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城市也在下雪吗》纪来之

7、第七章

　　从前孟颜希只知道维也纳素有“音乐之都”的盛誉，却不知道它能美成那个样子。
　　风景如画的多瑙河流。
　　波浪起伏的“维也纳森林”。
　　喀尔巴阡山闪耀的绿色峰尖。
　　北面宽阔的草地宛如一块特大绿色绒毡，碧波粼粼的多瑙河蜿蜒穿流其间。房屋顺山势而建，重楼连宇，层次分明。登高远望，就会发觉各种风格的教堂建筑给这青山碧水的城市蒙上了一层古老庄重的色彩。而内城纵横交错的卵石街道尤其让人着迷。
　　孟颜希不止一次地想，许多音乐家选择在这里度过大部分生涯、不可计数的音乐崇拜者为一场音乐会不远万里前来此处拜访音乐的圣殿，真的不是没有道理的。
　　也只有维也纳这个名字才能够配得上这个地方。

　　开学半个月后，孟颜希慢慢有了能自由支配的闲暇时间。白天就去上课、听享誉盛名的教授的讲座、参加社团活动、聚餐，偶尔和同学们去成名已久的音乐家的演奏会观摩，晚上就给李晴写简短的邮件，然后自己练习作词作曲、弹奏乐器。
　　在国内时孟颜希总听说外国人尤其是欧洲人的生活态度很悠闲，一切都是享乐主义至上，事业心更是接近于零，可是真的开始了国外的生活，她却发现，那些说法都是不准确的。事实上，她觉得自己的大学生活是很繁忙且充实的，并且她觉得身边的同学也都是这样的。怎么说呢——
　　维也纳音乐学院作为欧洲现存的最古老的音乐艺术教育机构、著名的音乐天才聚集与成长地，其内部竞争是非常激烈的。孟颜希向来不喜欢和别人争抢东西，对这种现状却并不怎么厌恶。
　　自从她父亲的事业一路水涨船高以来，她就一直被人群捧得很高很高。虽然性子比较冷淡，可是她毕竟年纪还小，耳边全都是惊叹赞美，听多了之后心里也难免有些自得。到了维也纳，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毫无疑问她心中是欣喜的。相比结果，她是更加重视过程的人。

　　又过了两个多月，孟颜希请的私家侦探终于有了回复。
　　德国。
　　她要找的那个女人在德国。
　　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本该立刻赶过去看看情况的，可她心里却莫名充满了某种类似于“近乡情更怯”的情绪。她忽然有些迟疑，有些害怕。
　　其实，她这样是算什么呢？当初是那个女人选择离开的，选择离开郁郁不得志的丈夫，选择抛下年幼的女儿，选择丢弃一切，远走他乡开始新的人生——
　　即便她现在过得很不好，那也都是她自作自受呀。
　　可是孟颜希总是不由自主地去想，为什么她会染上重病，为什么本应该过着安逸舒适贵妇人生活的她，会搞成现在这样。
　　没有钱，病床前也没有痴心守护的“真爱”。
　　是因为她的病？还是那个男人移情别恋，厌倦了她，抛弃了她？
　　那么你会后悔吗，妈妈？
　　孟颜希的心情压抑到极点，只能埋头于学业，同时参加各种聚会派对，过了一段时间，她向学校递交了参加德国魏玛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的书面申请。
　　李斯特是十九世纪最辉煌的钢琴演奏家。他受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名家帕格尼尼的启发，决心在钢琴上创造出同样的奇迹。他的演奏风格继承了克列门蒂、贝多芬的动力性钢琴音乐传统，发展了一种十九世纪音乐会的炫技性演奏风格。
　　众所周知，李斯特追求的是一种令人眩晕的、具有炫技特技的钢琴演奏风格：极快的速度、响亮的音量、辉煌的技巧、狂放的气势。这种辉煌浪漫、极富个性的钢琴演奏风格，令当时的人们为之陶醉，以至于确立起了欧洲钢琴演奏艺术史上影响最大的一个流派。
　　但是孟颜希对他的作品非常陌生，因为不喜欢他的音乐风格。
　　孟颜希最崇拜的钢琴家是肖邦，那个擅长在钢琴上即兴创作，而且有着一气呵成般的流畅感的男人。
　　学校里的老师告诉孟颜希，定期在德国魏玛举办的李斯特国际钢琴比赛，其参赛作品虽然不限于李斯特作品，但是从历年的得奖情况来看，演奏肖邦的作品，获奖概率是很低的。孟颜希本身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奖，却也充分理解学校方面的顾虑。
　　初赛日期被暂定为一月中旬，也就是说她有两个月的准备时间。她考虑后，向系主任发送了回复邮件。
　　照理说，她只是一个略有天分的新生而已，学校应该把机会留给演奏技巧更加熟练通达的高年级学长才对，毕竟如果获奖，对学校的声誉将有说不尽的好处——可是不知为何，她的参赛申请很容易就通过了，甚至不需要她参加校内排名赛——两个名额中的一个，直接给了她。
　　简直——
　　简直——
　　如同内定一般。

　　孟颜希早早到了德国。
　　私家侦探发邮件告诉她，不久前那个女人的病情突然恶化，已经被强制性地留在了医院。
　　医院全名是波恩大学付属医院，世界公认的第一流遗传病专科中心。
　　孟颜希在街边花店买了一捧含苞待放的粉色百合，自己驱车前往，鼓起勇气找到了烂熟于心的病房号，轻轻敲门，却没有人回应。她迟疑了片刻，推开门走进去。
　　不同与国内病房的满目苍白，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是装潢风格清新淡雅的室内环境。
　　浅棕色衣柜与书桌。杏色床单。让整个房间显得窗明几净的玻璃窗。窗边的盆栽正静静舒展着玲珑的身姿。花梗粗壮，花序硕大，色彩鲜艳，季气清幽，应该是意大利国花紫罗兰。象征永恒的美或青春永驻。
　　一瞬间，孟颜希松了一口气，却分不清心中是失望多一些还是庆幸多一些。
　　她在原地安静地站了片刻，慢慢地攥紧手里的花束又松开，终于还是抿着唇角将手上的鲜花放到了书桌旁的椅子上。
　　她走出房间，从外面带上门，忽然身后就响起一个娇软的女音。
　　“你是李女士的家人？”
　　对方说的是英语，却带着明显的西班牙口音。
　　孟颜希转过身去看着那个身材修长的混血护士，眼中闪过一道暗暗的流光，然后她冷淡而平静地开口，说：“不是。”
　　大约是孟颜希熟练的西班牙语让那个混血护士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她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同样改用西班牙语，她笑着说：“这位女士住院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她好像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家人来看她——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呢？”
　　这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在孟颜希犹豫之时，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约摸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脸上神情沉默，深棕色的眼眸隐忍，看上去冷静而自持。
　　不可否认的是他长得很俊朗，属于李晴一眼见到就会尖叫发花痴的超级帅哥阵营。看上去是亚洲人，却拥有比多数亚洲人更为深刻的五官。大约是有几成欧美血统。
　　孟颜希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他身上有种特别的魅力，仿佛能让人情不自禁就被吸引。
　　男子走近了。混血美女护士也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侧过身体向他打招呼：“你好，万登先生。”
　　男子轻轻点头。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孟颜希一眼，忽然淡淡地说：“我刚才去办公室没有看见院长。”
　　“他这个时间应该在办公室的呀。”混血护士惊讶地扬起了眉毛，说，“那我去找找他。”
　　“麻烦你了。”礼貌地表达谢意。
　　护士小姐对他笑笑，又对孟颜希笑笑，就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之后，男子调转视线，看向了孟颜希。
　　他的目光既不炽热也不突兀，所以不会让人感到不自在。
　　孟颜希动了动嘴角，越过他往外面走。
　　他没有拦住她，只是在她身后说：“叶钦。”他的发音非常标准——字正腔圆的中国话。
　　孟颜希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慢慢地侧过头去看他。
　　他神色未变，一双沉稳的眼眸注视着她，竟让她看出一抹专注与深情的味道来。她心里知道这是她的错觉，却仍然感到内心有一丝蠢蠢欲动。
　　然后他说：“我的中文名字。”
　　孟颜希心中微微一动。她看着这个高大英俊的年轻男子，半晌才说：“孟颜希。”眼前的男子闻言微微点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他裤袋里的手机却忽然发出嗡鸣声。
　　他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然后一边说“抱歉”一边按下了通话键：“Pruitt……”
　　Pruitt。
　　似乎是有些熟悉的名字。
　　听人打电话到底是不礼貌的行为，孟颜希看了一眼叶钦挺拔的背影，自顾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