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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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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的父母都是农民,家里有几亩地,但这几年收成都不好,村里往外面跑的人多了,看到别人过年都拿了钱回来,自己家里却连吃的都不够了,林山抽着老旱烟,坐在院子里台阶上沉默着。看着面黄肌瘦的冬生,林山做了个决定。
年过完后,林山夫妇就带着冬生扒上了绿皮火车,去格尔木了。李月蓉向村里其他人打听过,格尔木有家砖瓦厂,缺劳动力,只要有力气,到了那里都能找到活干。
小孩子对环境很敏感,车厢里都是陌生人,两岁的冬生静静趴在林山怀里。过了一会儿,林山抱起冬生向厕所走去,问冬生:“要不要上厕所?”
冬生摇头,林山将他抱进厕所里,口里“嘘”“嘘”“嘘“嘘””地吹起口哨,冬生转过头抱住林山的脖子,一句话也不说,只一个劲往林山怀里钻。
林山知道,这孩子第一次出远门,车厢里陌生人多,被吓着了。索性也没多大问题,穷人家的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
林山回到走廊里蹲着,看见李月蓉正在和几个妇女说话。李月蓉声音很大,好像不管在哪里,她永远都是那么理直气壮,用她的话说,就是“我行的端,坐的正,又不欠别人钱,为什么不理直气壮?”
林山轻轻拍着冬生的背,沉默地蹲在地上。
火车到了一站,下车的寥寥无几,上车的人前拥后挤,相互推搡,林山看到一个老头的帽子被挤掉了,列车员用不耐烦的声音大声喊着:“都别挤了,一个一个来,急什么呀?赶着去投胎呢!我都在下面呢,火车能跑了不成!”
“前面那小伙,看什么呢?说的就是你,把人家大爷的帽子挤掉了,给我回来!哎呦,你跑什么呀,我告诉你,别被我逮住!好了好了,剩下的排队,慢慢来。”
“哐当”一声,有人把行李扔到了自己旁边,林山转头,便看到把大爷帽子挤掉的小伙子。小伙子长得很精神,眼睛很明亮,看见林山,咧开一口白牙跟他打了个招呼,看到林山怀里的冬生,问:“大哥,这是你儿子?这么小,你带他去格尔木?”
小伙子没等林山回答,便自说自话起来:“我老家在乐都,刚娶上媳妇,手头紧得很,准备出去赚点钱!”一边整理行李,一边扭着头跟林山说话。
说话间,李月蓉回来了,看见小伙,问他:“小伙子是乐都上车的吧!要去青海哪儿呀?”
“去格尔木!我有个老乡在那边砖瓦厂打工,介绍我也去!”小伙咧着嘴乐呵呵地说。
李月蓉看了看林山,“我们也去格尔木砖瓦厂哎!咱们这真是,还是同路的呢!”李月蓉激动地说。
“真的,那太好了!大姐,你们去砖瓦厂干什么活呢?还带着小孩。”
“这,我也是老乡介绍说砖瓦厂缺人,有力气干活的都招,就想着,去了肯定就有活干呗!”
“你呢,小伙子,你干什么活?对了,你叫什么名啊?”李月蓉说着帮冬生披了件衣服。
“大姐,我叫何根,是煤窑里烧火的,你们这人生地不熟的,去了两眼一模黑,找到活之前住哪啊?”
“哎呦,这我们也没想这么多呀!我们都是粗人,随便哪个旮旯里都可以窝一晚上。不用担心!”
“大姐,你看,不如这样,你们跟我一起进去,我让老乡帮忙跟老板说,把我们安排在一起干活,怎么样?大人随便哪里都可以睡,可是孩子还这么小!哪能受这份罪啊!”
“哎呀,这可真是太麻烦你了!没想到出门就遇到好心人了!来,小伙,这是大姐家里自己晒的萝卜干,可好吃了,拿着,吃点!”
“大姐,不用客气了!谁出门在外还不靠人啊?”
……
…………
冬生想着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父母的事,看见爸爸从远处走来,上身光着,皮肤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冬生看着心酸。
林山在煤窑里干活,每次回来,手上,脸上,身上都粘了煤,天气这么热,汗水流多了,就成了这个样子。
林山看见冬生和胡杨,快步走过来,一把抱起冬生,放到自己脖子上。
冬生一惊,连忙用胳膊环住爸爸的脖子,心里还有点茫然,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爸爸这么开心了,上一世爸爸在他心里的印象永远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能记起来的只有遗像中那张黑白色的脸。
胡杨抱着林山的小腿,撅着屁股扒着,不让他走,林山大笑起来,一把提起胡杨,让他坐进自己臂弯里,胡杨开心地笑出声,“咯咯”的笑声一路飘过,一直飘进了院子里,李月蓉探出头来看,见到林山脖子上坐着一个,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家四口笑个不停,小院里回荡着他们的笑声,冬生心想,就一直这样吧!他会努力让这个家一直这样。
坐到饭桌上,林山对李月蓉说:“老板跟我说了,过几天就把去年的工钱结清,今年我们可以回金城去了!三年没回了,不知道咱家的地怎么样了?”林山又是高兴又有点担心。
“地还用你担心吗?不是给谢家种了么?回去收回来就行了!”李月蓉喝了口汤,满不在乎地说道。
冬生听着爸妈的话,知道今年他们会提前回去,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有胡杨在,想到这里,向胡杨看去,便见他正趴在桌子上使劲够另一边的菜,冬生一筷子夹到了他碗里。
胡杨抬起头叫了声“哥哥~”便埋头吃了起来。
冬生心里顿时软软的。
胡杨还活着,上辈子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了,这个家一定不会散。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这次回去了把咱们家的泥土房拆了,盖成大砖房,就像王平他们家那样!”李月蓉笑眯眯地说。
“嗯,可以多盖几间房子,等将来冬生娶媳妇了,人家看见砖房,肯定愿意到咱们家来。”林山兴致勃勃地说道。
冬生忽视他们所说的将来娶妻生子的事,这辈子他可能都没法像个普通人一样正常生活,现在他尽可能不去想这些。
冬生在想,怎么能让爸爸妈妈不那么辛苦,让弟弟过得更幸福一点。他希望弟弟想要什么,他就能给他什么。爸爸每天累死累活,不知流了多少汗,才挣那么几块钱,妈妈每天在饭堂里洗碗擦地,赚的钱还不够全家吃喝的。
听人说,刚来砖瓦厂那会儿,爸妈身上基本没带什么钱,爸爸白天在煤窑上工,晚上还去出砖赚钱,搬一百块砖才五毛钱,就为了挣全家的饭钱。爸爸个子不高,刚开始,老板觉得他没力气,不太想要他,还是看他拖家带口,才让他干,没想到这人老实,干活下死力气,确实勤快,就不再说什么了。
冬生现在太小,才五岁,纵然脑子里是大人的思想,可村子里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迷信,自己不能太出格,不然会吓到爸爸妈妈。
前世他也只是个穷学生而已,对股票什么的一窍不通,根本没有快速赚钱的方法。再者,就算他知道以后房地产大热,知道哪些地皮以后可以卖出很高的价钱,但在家里连拿一百块钱出来都困难的情况下,他照样没有办法。
这就是穷人,一个穷字,硬生生拖着人寸步难行。富人想赚几万块钱很容易,因为他们有本钱,对穷人来说却很难,他们除了一身力气,什么都没有。
冬生自己穷过,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但他不想让胡杨受那些苦,他舍不得。再过一些年,等他稍微大些,应该可以找到一些活干,那时候自己就可以赚钱了,他要让自己的弟弟过得比谁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