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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秦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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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代,华国东部、南部的很多城市已经在高速发展了,只有大西北这块地方,直到冬生长大,还是全国最落后,最贫穷的地方。
冬生从小看家里人瓣算着钱长大,家里从来没有多余的钱。幸好农村人还有一样优势拿得出手——那就是,他们很少会生病。感冒、发烧,只要不是太严重,大家都是忍忍就过去了,只有实在好不了,才会去药铺买点药吃。就这样,冬生也没有见过村子里有谁生过大病,该说这是老天的怜悯么?
九几年的时候,改革开放的大风在西北这块地方也吹起了一阵漩涡,虽说比不上东部、南部,但好歹吹得人们的头脑清醒了些,吹得人们的眼界宽阔了些,大家发现,光靠地里种的,可能连肚子都吃不饱,脑子稍微灵光些的,早早地收拾了行李,扒着拉煤的火车出去了,是啊!不出去就要困死在这里了!
出去的人多了,村里人看到他们带回来的钱,眼里的羡慕止也止不住。于是,这座大山里的村子活跃起来了,大家都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纷纷打听去外面的途径。
混得好的,像王生,在村里人眼中赫然已经被划拉在富人的队伍里了,平时大家说话,都要对他客气许多,混得不好的,如邵一奎,据说一年连几百块都没拿回来,可怜老婆孩子在家里种地,苦得见人就哭,大家谈起他,无不唏嘘一声,说一声“邵家那个”,就一哄而散了。
在林山之前,村子里也有几个人来过这里,但待的时间都不长,只有林山夫妇,在这里干了三年。
冬生知道,爸爸从来都是很老实很保守的人,他骨子里是那种安土重迁的旧思想,从来就没有冒险精神。爸爸只上了小学,就开始给家里干活了,想想,小学毕业大概十二三岁,就已经算是家里的劳动力了,虽然不像合作社那时候,干活还要算工,但从十二三岁到现在,爸爸从来就没有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这个憨厚的汉子连根烟都抽不起,平常都是抽自己做的老旱烟。
这个砖瓦厂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李月蓉,她变得比以前更爱钱了,不是说爱钱不好,穷人都希望钱越多越好,而是这次回去后,爸爸经常就会出来打工,但每次带回家里的钱都没有别人多,李月蓉每次都会念叨几句,总归是没多说什么。
后来,爸爸在工地上出事,没救回来。那个时候,民工是连工资都可能拿不到的无保护人群,他们都没怎么读过书,文化程度不高,一旦出了事,只能自认倒霉。李月蓉是泼辣的,她去到林山工地,大闹了一场,冬生只记得李月蓉带着林山的骨灰回来不久后,就消失了。
在农村,人们根深蒂固地认为,人死后要入土为安。以前,村子里死了人都是装在棺材里,埋进土里去。林山是第一个尸体被火化的人,村里人不知道他的坟地要怎么处理,很明显,这样意外死在外面的,不能进祖坟。
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请了风水先生,给林山找了块地,将他的骨灰埋了进去。
冬生想到这里,下定决心,这一辈子,他不会再让爸爸出事了,只要不再去那个工地,爸爸一定可以像胡杨那样躲过去。
听说原来的老板将砖瓦厂转给了一个南方人。爸爸被工友们拉去围观了。冬生一边将叠好的衣服装进大袋子里,一边回忆着这些事,但他想不起来这件事了,前世胡杨出事后,冬生一直浑浑噩噩,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脑子才清醒。
反正他们明天就回老家了,这里的事跟他也扯不上什么关系,索性一心一意收拾起行李来。
“哥哥!哥哥!你看,糖!”胡杨咧着嘴跑进屋里,扑到冬生身上,冬生坐下来,他便顺着裤腿一直爬到冬生腿上,将捏得紧紧的小拳头打开,露出掌心里的牛轧糖来。胡杨小心翼翼地剥了一颗,直接塞进了冬生嘴里。
冬生冷不丁嘴里塞进了一颗糖,眨了眨眼睛,从胡杨手里拿起剩下的那颗,胡杨眼睛一路跟着冬生的手,看见冬生剥掉了糖纸,往他嘴里塞来,顿时张大嘴笑了,冬生无声地笑了一下,又使劲眨了眨眼睛。
秦川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两个男孩坐在一张椅子里,小的那个笑得露出一口牙齿,嘴里擎着一颗糖,让人看了也忍不住想笑,另一个男孩的表情却让他很困惑,他看不懂,虽然也在笑,但怎么都有种沧桑和酸涩在里面,像一个迟暮老人,衬着小孩那张青涩稚嫩的脸,格外突兀。
这幅画面定格在了他的脑子里,小孩脸上的表情,他的眼神、动作、带点乱的头发,甚至是背后满地乱扔的衣服,都定格了下来,就像是一幅油画,任岁月如何风吹雨打,多年后回看时,它却始终如新。
这是秦川第一次见到冬生,然而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一生都会和这个人纠缠在一起,如果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后悔当初随父亲去了青海。
冬生被胡杨拉着转过头,就看到了门边站着的秦川。
那一瞬间,冬生觉得时间仿佛回到了上一世,他死去的那天,本来满怀对新生活的期望,明明一切都开始好起来,他努力了那么久,近在咫尺了,命运却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他居然被人谋杀了。冬生觉得可笑,可是他笑不出来,眼睁睁地看着秦川走到了自己面前。
“大哥哥,你怎么来我家啦?谢谢哥哥的糖!胡杨很喜欢!”胡杨不安分地转过了头,又觉得扭着头说话难受,索性一骨碌从冬生腿上爬下去,从桌子旁边拉过来一张椅子,拍了拍,“大哥哥,坐!”
冬生沉默着,没有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他用全部的力量来控制自己,让自己不要失态。
“胡杨,这是你哥哥吗?”秦川仿佛没看出冬生的僵硬,转头问胡杨。
“对呀!哥哥!哥哥!看,就是这个大哥哥给胡杨糖吃!”胡杨很高兴给别人介绍自己哥哥,仿佛这是多么骄傲的一件事。
冬生抬起头,盯着秦川的眼睛说 : “谢谢你的糖,我是胡杨的哥哥,冬生。”
“不用谢,你们喜欢就好。我叫秦川。”秦川睁着一双熠熠生辉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地看着冬生。
冬生心里满是彷徨,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也在说 : “我叫秦川,‘秦时明月汉时关’的秦,锦绣山川的川!”
“我还有很多糖,等会都给你们拿过来!我还有很好玩的玩具,我们一起玩好不好?”看着这个倔强地站在那儿的小孩,秦川忍不住就想多说话,冬生真好看啊!比妹妹好看多了!而且冬生跟他以前见过的小孩都不一样,自己的糖和玩具,平时妹妹连碰都不许碰一下,这时他却只想捧到冬生面前。
冬生一把捂住胡杨想要欢呼的嘴,也不管秦川有没有看到,就抱着胡杨转过身,将他的头按在怀里,这才慢慢抬起头对秦川说 : “谢谢你了!不过不用了,我们明天就要回老家了,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没办法和你玩。”
秦川有点失望,那双眼睛也暗淡了下来,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从来都是别人求着他玩,他第一次主动邀请人,居然被拒绝了。
冬生假装没看到秦川失望的表情,抱着胡杨,将他放到床上,又开始往行李袋里塞衣服了,连秦川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这晚,冬生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