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宴酣

1、卷一

　　入春。
　　春寒陡峭。
　　外面戏台子上排练的热热闹闹，一派张灯结彩的景象。
　　锦香端着脸盆子自侧门入，带着四个丫头往西园的方向去了，一路上闻着早梅的香气，后面几个小丫头吱吱喳喳的议论着戏台子上今儿哪位爷要来听曲儿了。
　　“前几日见天在下面坐着的那位公子今儿来了吗？”一个小丫头忍不住低着嗓子问道。
　　丫头群里传来两三声笑，锦香赶紧扭过头拿食指在唇上碰了碰，指了指前方的屋门。
　　后面顿时噤了声。
　　今年的梅花开得格外的好，繁盛又庞大，尤其是玉公子门前的这棵腊梅，真真是富贵又清远。
　　屈指叩了三下门，里头传来慵懒乏力的声音：“进来吧。”
　　锦香独自端了盆子进去，进门就瞧见那人斜倚在美人榻上，只着了中衣，膝上盖了一个狐皮大氅，发未束，眼眉低垂着看手上的书。
　　锦香把脸盆放在架子上，缓步走上前柔着声音叫了句：“玉公子。”
　　榻上的人眉梢微不可见的抬了一下，薄唇轻启，带着些白气，眼光还是放在书上轻声回了话：“今日不束了。”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锦香过去拨了一下冷掉的碳灰，打算转身出去招呼人往屋子里送炭。
　　榻上人余光瞥到锦香的动作，搁下书说道：“不必加炭了。”
　　锦香听到话低下头应了一声，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停身想再看一眼榻上引人入胜的人，却没想到本应该在看书的人此刻居然看着门的方向，一时间眸光来不及避开就撞上了。
　　那双眼睛满含风情，看得锦香心尖猛地颤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还是红了脸。
　　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到底还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今日我这院子别让旁人进来了。”榻上人坦然地收回目光，淡淡的吩咐道。
　　锦香应道：“好。”
　　开门的时候一阵冷风吹过，这风来得恰是时候，刚好下了她这火烧一般的脸。
　　那风虽说让脸上的温度凉了一些，可那粉红的脸庞可不是进去之前的颜色，外面候着的闲丫头瞧出了端倪一时间窃笑不已。
　　锦香红着脸怒嗔：“快走罢。”
　　那些好事的丫头可不会就这么放过她，毕竟伺候人这活儿做着太无趣，不找点乐子还不得闷死，这不，锦香刚抬了前脚，她们后脚就跟上去一个个的轮番发问。
　　“锦香姐姐你这每天早上都去伺候玉公子的，见天都红着脸出来，可是不对劲啊。”
　　“是啊，难不成这玉公子的屋子也燃暖香，回回薰锦香姐姐一个脸红心跳。”
　　“可不是，那屋子咱几个都未曾进过，真燃了那香也不可知啊。”
　　“可我也没闻着过香味啊，莫不是锦香姐姐自个儿情动了？”
　　“哈哈哈……”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可把锦香给问羞愤了，提了脚边不知哪个不记事的小厮忘的扫把就要往她们身上打。
　　“哎呦，锦香姐姐饶命啊。”
　　锦香掐着腰骂道：“这会儿知道告饶了？晚了，看我今天不把一个个打开花儿来。”
　　门里门外就隔着一层窗户纸，几个丫头的对话毫无阻碍清晰的被屋里人给听了去，苏玉耳朵逐渐晕了红色，倒不是因为丫头之间的调笑，这屋里还有别人呢，让这人听了肯定是要笑话他的。
　　里屋帐内果不其然传来一阵低笑，随后那人拉开帐子露出一张娇生惯养又异常清远的模样，挂着笑意问道：“玉公子这屋点了香？我说怎么只要一进来就脸红心跳呢，原来是这个原因。”
　　苏玉从书间抬眼，凝神片刻便拿着书走进里屋对着床上人说道：“暖香是为人所炼制的，对妖物无用。”
　　小妖怪也不跟眼前人逞口舌之快，穿了鞋走到炉子旁边看了看，回头换上亲切的脸色问道：“这屋子冷，你受得了吗？”
　　苏玉摇摇头拿了旁边衣架上的外衣披在肩上，复走到美人榻上准备躺下：“我就是冷又能如何？你又受不起热。”
　　这关心的话虽让这清冷的人说出来平白凉薄了许多，但是奈何小妖怪天生就自信的张扬，这下轻易就觉出苏玉是为他着想，脸上又添了两分浅笑说道：“多谢公子体贴。”
　　苏玉挥手：“不是待你好。”
　　“那是什么？”
　　“我是可怜我这院子里的树。”
　　当初修这院子的时候苏玉着意让人移了好些树进来，他这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栽了十多棵树地方也绰绰有余，树与树之间也不互相遮蔽。
　　树下种了几盆花，都是乐坊里的客人打听到苏玉爱这些花花草草的东西所以送来的，都是极其名贵的品种，也就留下了。
　　这小妖怪就是门口那棵腊梅成的精怪，修炼几百年才新进成的人形，因为法力不怎么深厚离不开本体，又觉得藏在树里过于无聊，就凑进了苏玉房里。
　　那棵腊梅是城里一大户人家种了几代的，因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连坐入了狱，宅子就空了下来，县衙拍卖宅子那天苏玉就命人过去把这树给移了过来。
　　苏玉被请去那户人家里做过客，见到这树就觉得这树有灵性，没成想还真让他感觉对了。
　　可是这妖怪，真真是棘手。
　　他怕热，大冬天里怕热，他一个腊梅树精怕热。
　　要不是从小学着礼义廉耻长大，苏玉几次三番想把这妖怪给撵出去再加上一顿破口大骂：你这东西就活该寒冬腊月站在风雪里挨冻。
　　这妖怪也是自来熟，跟苏玉的初见就在苏玉的床上。
　　大清早睁开眼看见旁边躺了个人，还是个散发着幽香眉目如画的男子，着实吃了一惊。
　　这妖怪作自我介绍的时候还全然不顾眼前这个风雅公子的接受能力，透过窗看窗外腊梅树影影绰绰的身姿，懒懒地道：“我啊？我是你门外那棵腊梅树，如今成精了。”
　　当时他着木色袍子，罩了件黄色的薄纱，发如瀑布一般垂在肩上，眉眼间仿佛梅树傲骨，分明就是外面那棵腊梅。
　　也不由得苏玉接不接受，他就在这住下了，无人知晓。
　　他这里可是方圆百里数一数二的大乐坊，让人知道住了妖怪，这生意他还做不做了？
　　这妖怪走到锦香刚端来的水那里，洗了两下手问道：“这位公子，你这长相思的名字，究竟是如何来的？”
　　长相思，乐坊招牌上苏玉亲手题的三个字。
　　榻上人简短的回答：“不如何。”
　　妖怪穷追不舍：“分明就是个有来头的名字，说说嘛，我想听听。”
　　“没有故事。”
　　妖怪凑上前挡住他的书，迫着他只得看自己，眼色执着地问：“要如何才能说？”
　　苏玉还是那句话：“无可说。”
　　妖怪知道今日又问不出来了，便歪了身子倒到苏玉怀里，打算再补个眠。
　　苏玉点点他的额头，轻声道：“小妖，你的名字还没着落呢。”
　　妖怪睁开眼看了苏玉一会儿，又闭上眼：“你这话都说了多少回了？也没见你给我取过一个中意的名字。”
　　苏玉这会儿是真有了灵光，拿了妖怪的手在他手心写：瑾之。
　　末了说道：“你有根，但祖籍无处可寻，就随我姓，如何？”
　　苏玉见他看了手心片刻才点头，为他的谨慎笑起来：“不过是个姓，你这认真的模样倒真像是考虑之后决定要冠我之姓了。”
　　妖怪恼羞成怒的离开他的怀，愤然作评道：“你这自作多情的人。”
　　苏玉笑意分毫没有收敛，羞得小妖怪举着拳头往他身上砸。
　　苏瑾之。
　　瑾，美玉也。
　　瑾之，瑾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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