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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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到一年年底，家里都是储藏颇丰的。
就连李月蓉和林山这样三年没回过家的，家里除了粮食需要买，其他也是不缺的。
据冬生所知，这一带地区，人们吃的都是胡麻油，胡麻是这片地区人们种的产油作物，大家一年吃的油全靠地里的收成。
当然，农村人没那么多讲究，那个年代，还没有所谓的“三高”，动物油，尤其是猪油，是村里人补充体力的不二之选。用李月蓉的说法，就是，麦熟六月，如果肚子里不装点猪油，一天干活都没有力气。
现在，冬生家地窖里就有好几缸胡麻榨成的油，再加上三年前李月蓉养的那头肥猪宰了之后炼出来的猪油，冬生家明年一年的油是不用愁的。
至于蔬菜，隔壁王家奶奶送来好几袋子土豆，村口郭叔叔扛来一袋子自家种的白菜，再加上其他人送来的，已经够冬生他们过完这个冬天了。
今天，李月蓉要把郭叔叔送来的白菜腌制了，这样保存的时间可以长点。大清早起来，李月蓉已经在窑洞里忙活开了，林山在旁边给她打下手。
李月蓉将大白菜横切一刀，成了两半，林山已经将灶上大铁锅里的水煮沸了，李月蓉把白菜扔进水里，大概煮到五成熟，捞出来，放到案板上晾着，等温度差不多了，便将盐、辣椒粉、花椒涂抹到白菜的每一层菜叶里，抹好以后，挪过厨房靠墙的一个大缸，将白菜一个一个放进缸里，李月蓉放的时候，使了很大力气，确保白菜压得结结实实，一袋子白菜腌了一大缸，最后，林山扛来一块洗干净的大石头，压到白菜上面，可以看到，白菜里面有很多水挤了出来，盖好大缸的木盖，林山便将大缸移回去了。
忙了一早上，李月蓉直起腰来，长吁一口气，说：“终于腌好了，这下可以吃很久，磨面的袋子我已经准备好了，趁着这两天天气好，我们明天去宁远村，把面磨了吧！再过几天，我怕要下雪了，路上不好走！”
“行，我今天把我们家架子车修一下，我们家牛在大哥家，他们现在应该没什么能用到的了，我去牵回来，老养在他们家，我怕大嫂也会有意见。”林山手里卷着旱烟，慢吞吞地说。
李月蓉不爱听了：“桂龙他妈能有什么意见？牛是白让他们养的啊？没给他们家干活呀？我当初就不愿意让他们家把牛牵走，以桂龙他妈那小气劲，咱们家牛到他家能有什么好，不累死就不错了！”说着，李月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气冲冲地往外走。
林山拉住她，说：“大嫂就是那样的人，借都借了，你还能怎么样，我今天就去把牛牵回来，你去收拾一下牛圈，把那个厚门帘挂上，我去看看架子车。”说着，把卷好的旱烟夹到耳朵上，出去了。
李月蓉看到他那慢吞吞的样子就气得不行，当初林山大哥开口借他们家牛，李月蓉是一千个不愿意，结果，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林山已经答应了下来，李月蓉为这个，和他大吵了一架，说起这件事，她就一肚子气。
又想到那天，林山大哥说她买粮食的事，更是气得不行，不同意她买粮食，让她们娘几个吃什么，自己小气吧啦的，也没见给弟弟家送一袋子粮食来，连旁人都不如，还有脸说她。
越想越气，李月蓉对林山家这些兄弟姐妹真是只有一点面子情，谁不知道谁的德性呀！“砰”地一声摔上门，干脆去谢家串门子了，至于林山说给牛打扫牛圈的事，等他把牛要回来再说吧，他们都回来这么多天了，怎么不见他们主动把牛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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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过饭，冬生便带着胡杨去找村里孩子玩了。
虽然冬生自己对跟小孩子玩一点都不感兴趣，但他希望胡杨能有一个完整的童年。这不，冬生记得村里有群小孩，特别喜欢在水罐子那条陡坡上溜冰，虽然此项娱乐被村里大人屡屡批判，但孩子们总是不思悔改，并对此乐在其中，即使每天回家被大人威胁加恫吓，第二天依旧屁颠颠跑来玩，那时候，冬生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现在的他也不是很明白，但既然大家都喜欢，那胡杨应该会玩得开心了。
果然，冬生和胡杨出现在陡坡上面的时候，那里有一群小孩正玩的不亦乐乎，脸都冻得红通通的，还“哈哈哈”笑个不停。
胡杨果然很感兴趣，已经拉着冬生的手往那里靠近了。走到跟前，只见陡坡上厚厚一层冰，也不知哪个小孩从家里偷出来一个车轮胎，最前面一个小孩坐轮胎里，其他小孩依次拉着前面小孩的衣服，就这样一长串跟着轮胎滑了下去，然后就是各种声音，有尖叫的，有大笑的，还有骂人的，胡杨在旁边看着，跟着“咯咯”笑个不停，冬生看着这群稚嫩的小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村里大人对这群小孩哭笑不得了。
按说，农村的小孩，土里来泥里去的，脏兮兮并不算什么，大人也不会对此怎么样，这群小孩选这个地方溜冰，还挺有眼光，晚上离这里近的小孩，端几盆水从坡上面泼下去，第二天早上起来，准有一层厚厚的冰，又可以玩一整天了。
大人却要叫苦了，尤其是年纪大的老人，挑一担水，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却没想到，平时走惯了的坡上竟有一层冰，一个不注意，就滑倒了，两桶水倒在地上，倒是为小孩子们的游戏添砖加瓦了。
冬生想，大概明天，这群小孩就没得玩了。
见胡杨一个劲地往那里走，冬生拉住他，牵着他慢慢走到那个明显是孩子王的小孩跟前，说：“李路！你又拿你爸轮胎出来玩，小心晚上回去屁股开花！”
李路明显紧张了，但还是死不承认，倔强地说：“胡说，轮胎是我爸给我玩的，才不会挨打呢！再说了，你谁啊？”
冬生见小孩死鸭子嘴硬，恶趣味一上来，捂住胡杨的嘴，说：“我是冬生，这是我弟弟胡杨，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你爸爸了，你爸爸是叫□□吧？他刚才在家门口喊你名字呢，说你又偷偷拿着轮胎跑了！我看见他手里拎着一根棍子，有我家擀面杖那么粗呢！”
“你，你，你撒谎！我爸明明不在家的！”小孩眼眶都红了，明显已经吓坏了，完全没有了刚才指挥手下时的潇洒，冬生心想，玩笑好像开过了，赶紧补救说：“你别担心，我看你爸找不着你，已经把棍子扔了，等你晚上回去，他肯定已经忘了这件事，只要你别说，他就想不起来！”
“真的？”小孩吸了吸鼻涕，拿脏兮兮的袖子抹着眼睛，半信半疑地问。
冬生心有不忍，见小孩果真被吓坏了，使劲点了点头，说：“真的，不骗你！”
胡杨挣开冬生的手，抬头看着他俩，并不懂自己的哥哥刚才忽悠人家小孩，以为哥哥跟别人说让他玩的事，见他们俩好像讨论好了，连忙爬到轮胎上，眼睛笑成了月牙，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轮胎边，回头大喊：“哥哥！”
冬生一回头，看到他已经坐到轮胎上去了，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抓住轮胎，这地这么滑，轮胎很容易就滑下去了，胡杨胆子也太大了。
想起这是别人的轮胎，冬生转头朝着李路问：“你轮胎给我弟弟玩一下，行不？我保证不跟你爸爸说，你今天一定不会挨打的！”
李路刚才被一通吓，这会儿也没心情玩了，豪爽地说：“玩吧，玩吧！”
其他小孩见他俩已经坐好了，也缀到他们后面，等着滑下去。结果半天都没有动，有个外号叫垃圾队长的小孩喊了起来：“胡杨，快点滑呀！要不要我推一把？”
冬生连忙抱着胡杨坐到轮胎上，让身后的小孩揪住自己的衣服，脚一蹬，轮胎便一路滑下去了，后面的小孩大喊大叫，胡杨也学着他们，“哇哇啊啊”叫个不停。
一个下午，胡杨玩得开心极了，要走的时候，依依不舍地拉着垃圾队长的衣角，嘴里喃喃地说：“明天还玩！”
垃圾队长豪爽地一挥手，说：“明天下午我们在打麦场里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胡杨跟你哥哥来，我们一起玩！”转身帮李路抬起车轮胎。
一群小孩吆喝一声，各回各家了。
冬生牵着胡杨跟在李路他们后面，垃圾队长称其为“打掩护”，看到大人了，要赶快告诉他们，结果，一路上也没有碰到什么大人。
第二天是冬生的生日，冬生对此是没有什么兴趣的，倒是胡杨，自打听说了生日这回事，从昨晚就开始惦记今天的吃食了。
李月蓉和林山起得很早，他们今天要去磨面。
给冬生和胡杨每人下了一碗面，面里面没有参杂玉米面，这对他们家来说是相当奢侈的一碗面了，除了年节，他们平常吃的，都是玉米面，偶尔才会给玉米里面掺一点白面。再加上，冬生和胡杨碗里还窝着一个荷包蛋，这碗面的珍贵程度，已经足以让胡杨不赖床，没有起床气，快速洗漱完，就来看传说中有荷包蛋的白面做的面了。
李月蓉和林山自己是舍不得吃鸡蛋的，他们的面也跟冬生他们不一样。这时天还没有完全亮，李月蓉怕这两天磨面的人多，去晚了今天排不上队，急急忙忙吃完，交代冬生：“你是哥哥，在家里看着点弟弟，今天是你的生日，爸爸妈妈会早点回来，给你们做好吃的，炉子里的火不要让灭了，衣服穿好，别冻着了啊！”说着，披上军大衣，抓起一袋干粮，和林山拉架子车去了。
冬生出门，便看到林山弯着腰，肩膀上套着架子车的拉绳，牛鞭一扬，吆喝一声，牛走了起来，连带着架子车也开始动了，林山脖子上青筋突起，腰弯得更低了，双手抓着架子车扶手，一使力，车便出门去了，李月蓉在后面扶着车沿，用力推着车往前走。
直到他们走出老远，人都看不到了，还能听到牛鞭甩在牛身上的“啪啪”声，以及林山吆喝的声音，那声音穿过村子，穿透了空气，一直响在了冬生心口上。
冬生回去继续吃面了，一口一口，细细品尝，等到最后要吃鸡蛋的时候，胡杨已经眨巴着眼睛，盯着他碗里看，冬生往胡杨碗里看去，发现他的鸡蛋已经吃完了，碗里就剩下了汤，冬生给胡杨擦了擦嘴，将鸡蛋夹到他碗里，问道：“鸡蛋好吃吗？”
“好吃！”胡杨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碗里那颗鸡蛋，想吃但又有些犹豫，对冬生说：“这是哥哥的鸡蛋？”
冬生笑了笑，说：“哥哥不喜欢吃鸡蛋，胡杨喜欢吃，当然是给胡杨吃了！快点吃吧，凉了就不好吃啦！”
胡杨欢呼一声，脸整个埋进了碗里，“稀里哗啦”，连吃鸡蛋带喝汤，等他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汤汁，嘴边一圈油，看着滑稽极了，冬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胡杨浑然不觉，也弯着眼睛“咯咯”笑着，冬生捂着肚子，笑得快要停不下来了。
一早上，冬生拘着胡杨呆在家里，外面太冷了，现在出去，胡杨身体吃不消。
中午过后，终于能感觉到太阳的温度了，冬生才在胡杨的催促声中，慢悠悠给两人套好衣服，牵着胡杨出门了。
自从昨天跟垃圾队长他们玩过以后，胡杨可算是交着朋友了，一早上都在催着冬生带他出门玩，拖到这会儿出门，简直费了冬生老大的力。
还没到打麦场门口，已经听到里面传来的喧哗声，听起来有很多人的样子。待到冬生牵着胡杨走进去，才发现，果真有很多人，村里的小孩几乎都在这里了。
对村里的小孩来说，冬生和胡杨还是陌生人，胡杨出门时还咋咋呼呼的，这会儿却躲到冬生后面，只露出一颗小脑袋来，垃圾队长看到他俩，跟李路过来，把他们带到孩子中间，神气地说：“这是冬生和胡杨，林四爸家的，他们刚从青海回来，兵兵，博博，过来，这是你们四叔家的孩子，你俩认识吧？”
冬生看过去，发现是那天跟林家亲戚一起来的两个小孩，是二爷家二伯的儿子和女儿，那天自己还叫了哥哥呢！于是，喊了一声：“兵兵哥哥，博博妹妹！”
胡杨没听明白哥哥说了什么，嘴里也跟着含含糊糊地喊：“……哥哥……妹妹~”
小孩子的交情来得很快，大家一起玩一次，就可以称得上是好朋友了。今天来打麦场的小孩有二三十个，他们先玩老鹰抓小鸡，由最大最壮的一个小孩扮演母鸡，其他小孩都缀在后面，冬生让胡杨站在自己前面，自己抓着胡杨的衣服，垃圾队长扮演的老鹰每扑一次，后面的小孩都要跟着母鸡疯跑，尖叫声，大笑声，充满了冬生的耳朵，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小孩。
胡杨用力抓紧前面人的衣服，被母鸡带着跑，脸热得泛红晕，咧开的嘴就没有合上过。
垃圾队长一个人抓了很久，才把小鸡全部捉住了，大家开始玩捉迷藏。
大家猜手心手背，最后李路蹲在轱辘旁，捂着眼睛数到二十，其他人都找地方藏身去了。
打麦场是村里人打粮食的地方。夏天，麦子、豆子、胡麻这些收割以后，家家户户用架子车将地里的粮食拉到打麦场，摞起来，天气好，太阳大的时候，大早上起来，将粮食在麦场里晾开，晒一中午，秸秆晒干了，谷粒更容易从秸秆上脱落下来，这时候，雇来的拖拉机或三轮车便拖着轱辘在晒干的秸秆上一遍一遍碾压，碾压一次，请来帮忙的人便赶紧上前将秸秆筛松散，筛好以后，车再去碾压，这样重复好几遍，谷粒便从秸秆上脱落下来了。
之后的一系列工作，都是村里人自己完成的，一天的时间，大概可以把粮食打出来，从长在秸秆上的谷粒，到光溜溜、圆滚滚的种子，这个过程是非常繁杂的，但看到这个结果的人，无不充满了成就感与丰收的喜悦。
现在，打麦场里全是一摞一摞的秸秆堆，冬生觉得，农民也是天生的艺术家，他们能将一根根杂乱无章的稻草，堆成这样整齐、牢固、高耸的草堆，谁能否认这不是艺术的成就呢？
冬生和胡杨就藏身在这样一座草堆后面。
在这里玩捉迷藏，倒真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草堆非常多，找人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甚至到了后面，前面被找着的人，帮着李路一起找人，就是这样，时间也过去了很久，冬生看自己藏得实在太过隐秘，便弄出了点声响，李路猛扑过来，将冬生扑在了草堆上，大喊一声：“全都找到啦！”
顿时，麦场里欢呼声不断，这时候太阳已经照不进麦场里了，除了个别贪玩的小孩，其他人都回家去了。冬生领着胡杨，跟垃圾队长和李路一起回家。
“冬生，你是十一月初十生的，对吧？我妈说今天是你生日哎！”李路满是好奇地扭头问冬生。
“今天是哥哥生日！妈妈做了好吃的！”胡杨一听自己知道的问题，开心地回答了，尤其是想到早上两个鸡蛋，又惦记起李月蓉答应的好吃的来，拉着冬生走得更快了。
“我过生日我妈也给我做好吃的！要是能天天过生日就好了！”李路惋惜地说。
“胡说八道，生日一年只有一次的，想得美你，有的过就不错了。”垃圾队长趿拉着一双露出大拇指的破棉鞋，踢着一颗石头，边玩边说。
冬生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冷风，再次看了看那双大拇指，没说话了，想着李月蓉他们应该回来了吧。
“洋洋，你大舅舅出来了！”李路指着垃圾队长的大拇指说。
“早就出来啦！你敢不敢给我看你的袜子，我就不信你大舅舅没出来”说着，垃圾队长追着李路跑了，打闹声也随之一路远去。
冬生笑了笑，乡下孩子哪有那么敏感脆弱，不禁为自己刚才的沉默感到汗颜。
回到家，李月蓉饭都做好了，刚进大门就闻到了肉的味道，胡杨挣开冬生的手，撒欢跑进屋。
冬生听到胡杨高兴的笑声，不禁抿了抿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掀开门帘，便看到了茶几上好几盘菜。果真很丰盛啊，怪不得胡杨那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