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藏拙》烷烃

10、求签

　　论年代，玉龙寺是座古刹，在前朝因为战火波及，荒芜了一段时间，今朝安定得沈家修缮才又建设起来。

　　寺里主供奉释迦摩尼，大小和尚五十余人，其中主持是个德高望重、颇有德名的老和尚，长寿九十有余。

　　寺里建筑古朴，依山景色宜人。最著名的，是寺庙最中间天井旁，那棵年代久远的菩提树。

　　菩提树下原是一个石床，后因这地方得了沈家某位家主的喜爱，让匠人把石床改做了石棋盘。坐在菩提树下下棋，听着寺里的唱经声，别有一番滋味。

　　因为沈家每年清明都要来庙里歇脚烧香，这些和尚提前好几日都在收拾寺庙，保证擦拭得没有灰尘了，又将客房里所有用的东西换了新的，清明一早，由主持带领着，等着沈家人马到来。

　　站在最后一排的小和尚等得直皱眉，歪歪扭扭站不住了，忍不住向前看，他们九十多岁主持并不累一样，衣袂飘飘站在最前面的风口。

　　那小和尚心里嘟囔，明知道沈家人不能来得这么早，主持还要大家早早的就站在这里等着。他们等也就算了，主持年岁已高，虽然身子骨仍然硬朗，但也不怕折了沈家人的寿？

　　等了也不知道多久，沈家众人从远方浩浩荡荡的走过来了，看见三十几个下人簇拥着十几个衣着华贵的人，寺中和尚们纷纷打起精神。

　　沈家二位老爷走在最前面，见老主持站在最前面行礼，赶忙喊下人去扶，客套一番。

　　那一众和尚偷瞄了几眼，想沈府的女眷真是和平日里上香的女子不同的，虽也见过大户人家的主母来这里买香点灯，但均没有沈家女眷这般衣着繁饰。不敢多看，收回目光做木讷状。

　　主持把沈家主子迎进去，送到了厢房附近，开口道

　　“老衲就守在大殿，像往年一样，各位老爷夫人少爷小姐若是有兴致求一支签，便可来找我。我便不打扰诸位休息了。”

　　若妤听还可以找他求签，觉得新奇，但是又打量其他人没什么反应，想必是早就习惯的传统了，心想着自己一会儿安顿下来，偷偷的找老主持求上一签。

　　王三小姐听了这话，也心动了一下，虽然她每年清明下午无事，都凑趣和王夫人一道找老主持求上一签，但她如今心里惦念着事情，无论准还不是不准，都想找个契机来下个决心。

　　王三小姐越想越觉得该理一理心中乱麻，身边王夫人发觉她搀着自己的手臂有些松，觉得她是累了，开口说道“老爷，那还是按着往年的安排吧。”见无异议，便拉着王三小姐，带着丫鬟，进了往年她的屋子。

　　厢房还是老的布置，东西都是沈家自己拿来的，虽然一年只来几次，寺里和尚的打扫没间断过。王夫人环视一圈觉得很满意，让丫鬟沏茶，把糕点拿出来。

　　王三小姐陪着，吃着往年都是她准备的点心，心里恹恹的，即便有她最喜欢的杏仁饼，吃到嘴里也没那么甜了。

　　王夫人倒是没太在意这个，等吃了几块，抿了一口龙井茶，唤起王三小姐的乳名来“蓁蓁，等下午陪我去上柱香，诵段佛经，让佛祖保佑涟儿身体安好，也佑你有段好姻缘。”

　　听到涟儿二字，王三小姐目光闪动了一下，又听姑母说起姻缘，说道“我还不太想嫁出去，只想在姑母膝下尽孝，陪着姑母。”

　　王夫人咯咯笑了两声，头上的钗子晃动“傻孩子，你还能一辈子不出嫁不成？我是你的长辈，自然要为你张罗这些，总要替你母亲给你选一个好人家。”她说到这眼睛一眯，倒是和沈釉青思考的时候一模一样“至于你父亲那边，我说话自然也是算的。”

　　王夫人这样说，心里也是真心惦念着她的侄女，不过她能猜到□□，她这侄女从小和沈家的兄弟一起长大，和沈釉青更说得上青梅竹马，她心里是想嫁到沈家来的。毕竟沈家在整个盐州也算最有名的商贾世家之一，她嫁进来，王家那些欺负她的人再见她，别管心里如何想，脸上的表情总得换上巴结和恭敬。

　　可是王三小姐是她半个女儿，沈釉青却是她货真价实的儿子。她对新儿媳妇周若妤还没有太多好感，总觉得周若妤在京城来，又是宦官人家的大小姐，心里定是对自家存了轻蔑心里的，但是她也不得不承认，周若妤的家世身份，配她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高攀了的。

　　至于自己的侄女，若是想嫁进沈家，为妻不够为妾又可惜，自己真对她好，倒不如给她寻个好人家做了妻子，虽说没有沈家光耀，对她无疑是个好的选择。

　　听王夫人这么说，王三小姐因为周若妤产生的不甘又翻涌上来。嘴上应了，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又口不对心的说了会儿话，她仿佛想起什么一样，突然笑着说道“姑母，来时我见这院里有一棵桃树，桃花初开甚好，我喜欢得紧，我去折下一枝放在这屋里，也给我的屋里放上一枝。”

　　见王夫人点点头，她也没招呼丫鬟，只是自己做贼一般，四处张望，避着人快着脚步向大殿走去。

　　大殿果然没什么人，殿前几个和尚在扫地，也不看她，她平稳了一下呼吸，跨了门槛进了大殿。

　　老主持端坐在大殿右角的小间，面前有个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签桶。

　　她小步走上前去，轻声喊道“大师。我来求一支签。”

　　老主持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女施主，你求什么？”

　　他是记得这姑娘的，右眼下方有颗泪痣。他对面相有些研究，带有泪痣的女子，情感就免不了坎坷，看这姑娘面相又不丰满，怕是福薄之人。

　　她以前总是跟着位夫人来求签，今日刚进寺院没多久便自己一个人急匆匆前来，大概是为了求姻缘了。

　　果然，王三小姐抿了一下嘴，小声说道“求大师帮我看一看姻缘。”

　　老主持心里了然，把姻缘的签桶推上前一点，见这姑娘认认真真的挑出一签，双手递上来。

　　因为贵人来寺，签桶里就连小吉都被挑了出去，最差也是中吉，王三小姐偏偏抽的就是中吉。

　　“命中缘注定，迷雾始是真。”老主持念道，抬眼望着王三小姐，等着她发问。

　　王三小姐嘴里默念着这句签文，眉头皱着，竟陷入自己的回忆中去了。

　　老主持见她坐着想了好一会儿，心想世间男女多为情所困，叹了口气，解文道
　　“莫强求，想的太多要的太多，随缘为上。”

　　王三小姐听了这话，点点头谢过，转身出殿去了，她不知在想些什么，脚踢到了门槛，身影晃动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

　　老主持把签放回，又把签桶移回原位，刚想继续参悟佛经，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今年怎么都这么急。

　　他抬起头，入眼确实一副新面孔。

　　这次来的姑娘，可是个好面相，又梳了个已婚发髻，想来应该是新嫁入沈家的。

　　周若妤也是找了个借口偷偷跑出来，她没有王三小姐的心事，只是不好意思打扰刚休息的沈釉青，心里又好奇。

　　她迈进殿里，对老主持双手合十，然后先走到镀金大佛前，毕恭毕敬跪在右侧面的垫子上拜了拜。起身后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来，放入功德箱内。

　　老主持心想，这是个懂事的，出嫁前必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等做完一切以后，周若妤走到老主持面前，“大师，我想求一支签。”

　　他想，这定也是求姻缘的了，嘴上还是问道“女施主求什么？”

　　若妤犹豫了一下，“就求运势吧。”

　　老主持挑眉，把签桶向前推了一下。若妤慢慢抽出一根来，双手递上。

　　“水叶藏鱼鸟，何妨拙有机。”他念，“大吉。晦明清浊，心中自有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