你怎么啦？”苏承明把二维码举在胡安夏面前，看着呆立着的她问道。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太不厚道了，也不主动加一下我的微信，难道想着以后又不联系了？”
　　“安夏，对不起。”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嗨，这点小事儿用不着道歉。”胡安夏无所谓的咧咧嘴。
　　“我不是说这个。”苏承明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整个胸腔所有的力量，“对不起，为了八年前我的不告而别。”
　　胡安夏愣住了，猛的抬起头仰望着那张突然悲伤起来的脸，八年来积攒起来的话突然都哽在了喉头，如同汹涌的潮水，竟挤不出窄窄的心门。
　　两个人静静的在夜色中对站着，洋紫荆树还带着那年一模一样的熟悉气味，可身后的校门口却渐次模糊在了夜色中，如同那段早已淡在风中的年少往事，无论你拼了多大的力气，也无法追上岁月的健步如飞，你只能张望，你只能祭奠，因为有些原本鲜活的东西，早已死去。
　　“那更用不着道歉。”胡安夏淡然的一笑，“其实，我早就忘了。啊，天也挺晚的了，我得回去了，一会儿赶不上公交车了，再联系啊承明。”胡安夏说着，一个荒腔走板的转身，大步的往前方走去。
　　我心里正在淌血，可是转身时却要故意把脚步迈得很大，佯装出轻快的样子，好让站在我身后的你，看不到我脸上的悲伤。
　　苏承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那稍显单薄的背影，那里面背负着一种从不轻易被看穿的脆弱，却偏偏在今晚的夜色里彻底暴露在苏承明的眼前。
　　而他却只能呆站在夜色里，静静的看着她远去，他知道，八年的时光，他怕是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