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重生]》Rfghty

2、重生

　　1998年，夏，青海格尔木。

　　早上七点，格尔木郊区一家砖瓦厂准时沸腾起来，工人们热火朝天地开始上工了。一座煤窑里，四个民工光着膀子，一边干活，一边偷闲唠叨两句。

　　“大山，你家冬生今年五岁了吧？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啊？你到这里来该有三年了吧？”

　　“快了，等工钱结清了，过年就回去！”一名看上去有些憨厚的汉子挠挠头说道。

　　“唉，也不知道今年工钱什么时候能结清，我们几个还好，才拖欠了两个月，大山去年一年的工钱都没结吧？”

　　“嗯，老板说今年全都会结清。”憨厚汉子乐呵呵地笑着。

　　“谁知道呢，他们哪次不是说一出是一出的，但愿能结清吧！家里人可都指着这些钱过年呢！”一个听上去有些年轻的声音有点苦闷地说。

　　铁锹铲进煤堆里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汉子们熟练地将煤扔进炉膛，这个动作他们每天重复不下数千次，胳膊已经变得像机械一样，精准而熟练。

　　大西北的夏天既干燥又炎热，饶是这几个汉子身强体壮，也有点受不了。煤窑只有一扇门，即使大开着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再加上炉膛里的热气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感觉空气都要沸腾起来了。

　　林山铲起一铁锹煤，扔进炉膛里，火苗一遇着煤，“哗啦”一声瞬间拔高，让人觉得更热了。

　　快到中午时，汉子们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谁都不再开口说话，嗓子里要冒烟了，黑色的水滴从肌肉虬扎的躯体上滑落，皮肤上出现一道道黑白相间的痕迹。

　　“叮铃铃”，铃声一响，大家都扔下铁锹，快步向外走去。林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急忙忙向饭堂跑去，而是转了个弯向自家院里走去，走近了便看到，自家烟囱里正在往外冒烟呢！三两步跨进去，只见饭桌边坐着三个人。

　　最小的男孩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盘鸡肉，口水都留下来了。听到林山进门的脚步声，胡杨赶忙大喊:“粑粑，粑粑，快点来吃饭，今天有肉吃！”

　　“小声点，乱喊什么，哪一次不是紧着你先来的，什么时候饿着你了不成？”绑着大辫子的女人说着拿起毛巾在水里泡了泡，轻轻拧了拧递给林山。

　　“你吼他干什么呀，他还小，什么都不懂。”林山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说道。

　　“还小呢！冬生这么大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行了，行了，赶紧吃饭吧，今天太热了，我都饿死了。”

　　“来，冬生，吃个鸡腿！”女人说着往冬生碗里夹了个鸡腿，又在胡杨泪汪汪的眼神中将另一个鸡腿夹到他碗里。

　　胡杨两手抓着鸡腿连忙啃了起来，小手捧着大大的鸡腿，看起来滑稽极了！女人和林山相视一笑。

　　“爸爸，鸡腿给你吃！我又不用干活。”冬生费力地将鸡腿往林山碗里夹。

　　女人将鸡腿截住，扔回冬生碗里，“行了行了，让来让去的干嘛？这不还有一大盘吗？还怕不够吃么！”

　　“冬生，你还要长身体呢！吃不好，长不大，没力气干活，将来拿什么养活媳妇？赶紧吃吧，乖啊！爸爸老了还要靠你养呢！”

　　冬生没再说什么，抓着鸡腿吃了起来。

　　“孩子他爸，吃完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这天热的真让人受不了，下午还有得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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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下午四点左右，冬生带着胡杨，出了砖瓦厂的大门。即使是这个时候，天也没有凉快下来，太阳还老大，高高挂在天空，让人觉得满世界都是喧嚣的，这让冬生更烦躁了。

　　“哥哥，哥哥，我们是去水潭边捉蜻蜓吗？”

　　“不是。”

　　“哥哥，哥哥，你要带我去刘婶婶家吗？他们家的水果可好吃啦！”

　　“不去。”

　　“哥哥，哥哥，我们……”

　　“闭嘴，安静一点，老实跟着我！”

　　冬生说完往前跨了一大步，想了想，又回过头，走过来一把牵住胡杨的手。

　　胡杨感觉到哥哥凉凉的手紧紧牵着自己，安静了下来。

　　冬生记得这个日子，五月二十日，前世的这一天，天气也是这么热，冬生一点都不想待在屋子里，下午四点左右，他出了砖瓦厂，径直向水潭边去。

　　是的，在砖瓦厂不远处，有一个大水潭，冬生经常去那里玩，在这样热的天气里，那里简直就是孩子们的避暑圣地。

　　看见水潭，冬生三两下脱掉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向对岸游了过去，完全忘记了屁颠屁颠跟在自己身后的胡杨。

　　冬生玩得很开心，看了看太阳的位置，才发现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赶紧向岸边游去，不然妈妈又要骂人了。

　　上了岸，冬生套上衣服，拔步向家里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在水潭边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看到，时间要来不及了，冬生将脑子里的疑惑挥去，连忙向砖瓦厂的方向跑去。

　　离家越来越近，冬生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跑进院里，看见桌边坐着的两个人，冬生心里“咯噔”一下。

　　“爸，妈，胡杨呢，怎么不在？”冬生眼睛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胡杨不是跟你一起去玩了吗？怎么了？胡杨呢？”李月蓉站了起来。

　　“爸爸……我去水潭游泳……胡杨，胡杨……我上岸没看见他……我不知道……”冬生声音哽咽，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停，他觉得浑身都冷，爸爸妈妈的声音好像离他很远，他们张嘴说着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林山一把推开椅子向外面跑去。

　　李月蓉嚎啕大哭，追着林山跑了出去。

　　椅子倒在一边，桌上的饭菜撒了一地，丝毫看不出来之前的样子。

　　冬生站在门边，看着屋子里一片狼藉，浑身抖个不停，连忙转身跑了出去。

　　冬生用尽全力奔跑，他从没有那么希望天可以黑得早点，天黑了，胡杨可能是迷路了，他告诉过胡杨，迷路了不要乱走，要待在原地，等自己去找他。

　　到了水潭边，远远看见那里围着一堆人，都是爸爸的工友，很多人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露出水面换口气，又一头扎了进去。

　　水潭周围出奇地安静，只有李月蓉的哭声一阵一阵传来，那哭声既刺耳又可怕，以至于此后很多年，冬生夜里都会被这样的哭声惊醒，再也睡不着。

　　冬生远远站着，觉得那里似乎有一头巨兽，正张着血盆大口，随时能把人吞进去。

　　突然，人群动了起来，冬生惊魂不定地望了过去，只见林山抱着……胡杨，慢慢从水里爬了上来，林山的表情他看不清，但那一瞬间，冬生觉得喉咙似乎被人扼住了，那个场景，冬生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

　　胡杨的头软软地垂在一边，小脸青紫发肿，可怕极了。冬生觉得空气稀薄的厉害，他浑身发软，快要喘不过气来，一阵天旋地转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