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棠》元珏

3、入宫拣选

　　回到建康，日子照旧，天天窝在家里看看书喂喂鸟弹弹琴，自由自在，我很珍惜这样的时光，因为过不了几天就得进宫了。皇帝表哥喜欢我，他说他给我带来锦衣玉食，也给我带来了一生的禁锢，他对我的好，我府中的人都知晓，他们对此都欣羡不已，可我却愁眉不展。
　　不过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我那整日东奔西走的亲哥哥明天就要回家，我们已经两年没见了，所以我亲自去大街上挑选些哥哥喜欢的物件送给他。
　　哥哥偏爱古籍字画，陈思王曹植也是他最喜欢的文学家，小时候哥哥还经常当我的先生，不厌其烦的教导我这个调皮的学生。我走进常去的一家书店，老板见是我，热情招待，他拿出刚刚获得的宝贝，据说是王羲之所书的《洛神赋》。
　　我仔细瞧了瞧，假的，临摹的，但不得不佩服这个作者的以假乱真的功夫，可碰见我这个行家，算他倒霉了。我们家可是有一位王右丞的忠实仰慕者，那就是我。
　　王羲之的书法，笔法精妙，行笔飘逸，可笔势却委婉，眼前的赝品飘逸过头委婉不足，就算章法再精妙，也掩盖不了它不是真迹的事实。
　　可我还是高价买下来了，因为书店老板其实并不富裕，为商者不擅经商，十足的老实人，估计也是被骗了，反正皇帝表哥给了我那么多玉佩，随便当掉哪个也收入不菲。
　　我揣着字画闲逛着，见迎面走来几只马匹，便利落的退至路边，马匹队伍浩浩荡荡，马背上的那些士兵衣着很是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我蹲着双手托着下巴努力回想。
　　一双脚突兀的站在我的眼前，我抬头一看，原来是那张熟悉的人神共怜的脸，谢雨，他怎么回建康了。
　　“哼，不辞而别，我说过没人教你我可以教你。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给我看看。”
　　他以为他是谁啊，搞得和我很亲近似的，我们也就两面之缘，加上现在也就见过三次。本想开口和他吵架，但双手却自然诚实的奉上字画。
　　“假的，这不是王羲之的真迹。走，带我去找那卖家，我帮你把钱要回来。”
　　“我知道是假的。”
　　“那你还买？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在他心里原来我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缺心眼的问题少女，哎，我多想告诉他，我是一个文武兼备，蕙质兰心的弱女子。
　　“你怎么回来了？”
　　“怎么？我的家我还不能回来？告诉你也无妨，我回来娶亲。”
　　“娶亲？”我心里泛酸，他怎么能这么快就成亲呢。
　　“不舍？还是说你也迷上我的脸了？你放心，我很大度的，迷上我这张脸的姑娘何止你一个，你要是想见我的话，我可以和你天天幽会。”
　　没想到他出口言语轻薄，亏得我对他日思夜想，我真是看错他了。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你这个登徒浪子，光天化日调戏良家妇女，你和我未来的夫君差的不是一点点，论身份，他是至尊；论学识，他是泰斗，；论人品，他是至善。”
　　我被他气哭了，当然他只是见我跑开了，他要是知道我为什么哭，才丢人呢，一是因为他要娶亲；二是，因为他不该那样想我。以前见他就害怕，不见他就想他，现在想到他就心痛。
　　幸亏哥哥回来了。
　　我和哥哥手牵着手走在大街上，虽是盛夏，却还有微风拂面，所以挺好。我们坐在一家装潢不错的茶馆里喝茶，因为此处高楼，地势空旷，风景一枝独秀，所以客人络绎不绝。我们刚坐下就听见刺耳的谈话。
　　一客人：“你们不知道吧，当今皇上钟情于谁？”
　　众人：“是谁啊，神秘兮兮的。”
　　一客人：“柳府小姐柳心，他们可是青梅竹马，表哥表妹。”
　　众人：“瞎编的吧？”
　　一客人：“这可是有证据的啊，你可知道柳小姐身上佩戴的玉佩是谁送的？那块玉佩举国就一块啊! 就一块啊！据说是今年奇人异士献的宝贝，雪花玉。第二天，咱们皇帝就亲自转赠给佳人了，还命能人巧匠连夜赶工，刻上了‘柳’字。”
　　众人：“果真是情投意合啊。”
　　众人甲：“不会他们早就…..”
　　众人乙：“不要命了？！敢妄加猜测？！小心脑袋哟。”
　　哥哥想去和他们理论，我强行阻止。
　　“没事，哥哥，我习惯了，再说他们说的真假参半，你又何必烦恼呢？”
　　哥哥心疼的握着我的手，可闲言碎语却越来越不堪入耳。
　　“走，妹妹，我们换别家。”
　　哥哥牵起我的手，往楼梯口走去。
　　我也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那群家伙真是人嘴里吐不出人话。由于走得太急，一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姑娘，我赶紧将她扶起，向她道歉。
　　谢雨突然又出现了，一把将我身边的姑娘拽了过去，我恍然大悟，原来我撞倒的是谢雨未来的夫人。
　　“我妹妹不小心将这位姑娘撞倒，望您见谅！”
　　哥哥大概是看见谢雨那冷冰冰似要发怒的脸才再次道歉的吧。
　　我看着谢雨的手紧紧的牵着那位姑娘，冲我哥哥点了点头，我哥哥才拉着我匆匆离去。没想到我和他连着两天相见，而且都是以极其不愉快的气氛结束。我们或许就这样各自成家，再也不见为好。
　　”妹妹长大了，有心事。”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哥哥，哥哥对我很体贴，也很了解我，自从爷爷去世后，他就又当爹又当妈的教导我鼓励我帮助我。
　　“刚才我们在茶馆里遇见的男子是谢雨，我和他是在吴郡认识的，他要成亲了。”
　　“哦，他就是谢雨，果然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听说皇帝让你去吴郡，让你自己选夫婿。是不是他就是你找到的意中人？”
　　我点了点头，对哥哥没什么好隐瞒的，更何况我明天就要进宫接受拣选，眼前就摆着皇帝表哥送的衣物首饰。
　　“放心，妹妹，我会尽全力达成你的愿望。希望有一天，我的妹妹和爱的人能隐居世外，永远幸福快乐。但愿，风吹不乱你的长发，雨淋不到你的衣裙，霜冻不了你的纤纤细手，雪落不了你的双肩。但是，在这之前你不要轻易相信外人，尤其是陌生男子。”
　　我安心的躺在哥哥怀里，要是能永远和亲人不分离那该多好。哥哥瘦了，可筋骨强壮了不少，连年累月的兵营生涯，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他明明才二十岁，却是一家之长，家里还有一个让他日夜牵挂不安分的妹妹，我真的欠哥哥好多好多，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地上的杂草，越数越多。
　　人生转折点之一来了，入宫接受拣选。
　　鸡还未打鸣，身边的小丫头就把我叫醒了，府内梳妆打扮最厉害的姐姐们围着我忙活了一阵子，铜镜里被粉饰的我已经面目全非，金钗明晃晃，衣着太花哨，新鞋底太硬，一切都与我格格不入。我真想扯下这金丝扎身的衣服，脱去这硬邦邦的绣花鞋，然后将它们一齐摔在地上，那将是多么过瘾的事情。
　　柏叔叫了句‘心儿’，我的乳名，我才晃过神来，至少在任何人看来我得是和以前一样乖巧，懂事，听话。
　　我试了好几身衣服，都不合适，因为我要落选，这样的话就得穿得不合宫里选美标准，屋子内也没外人，就我，哥哥和柏叔。
　　“宫里的那帮女人都疯了似的想得到皇上的注意，我们却要在这里想着怎么落选，这分别如同皇帝的心，妃子的意。”
　　“公子说的对，小姐是准备要落选的。皇上送来的衣服看样子是不能穿了，我去取小姐的那套墨绿色纱裙。”
　　柏叔惋惜的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华丽礼服，然后才不舍的走开。
　　“哥哥，”我再次回味那安全踏实的胸膛，“要是可以永远不分离那该多好。”
　　“傻瓜，这话要是从别的女子口中说出，旁人肯定认定她不正常。可是我的妹妹就是这么不正常，这么惹人疼爱。你知道我更加不愿你离开。”
　　我是真的不想和我爱的亲人分开，最恨别离。
　　天微微亮，宫里就派人来接我了，我坐在轿内打着哈欠，摸了摸耳朵上明月珰，珠子太大，弄得耳朵生疼。我揉着耳朵默念，一定要落选，我不要被册封。
　　果不其然，我穿的墨绿色衣裙很煞风景，主考官们都不喜欢我的装扮，一切如我所想，如期落选。我太开心了，逃过一劫，一旁的大家小姐们都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而我为配合她们的同情只好表现的很是难过，虽然死活挤不出眼泪。
　　摆脱他们之后，两个宫人带我去见皇帝表哥，走在通往御书房的路上，我竟然想谁能救救我，救我逃离这里，我能逃离被册封，却始终逃离不了皇宫，皇帝表哥说只要他是皇帝，我就只能住在宫里，这是我从吴郡回来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第一个想到谢雨，上天如若要眷顾我，就让谢雨来救我吧，可如今另一个女子独占他手掌的温暖，浅浅的酒窝荡漾的微笑，满腹的才情和骂人不带脏字的傲慢，每每于此，我就揪心的疼痛。那天在茶楼看见的女子是多么的幸运啊，更何况她出身显赫，娘家是贵族大家山东琅玡王氏。
　　十丈开外就是御书房了，我示意那两个宫人自己可以走过去，何况我身上佩戴的雪花玉比任何腰牌都管用，皇帝表哥下过令，见玉如见皇帝，在宫内可以横冲直撞，当然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可是闯闯御书房是常事。
　　正午的太阳真毒，今天穿得比平常厚实，实在热得受不了了，见四下无人，门口站着的又是我熟悉的侍卫，我大胆的跑着进了房内，一边跑一边喊表哥，毕竟他那么疼我，我也就恃宠而骄了，再说这也是皇帝表哥鼓励的。
　　我一口气跑到皇帝表哥身边，跳着从后面勾着他的脖子，勒的他呀呀呀的叫了几声我才松手。
　　“你真是谋杀亲夫啊，还好我脖子长得比较稳，不过我看早晚会被你给弄折了。”
　　司马玉则，我的皇帝表哥，他和我是同龄人，他不做皇帝的时候，我们经常这样打打闹闹，我习惯了，也不知道他是否习惯了。
　　“表妹，快来，这里有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冰块，你坐着赶紧消消暑气，我这里还有点事。”
　　我才发现，我身后站着一个人，回头一看，是身着紫黑色朝服的谢雨，他斜着眼睛瞪了我一眼又低着头。
　　完了，在他眼里我又轻浮了一次，这罪名怕是洗脱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