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拜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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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凤藻宫侧殿室内没有点起灯烛，有些昏暗，葛淮芳与葛亭舟叔侄面对面坐着，中间小几上一壶清茶并两个瓷杯，暗室中瓷杯上隐隐可见流光。
“丰兰陵出身商贾，整个家族几乎没有都入仕之人，入宫之后颇为得宠了几年。难得是既没有在得宠时兴风作浪为家族求半分势力，又没有在失宠后邀宠，平时几乎不出门，有交情的君侍也不多，连董兆都算是其中一个，但也不说不上交情深。”
董兆父族实力强劲，在后宫中颇为跋扈，后宫君侍多数避其远之，唯恐得罪了他而惹上麻烦。
葛淮芳闻言自然明白为什么多方势力对于丰贵君此事选择了默认，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家族不涉官场，没法作他靠山，后宫内亦没有牵涉，偏偏又倒霉碰上皇帝出事那天生孩子，让他背锅的确再合适不过。
“丰兰陵这也算是无妄之灾了”，葛淮芳叹了一声，然后看到葛亭舟看他的眼神，那是仿佛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孩子般的眼神，他有些不安。
葛亭舟确实当他是个孩子，仔细看看淮芳——修眉凤目还尤带少年人清气，脸庞有些瘦削但并不单薄，薄唇天生淡红微微抿起，像只即将展翅而飞的雏凤。
他微微一笑，“不论他是否当真在那天摔了如意，这都不能算无妄之灾，如今这必须是真相。”
说完又忍不住提点一下少年人，“后宫中人心复杂难测，比想象中远远更危险，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能断言这事与丰兰陵无关”
淮芳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刚才是幼稚了，又反省了在风云诡谲的后宫中应该收起多余的同情心。他直起身子向葛亭舟鞠了一礼，“多谢叔父不吝教诲，淮芳谨记于心。”
葛亭舟微笑还了一礼，又接着说道：“既然此事是丰兰陵惹得，朝会上商议将他先关入宗人府盘问，待几日后皇上醒来再行处置”。
“皇上至今未醒，若是一直......”
“那就于十五日后以谋逆罪判决处斩。”
葛淮芳忍不住皱起了眉，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
没有等到十五日，皇上却醒了过来，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皇帝形容枯槁，仍然无法下地——或许说再也无法下地比较妥当，由众多宫侍照料着，意识已经清醒，但话也说不太清楚。
她一听说是丰贵君砸了她的命格如意才害的她如今瘫在了床上，神色癫狂，又是愤怒又是恐惧，平躺在床上挣扎着砸了所有手能够到的东西。
她叫来了太子和皇贵君葛亭舟一行人，喊着叫他们把丰兰陵千刀万剐。但她话说不清楚，众人只知道她是要处死丰兰陵，偏吩咐下去提前了丰兰陵的处斩日期，就在第二天午时。
第二日，大晴天，春日的晴天也很珍贵，可惜丰兰陵暂时看不到，他正坐在狱中床铺上，听到了候斩的消息，狱卒小哥甚至有些同情他的意思，对他态度温和，端来了饭菜，一碟糖醋鱼并上清汤，米饭颗颗饱满，看起来十分可口。
这十日来他一直十分平静，保护了女儿，心中甚至有种骄傲之感，只有些担心自己留下的侍人够不够，能不能照顾好她，有些可惜见着她长大，不能陪着她，教导她。
“多谢这位小哥多日照顾，可惜如今我是戴罪之身，无法报答小哥恩情。”丰兰陵一边说着，掏出了筷子开吃，所谓断头饭，总要吃饱才好，吃了几口，突然觉得不对劲——味道太熟悉了，熟悉的让他甚至想起了久久不见的一个人，一个他珍藏在心底的人，他骤然抬头，双目紧紧盯着那年轻狱卒。
丰兰陵一贯随和，常常带着笑意，少有这样严肃而探究的表情，甚至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狱卒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背好的话都快忘了。
他结结巴巴地背着：“饭菜可，可还合您口，口味？这这是我表表姐亲手，做的——，附上拜贴一一张。”
丰兰陵拿筷子刨出来那一张薄薄的拜贴，折成了一只星星，不过现在已经被压扁了，在饭里面久了，沾着饭粒，微微湿润。他颤抖着手，拆了好几次才展开那张薄纸，入眼字迹太过熟悉，让他甚至恍惚了视线。
“多年不见，不知道你口味变了没有，和你分开后我也很少再下厨了，不知道厨艺有没有退步，真担心不合你胃口”
“信纸与墨出自丰家新制，可食用，世伯嘱咐我一定要你尝尝味道。”
“一会儿与面前狱卒交换衣衫饰物，此人善易容与伪装，可以放心，只希望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张了。”
“一个时辰后已经准备了代替的人，具体我之后再和你说。”
“距离我们相见只有几刻之时......我很想你，我觉得你应该也很想我。”
“没时间了，快行动吧，我等你。”
入雪，留。
景华宫一隅偏殿中，阿棵抱着啄啄喂食，啄啄离开了父亲已有十日，开始几天哭的很厉害，果乳也喝不下去多少，到了今天平静了很多，也肯多吃点了，阿棵心里这才高兴了一点，又有些担心丰兰陵在狱中过的如何，担心冯小姐能不能顺利救出自家公子，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旁边桌旁一个冷着脸的小侍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看阿棵，那小侍叫司雾，是练过武的，身量比宫里许多宫侍更挺拔，偏偏他还擅长针线活，此时正对着一块布料飞快的穿着针线。
司雾面无表情看了眼阿棵，同时手里还缝着给啄啄的小衣服。猜不出阿棵想什么，懒得猜，他又低下头去，倏而敏感地竖起了耳朵，门外传来几道啪啦啪啦小孩子跑来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显示到了殿门口，门上窗纸没有映出身影，应当是几个小孩。
小孩们装模作样的敲了一下门就推开门跑了进来，还边杂七杂八的叫着阿棵和啄啄的名字。
是几个皇子和一个皇女，司雾又面无表情看了看，不知道是哪几个皇子皇女，他懒得想，皇帝生了这么多，连出生率低的女孩儿都生了十一个，男孩更是生了好几二三十个，有的连名字都没人取，按出生顺序叫着，司雾又觉得按顺序叫名字很省事，决定假如以后自己有孩子也要取个数字名。
他们是知道啄啄的父君要被处死了就过来了，他们都没有父君，想过来陪一陪啄啄，虽然啄啄还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
为首的十七皇子大概有十岁，也是几个小孩中最大的，他领着一堆弟弟妹妹围到了阿棵身边看啄啄，对啄啄说话，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反正就是说着“哥哥姐姐陪啄啄玩啊”，反而安慰了有些紧张的阿棵。
他看见二十三皇子小心翼翼的用无名指碰了下啄啄的小手之后开心的笑开了，十七皇子摸了摸二十三的小脑袋上柔软的头发。
十皇女清奂看到了司雾正缝衣服，想去旁边看看他，又似乎有些畏惧司雾的冷脸，磨磨蹭蹭的蹭到了司雾边上，睁着大眼睛看他，司雾冷脸瞥了清奂一眼，吓得清奂一抖。
大家笑闹着，时间在这间小小宫室内似乎加快了脚步，渐渐地，午时已到。阿棵望向门外，宫内刑场的方向。
好人有好报，公子一定会没事的，小皇女也会好好的，他相信着。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拜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