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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月与灯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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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子响,潆儿久候多时,不禁喜道:「嘉哥哥。」
她一身大红被子坐在床上,罩着盖头。
这声呼喊腻如猫挠,任谁听了都希望是在叫自己。
事虽盘划多时,但此刻心噗噗跳着,他怕得要死。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片刻,他咬了咬下唇,道:「罗嘉那厮如何配得上你?」
听得熟悉的声音,惊诧,却还不信。
只是听到了心声罢了。
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如果复生,我该何去何从?』
从被里钻出小手扥下盖头,果是其人。
「你来了?」
洞房之中,怎容得他进来?
但终是相爱一场,她仍保持着安定。
将『你』字重读,但不知怎地,未如心中所愿,这三字平平地说出了。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心愿罢?
本以为她要说什么『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云云,却没想到说的是『你来了』,好像期待了许久。
所以,又一次呆呆愣了,目光从她脸庞移下,道:「我是沈成。」
他知道潆儿绝不会把他误认,但还是这样说了。
深陷情网的人,总是不可理喻。
潆儿扑哧一声笑了:「我知道啊。」
沈成怪怪的,但她不敢知道为甚么怪,笑着想回避。
「你还活着,还是鬼魂来见我?」
「你说是鬼魂,我就是鬼魂。做鬼不相忘,情义更真切。」
修眉拨动了一下,阁着泪不敢垂头:「他们都说你死了。」
「我走失在山里,教那柳贼看见了。他是个伤重要死了的人,许诺金珠玩好,想赚我照料,养好了就杀人灭口,便没人知道他的去处了。」
「那后来……」明知他终于无恙,但未免节节担忧。
「我悄把药掺坏了,害他伤势发作,把头砸碎了。」
闻此,心才放下。
人人传说那青教柳教主当世无敌,纵然重伤,要杀他又须何等勇气?
但当他幽怨地说道:「只是,想不到……」想不到你已为新娘。
潆儿才确信已推卸不得,正色道:「我也想不到……」想不到你尚在人世。
「罗嘉没和你几次来往,从来是你我亲密。」
他要说:『数月之别,你就变了心。』但嗫嚅着,终于言尽于此。
因为还存着一个念想:芳心未改。
「要恨,就恨造化弄人。我已经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我的孽缘,月老岂能搭绳?劝你回头是岸,只当没我这个人。」
此绝此拒,如割心。我和你青梅竹马,如何算成孽缘?
他说不出,言语传达心声,心碎所以不能成句。
呆呆地看着伊人,无法置信,回味着她口中说出的昧心的话。
泪眼迷糊,走近一步,想看得清楚些。
「知人知面不知心,往日里和你玩闹,竟生出这等罪事!」
潆儿蜷缩到床上,寸寸后退,反激起了他的野心,扑前搂住,道:「不知心?你明明知道我的心里,从来都爱着你。你说过要嫁我,你说过的,那不是玩闹!」
「蠢儿!」你的心意我如何不知!可我的心呢?
听叹,好像听懂了心思:「如今我自谋生路,怕见不到你了。」
「你是要,要奸污了我再走?」
松开臂膀,不由地后退。
我要带你一起走,在你心中,我却是这样的人。
这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自以为往日情义可敌一切,不料在情人眼里无足轻重,乃至看贱了为人。
他断不会逼迫敬若神明的潆儿,但也有些『爱你这么久,全无半点回报』的懊恼。
「跟我一起走!」念在往日情分!
「既是这个命了,我走不脱。」
屋外:「我来了!」
潆儿手指了指窗户,意思是快跳出去。
含情凝睇,依依不舍,不知光阴流逝,待下定决心,推开窗户,正要提气跃起,有人一身红衣,已晕晕晃晃转入房中。
惊见沈成竟在房中,看一眼红衾紧裹的新娘裸/露在外的腿,半晌才说出话:「畜生!」
他不知潆儿也曾坚拒,只道二人通奸,奈饮酒过量,醉意朦朦,歪晃晃地扶住桌楞。
沈成心喜:『喝成这样,如何杀得了我。』
事已败露,干脆决个胜负,摆开了架势。
潆儿不知他俩如今倒也算旗鼓相当,放以前沈成九条命也拼不过,怕见血溅尸横,娇声道:「嘉哥哥,这小贼起淫,多亏你及时赶到。」
这话也救了她一命。
罗嘉本拟杀了沈成,再把通奸失身的淫/妇也弄死,另娶美人。
潆儿若知他的想法,定已心灰意冷,后悔不随沈成而去。
听说沈成未遂其愿,大为宽慰,也动了大赦的心意。
「到底师徒一场!自废武功,滚下太白山,饶你一命!」
沈成冷笑一声,箭步前冲,一掌『破柱求奸』直拍面门,是正儿八经青城派武功。
此掌奋全身之力,本用以硬破顽抗,作临胜最后一击。此时尚未确立优势,若遇强手,非但不能突破防御,反会震断自己的臂骨。
罗嘉心中大笑:还是那个不成器的徒弟。
可正抬手相迎时,却只是轻轻一撞。
方才一掌佯作『破柱求奸』 ,交击时露出真面目,实则是青教剑法里的『轻于鸿毛』 。
罗嘉虽不知这暗藏了后手『重于泰山』 ,也猜得到大奸之下必有大诈,退后一步以避锋芒,果然又送来一招『一片冰心』 。
这是青城派的招式,可使将出来却味道大大的变了。
在罗嘉眼里沈成终只是个小徒,学了歪门邪道的招数,所成也极有限,故也只是心里叫怪罢了。
沈成的拳掌,得柳教主指点,融入了青教剑术,又拆了几招,切切戳戳,如鬼如影,幻化无方。
罗嘉虽然大醉,但掌法也要比徒弟高上很多,故以沈成的谲诈,转眼间过了十几招竟讨不着便宜。
他纵然博闻,但大醉迟钝,这剑招转到拳掌上又大不一样,一时毫无头绪。
交锋之间,双方招式、内力都不曾吃亏,但拘于既有名分,罗嘉恼恨交加,而沈成则精神振奋,气势大长。
虽知自己武功已十分高强,也早抱定拼命念头。
但真能和罗嘉打平,即使只是烂醉的罗嘉,也足以暗惊自喜。
又过了十来招,却不禁转喜为忧。
如此耗下去终不能取胜,罗嘉碍于情面不愿人知,故而不曾喊人相助,但若真拿不下自己,扯下面皮找帮手,一命休矣。
又想到酒气随真气运转蒸腾,醉人渐渐酒醒,自己便无生路,更是冷汗淋漓。
他频频催动真气,力量越发增强,手上招式却渐渐退让了。
罗嘉苦战之下总算见了胜机,见退则乘,便只顾攻上去。
先前不能速胜,心下有些急躁:『这畜生的武功全为我所授,收拾不下全系他对我的招数了如指掌。』
但几度变招使诈都不见效,又编了不少借口,来告诉自己不失面子。
『定是我剧饮千杯,酒力发作。』
打得越久,借口变得越多,也越发离谱,到后来竟生出了『这小贼并非沈成,是青教高手假扮的』的妄揣。
回想一招一式,确是徒弟无误,终究不能自欺。
幸而沈成斗得许久终落下风,自己却是实打实地取胜,反有了宽慰之心。
看逆徒连战连退,正是好时机,便拍出那一记『破柱求奸』 。
谁料沈成以退为进,待运好了真气、摆出了架势,内气从双手经脉中喷薄,宛似苍龙,腾旋而出。
自己一掌劈空,反击紧随而至,罗嘉心里也吓得乱跳,但自信内力深厚,应能扛下,万万没想到,忽地倒跌在地。
那气劲挟千钧之势,难道是……青教的飞龙邪功,这小贼……是怎么会的!
他仰面躺在地上,只觉一口气闷滞在胸间吐纳不出,丹田胀痛。
「你这武功那里学的?」他出字艰难,仿佛是垂死之人,请求满足最后的困奇。
但沈成是个机灵人,听这声音便知伤势是装出来的,不敢再上前一步,袖里已兜了一把飞刀。
罗嘉听出沈成手中有异动,待飞刀射来,何等熟悉的声音,身形一晃,滚地飞起,凌空叫了声「猾小子」 ,翻身落地。
这一瞬电光火石,已捏住飞刀回掷。
沈成,侧身欲避却没躲过。
飞刀发出清脆碰撞声,弹开扎在砖上,烛光下闪闪发光。
外袍破了露出块铁胸甲来。
「从今天起,杀我可得费工夫了。」
本以为即将丧命,却忘记了早为此准备了胸甲护身。
沈成惊魂安定,跃窗而出之前,媚俗地作出小人得志之语,仿佛一场苦斗不留下这样的话,便算不得胜利了。
罗嘉本想再斗,但挨了清风神功,血气翻腾,一阵剧痛,一口血终于吐出,口中腥甜。
他本道只是淤血,并不碍事,却没想到色泽鲜红,内脏已然受了震伤。
转首看了看潆儿,颇失颜面,道:「明天把小贼的尸首剁烂了给你看。」
沈成出了房,先远远绕开了众人,往山下疾冲。
他并非走投无路,盘算了下:『左道有些门派帮会,但怎看得起我。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不如找个山大王寨子,混个名堂。』
忽然间头疼欲裂,接着耳目如刺,一跤跌倒,浑身麻痛,爬不起来:「好歹毒!」
他知中了毒,狂奔之下已扩散。
交手之时小心翼翼,却是何时中的毒?
想起来飞刀反射之时,好像脸上麻了什么。
又好像是手背痒了下。
是甚么……是耳朵热了一下?
这是个砒/霜药人还须被子闷死的年代。
但江湖上也有以奇虫怪草炼出的剧毒,罗嘉正是此道高人。
多赖胸甲,庆幸捡了条命,全没注意已经中毒。
这种毒倒没见过,应是罗嘉秘制的浑仪散,从没教过怎样驱除,也没有给过解药。
他运气内力试图驱散,却根本驾驭不了。
内力越发使不出,急中险些忘记了救命稻草。
自柳教主死后,他拿走了一切可拿的物件,那瓷瓶自不例外。
这是柳氏秘传的神药,一粒可解万毒,这一瓶下去,少刻便见成效。
吃下去会有段时间真气混乱,须静静躺了一会儿,听天由命。
不过不碍事罢。
『罗嘉受了伤,又以为我中毒必死,不会来追罢。此时应正与潆姐姐逍遥寻欢……』
扒开红塞,倒一颗在左手,但左臂已不能动弹,再如何使力也勉强不得,便举着往嘴里倒。
药丸一个个落出来,却没落进口中。
滑落在脸上,滚落在地上。
他娘的!